《秘阁遗梦》江望舒

26、浩浩愁茫茫劫

　　天子听闻，整个人气得发抖，手指指向少年，颤声道：“你竟然将朕与那些下等贱民们混为一谈……你……好……”天子心口郁结，“朕待你……你……好……”

　　“事不过三。”天子来回踱步，“朕本来以为你能稍微长点脑子……没想到……没想到……你到越发猖狂了！”

　　“陛下，我势不如人，沦落到此，自认咎由自取。”傅少衡抬起脸，一张染了泥泞的芙蓉面楚楚可怜却目光坚定，“我的命是八年前陛下捡回来的，如今脏了陛下的地、污了陛下的眼，都是我的错，是生是死，任凭陛下处置，在下绝无怨言。”

　　“生死有命绝无怨言！”天子踩住少年的衣摆，“这么多年，朕对你……原来……就换来这样一句话……”天子看着少年毅然决然的眼神，扬起的手掌迟迟没有放下。

　　“哼——”半晌，天子最终还是收手，径自拂袖而去。

　　琅嬛阁中只留下一个狼狈的少年，和跪了一地小心翼翼不知所措的侍从暗卫。

　　姜大监示意别的内侍跟上，自己蹲下身，扶起地上的少年。

　　大监起身为少年擦拭着身上的累累伤痕，无可奈何地劝着眼前的少年：“小公子……你这是何必自讨苦吃呀。”

　　“……”傅少衡咬牙没有回应，只瞥去冷冷的一眼。

　　“小公子，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陛下贵为天子，难得钟情于一人。”他耐心劝慰着少年，“陛下待您如珠似宝，宠你爱你……”

　　傅少衡一听到“爱”这个字眼，便觉得心中一阵作呕。

　　皇帝贵为天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王道，是律法，是权利自身，他没有自己的性情，不需要有自己的面目，只需戴上一尊至高无上的冠冕，扮演着权利的象征、欲望的代表。

　　而天子对自己，不过是赏一朵花、观一次月、品一杯美酒的态度而已。

　　他只需要如傀儡般提供一张青春年少的皮囊，满足天子内心隐秘处的那一点缺憾，然后换取自己衣食无忧，一世安逸。

　　这种感情，也能被叫做“爱”？

　　秦楼楚馆里嫖客与妓女的寻欢作乐，小说话本里书生与狐妖的一夜风流，里面的眉来眼去浪荡轻浮，恐怕都比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更有资格称之为“爱”。

　　他想笑，想大笑，笑到自己忍不住发抖，忍不住抱着自己，倒在地板上，看着头顶建筑上精雕细刻的御制鎏金花纹，像黄金的笼子般张牙舞爪。

　　姜大监望着漠然到几近疯怔的少年，十分无奈，只能先令人将他小心翼翼地送去梳洗。

　　他想不明白，一年前还亲如父子的两个人，怎么如今一见面就水火不容，宛如宿世冤家。

　　本来该是一场佳话，如今怎么就变成一场孽缘。

　　遭此一劫后，傅少衡安安静静地躺在琅嬛阁中休养了半个月有余。在此期间，内侍们没有收到天子的命令，既不敢亲近他，也不敢怠慢他，只能任由少年在偌大的书库中自由活动，按时供给少年一日三餐为他盥洗衣物。

　　少年仿佛是一尊被丢弃在行宫中的破旧玩具，被厌弃了，被玷污了，便自然而然被主人遗弃在角落中，等待时光一点一滴磨损他的光彩。

　　无论白天黑夜少年开始迷恋沉睡，醒来后总是不言不语，视其他人为无物，最喜欢的一件事在午后躺在御阶旁享受暖洋洋的冬阳，时不时逗弄一下在御阶上蹦蹦跳跳的鸟雀。

　　这一点微弱的动作和言语，已经是少年与外界唯一的往来。

　　半个月后，少年身体上的伤痕乍看之下已经痊愈，只有皮肤上残留着一些消散不了的疤痕，昭示着这具身体曾经历过的惨烈故事。

　　伴随最后一次御医问诊到来的，除了还有一道天子口谕。

　　这次负责宣诏的是位陌生的中贵人，对少年态度冷淡、动作疏离。

　　“陛下口谕，琅嬛阁中的贵人冒犯天颜，着令其迁居行宫明华园，静心思过，至于明华园中一应事务，皆由……罪人自行处理，旁人不得代劳。”

　　这道旨意，等于宣告他从天子心头的解语花变成冷宫中的一个杂役，除了没有被阉割，与阖宫上下的宦官已无区别。

　　随着中贵人而来的几个内侍，大多是曾经侍奉于琅嬛阁与少年有过来往。他们几个听完这道口谕，看着少年至始至终的淡漠神色，还以为少年被吓傻，连忙上前安慰。

　　“小公子不要着急，只是静心思过，说不定陛下过一段时间就会……”
　　“是呀是呀，陛下是将您放在心尖上的，”
　　“这事若是出在别人身上，哪里还有活路呀。”

　　真吵。少年转身开始收拾东西，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幽禁了自己半生的牢笼了，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令他甘之如饴。

　　不过数日之后，少年便明白了自己的天真。

　　此番“思过”，其实与苦役无异。

　　明华园是前朝那位喜好建筑的明皇帝登基前身为亲王时所修文习武的京郊别院，当年明皇帝尚是一介郡王，因为父皇不喜明皇帝生母，连累身为皇子的明皇帝也不被父亲所喜爱。明皇帝未继位前也是个性情清淡的少年，自己安安分分地在京城南郊的田垄间避世读书，他继承了美貌冠绝一时的生母思皇后之容貌，也是个出尘脱俗的美男子，眼光卓然。明华园是明皇帝亲手设计，本来也是处清淡素净极适合修身养性的上佳庭院。

　　只可惜明皇帝继位后沉迷美色大兴土木，修筑了无数富丽堂皇的宫室，渐渐就将这出清淡雅致的旧邸遗忘在脑后。

　　及至本朝，明华园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曾种植着许多珍稀花木的破院子罢了，如今的作用只剩下收留一些因为犯错被赶出禁宫的奴仆宫婢，让他们在凄苦的冷宫中自生自灭了此残生。

　　傅少衡一被发落来明华园，不仅没有垂头丧气，反而如同到来一个新天地。

　　他一路上一直观察着明华园中的芳草花木亭台楼阁，热烈地期待着自己的新生活。

　　只不过三四日后，他便明白了世事艰难之道理。

　　他身无分文，亦不再有奴仆侍候，每日只能在一整日的辛勤劳作后蜗居在仆役院落最北面的柴房之中，郊外原比城中稍冷，尽管已经开始入夏，每夜入睡时他仍旧要裹紧在身边用来避寒的稻草。

　　白日他早早就需醒来，在晨曦初绽之时，修剪沾染露水的花木，将其中盛开的花朵修修剪剪后打理整齐送去禁宫中供宫中的贵人赏玩，之后一直到中午他需要去挑水施肥，午后简单食用口粮后便去清洗花岗石。

　　每天日头初升之时他需要到负责发送饭食的中贵人处领取自己一日的饭食，不过三两个馒头或者几碗稀粥。因他面生又性情淡漠，中贵人发给他的口粮不是昨日别人留剩的陈粮、便是混进了沙石的剩饭。

　　他一开始也不与人争辩，无论待遇如何，都默默接受。

　　可是数日之后，少年便不愿意再忍。干硬的馒头如同与嚼蜡一般，而粥里混入了沙石，常年食用后会伤及肠胃。十几日后，他便在劳作时觉得腹痛难当，浑身发冷。即便是冷宫，也不应该如此苛待奴仆苦役，凭借在天子身边多年旁观政务的经验，傅少衡开始怀疑明华园中的中常侍中贵人等一批负责管理的宦官克扣众多仆役的粮饷冒领内务府的，行贪污腐败之实。

　　他虽然愿意在冷宫中了却残生，骨子里却不愿平白被人欺辱。他去找负责管理自己的中贵人理论，对方听完他的陈述，冷漠一笑，随即破口大骂。

　　“一个犯了事从琅嬛阁中被打发出来的奴隶，在这儿充大尾巴狼教训咱家。你他娘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当自己是在宫里面有陛下有大监给你撑腰呢。”

　　中贵人只知道傅少衡是被从琅嬛阁中遣送出来的罪奴，原是识文断字的官家子弟，家中犯了事才没入宫中，陛下怜悯他留他在身边做些近身精细的活计，是个从来没吃过苦头的小公子。结果他不知轻重，行动失据触怒陛下，被遣送出来到明华园中当一个整理花木山石的最下等苦力。

　　负责遣送的中常侍是宫中天子近身姜大监的养子，只交待对此人一切如常，不必刻意善待，陛下交待过，要让小公子吃些苦头，知道世事艰难，至于“苦头”的程度，中常侍交代过，只需过上一年半载，还能看出是他这个人便已足够。

　　中贵人直截了当的将中常侍的话理解成“无论怎样折磨，只要还能留着少年这条命就已足够。”他便老实按照中常侍的吩咐，如惯例般，将最脏最重的粗活交给新人，至于吃食，也只是打发少年一点残羹冷炙。

　　没想到这位小公子可能真是娇贵惯了，居然径自找到自己，指责自己苛待奴仆有贪腐之嫌。

　　“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一个贱人还管别人怎么做事。”
　　“这明华园里咱家说了算，你个黄毛小子算个什么玩意，跑过来教老子怎么做人做事。”
　　“呸！你怎么不看看你如今就是一个小苦役，”
　　“儿子们！”中贵人招呼着依附于自己的几位养子，皆是他在明华园中豢养的打手爪牙，“给爹爹教训这个不知轻重过的小子，只要留他一口气，别打死就行。”

　　当时这位小公子初来乍到还有点芙蓉滴露的清高之美，让人见之生出几分敬畏，只不过磨炼了半个月，这位小公子便被磨损成了一个背有些佝偻的小苦力了。

　　哪里还需要一年呐，中贵人看着在众人殴打中瑟缩成一团的少年，心想只消一个月，那些□□上的粗活与精神上的折磨便能将当初春水梨花般的小公子折磨成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卑微杂役。

　　在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的围殴中，傅少衡心头萌生出一个自己都不敢接受的念头。

　　就像在花神庙中不堪回首的那一夜，他在不知尽头的折磨中隐隐约约期盼着，有人能从黑暗中降临，拯救他，带他逃出生天，领着自己渡过所有苦难，躲避生命中所有刺骨严寒，将自己精心呵护在掌心中，毋需去直面世事惨淡，人情薄凉。

　　这种内心深处萌发的欲念比琅嬛阁和花神庙中的不堪遭遇更令他觉得难堪。

　　一旦萌生这不可与外人言的欲念，便是在时刻提醒他，他傅少衡这一生，只能是天子的一朵解语花。

　　原来他虚活半生，到头来不过只是一个依附于他人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