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木与繁花》朵拉图的日出

49、第十九章

　　从这以后，午间放学，你很多时候都不在回家了，而是和我一起在食堂或者学校外的小铺子吃顿午饭，便到我的宿舍睡一个小时的午觉。你喜欢从身后抱着我睡，说这样舒服。我虽然什么也没有表示，由着你来，但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以至于在刚开始的那整整一个月里，每一天的午觉我都是在装睡。我怎么能睡得着呢，仅仅只是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若我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在你怀里睡去，岂不是太浪费太可惜了，你身上那种好闻的香味萦绕在我的周围，你的体温把它烘得暖乎乎的，你的身体又是那么的柔软，每次和你睡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躺在巨大的棉花糖里，我可以嗅到它清甜的香气，可又舍不得把它吃掉，那我守着它好了，日复一日的守着，护着，只要每天能在这么亲近的距离里肆无忌惮地嗅到这好闻的香气，让我拿睡眠去交换我也是无比愿意的。
　　进入十一十二月，天气逐渐转凉，这两个月过得异常的平静，忙碌而充实，因为要准备艺考，我把重心都放在了备考上，当然为了讨你开心，也为了赶一赶我落下的文化课，我居然也会在从晚自习回宿舍后复习你这一天给我辅导的功课。我发现只要我我不瞎折腾，安分多一些，围绕在周围的人都会变得开心起来。母亲会欣慰，李叔叔会点头，老师们对我会笑了，你会更加的鼓励我，夸奖我，对我好。我想，若我一直这样安分下去，能让大家都快乐些，我就一直安分下去好了，这样，每个人都皆大欢喜。
　　可方乐不喜欢我这样。他说木头要随了大溜，就不是木头了，以前的木头是不会迁就的。
　　我说，我本来就是普通人，如果普普通通能让我过得顺利一些，干嘛不去做呢？
　　那你愿意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吗？

　　我不知道。

　　方乐把我问住了，我没有答案。
　　一辈子太长，我无法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每一个人都想为自己而活，我也不例外，但当下，这世界上如果有我在乎的人，有些东西，我可以放弃的，为了他们。
　　我从没想过在与你的相处中得到什么，现在的状态就挺好的，我只是在乎你而已，你感受到了，在不经意之时给予我回馈，我就很开心了。大概是在一开始我就不抱有期许，所以只要你对我好一些，我就义无反顾地跟过去了。
　　方乐说我傻，我说，傻也是一时的，毕业后我也不能这样傻了，因为我与你是走不到一起的，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所以我对你的定义是，我喜欢你，但我们只是朋友。我不会想以后的事情，我只要当下。
　　若要提及我最要好朋友，我想这依旧是不变的，还是以前的方乐。
　　我为什么没有把你纳进去？明明与你相处的时间比方乐还要多，你也是我的好朋友啊。可能我对你只是爱慕吧，我们之间再怎么亲近，中间都会隔一层纱的，毕竟出了校门我们各自都融不进对方的生活，那毕业后，我们都是要散去的。这是事实，我从没想过以后我们是否还会再见面，若有，也不必了吧。我完全能设想出你的人生轨迹，我们永远都是隔着距离的，散了，各自越走越远，生疏是迟早的事，如此拖泥带水，那还不如在分开的时候就断了联系，这样以后回想起来，唏嘘就少了。
　　我的思想如同一个化缘和尚，别人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若一个地方没有什么值得我继续留下的，那我就远游别处，途中所有的得到都是意外的收获，我会感恩施舍馈赠与我的人，但我不会与他们产生长远的关系。很早以前，我就有了一种不清晰的体悟，那就是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有期限的，每个人都只能你陪你走一段路。如曾经的父亲，奶奶，就连方乐也是如此，我们在一段时期断了联系，若不是再遇见，想必我与他此生也不会有交集。或许以后我和母亲也会这样的，又何况是你呢。
　　在医院里的那段日子里，我看得太多，已经习惯了，生命里有些人来了又回，有些人一去无返，这样反反复复多次搓磨，我就不再有期许了。
　　我这样的消极，是与方乐截然相反的，他已经开始主动了，说有些事情总归要尝试，不去做永远不知道结果。

　　那你到时告诉我，你的结果。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的是他，但一点也不涉及自己，我会赞成并且接受他的想法，可并不代表我也会这样做。
　　对于你，我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我只是单纯喜欢和你呆着一起时候的感觉。以前是这样，现在好像也是这样。你来了，我开心，你去了，我也只是会难过一阵罢了。自我排解，我从小就学会了，游刃有余，若不然，我又如何尽量保持心理健全地活到现在这个岁数？
　　当然不止是你，对于所有人，我都是这样的，如果有人问我，在心目中，亲情，友情，爱情该如何排序。我会说，这三者之间是没有顺序的，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我不敢也不太愿意把谁当做我世界的重心，一旦你为某人某事某物添了重量，你会不由自主的想要从中得到什么，要一个结果。有人看重孩子，则期盼望子成龙，有人珍惜友人，则愿望友谊长存，有人在乎情人，则切望白首不离。
　　你给与的分量在与时俱增，因为你总在想它，耗费时间精力，这是你的付出，所以你也是要回报的，但通常对方给出的回馈往往与你想要的回报差距甚远，就成了期待值的偏差。
　　有时候我们只希望在相互往来中尽量得到一个平衡的状态，但很可惜在一开始我们就已经用力过猛了，先不说对方是否能够感知到你的饱含深情，或者说能体会到其中几度，那人又不是你的复制品，他又怎么可能做得与你一般极至，所以所谓的尽量平衡对等是很难达到的，期待值在现实中被打压，失望，失意与不满也就这般攒起来了。
　　所以我通常的做法是反的，大多数人是先预设好某种结果再行动，而我是先行动，再从中得到意外收获。比如旅行，我习惯了到达目的地才现查现玩，没有什么一天之内需要完成的行程单，随意逛逛，走到哪算哪，而不是一处景点到另一处景点的直线型奔波，这样路上总能偶遇一些藏匿着的，出乎意料的惊喜，这些通常都是需要时常停顿下来，慢慢等待的。比如街头艺人的即兴表演，从湖泊爬上岸追着路人要吃食的鸭子，广场上沿着中央步行道慢悠悠散步的一只海鸥，绕着街心喷泉的圆形草坪轨道环行的绿皮电车等等。如偶遇到一处心仪之所，我可以在这处逗留许久，其他地方也就不需要去了。不做攻略的好处就是你不会给自己一种预定的期待，若你都清楚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去什么地方，知道那地方有什么了，那就少了新鲜感了，如同按流程走了一遭，完成一件任务。
　　与你的相处也是一样的，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说白了，我很喜欢你，也在乎你，但我并不会多想我可以从喜欢你这件事情上得到什么。当下，在我们相处的每个瞬间是美好的，但又是新鲜的，那就可以了。
　　之后，我们各自回家，各自散去，如同一场短暂的旅行结束，我从中得到新的东西，或者让我欢喜的东西，我都不会延伸到我日常的生活中去，因为旅行不是生活，其中得到的收获至多是一种现场享受，或者即兴感悟，它无法支撑起现实生活中的琐碎日常，若你非要认为意外的欢喜可以成为平凡里的柴米油盐，那你就变成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想家，久而久之便认为意外收获就一定是必然得到的。就好比你详细看了某篇旅行攻略，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去同样的地方也能看到与图片相符的景色，谁想去时是雨天，而你的预期里并没有囊括阴雨天时的景色，那你到最后大抵得到的是失望与不值居多。而那些没有参照攻略的人呢，心理没有想过一定要看见什么，去了则会是相反的心境，觉得阴雨天下也是另一番景致，别有滋味。
　　我不会给自己预设一个结果，也不是白日梦想家，所以在浸入当下，或者融入某一个时刻里时，我会用尽我全身心去体会感受，我可以特别感性，热心，疯狂，亲切，可以全心全意将一件事情做到最好，并让对方也感受到我的真心。可当一个感性的区间或者节点结束，我会抽身而退，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变得理性冷漠，有时候甚至是冷得有些六亲不认。
　　这就是你为什么总说我总是忽冷忽热的缘故，我习惯了当一个局外人，旁观者，而不是一个参与者。
　　说到底，我是自私的，封闭的，害怕受伤，便从无作为，有获得会感恩戴德，无收获也不会强求，清心寡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