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木与繁花》朵拉图的日出

48、第十八章

　　回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近六点，帮助我们的伯伯在蔬果批发市场附近停下，我们把他的雨衣拉坏了，想要赔偿他，他也不要，卸下头上的草帽，驱车缓缓离开。这里离学校宿舍步行需要十分钟。我便推着车，便朝学校方向走去，担心地对你说，放学时间过了，你赶紧回家吧，你爸爸应该在校门口接你了。

　　我不想回去。

　　你摇摇头，拒绝了。

　　为什么？

　　觉得很开心，还想去别的地方。

　　你把头上沾在灰尘的我的帽子摘下，用手拍了拍，握在手里，但并没有打算还给我。我看你脚步轻快，似乎真的没有玩够。可那该怎么办，我的车没电了，也带不了你去新的地方消遣。

　　可是我的车没电了，带不了你去别的地方，你还要走路吗？

　　我实话实说，虽然我挺是疲劳，但如果你还想去别的地方走走，我也乐意奉陪。

　　我，可以去你的宿舍吗？

　　你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来，将手别在身上，微微倾身向我，半犹豫地征求道。我想，你这样微嘟着嘴的表情还有这样恳切的姿势，换作是其他的别人也会答应的，我当然不例外，但只是惊讶与好奇居多。

　　我说，可以呀，但我的宿舍一点也不好玩，你确定要来吗？

　　嗯！

　　你笑得灿烂，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我的两个舍友在下午时候就搭巴士回家了，宿舍里没有人。她们离开的时候忘记把阳台的门关上，当我打开入口的门，对流的海风风呼哧一下从对面涌向我，将我放在书桌旁边的画架上的素描纸吹得满屋子都是。我不得不赶紧招呼你进来，并把门关上，然后急匆匆地去抓那些飘忽忽的白纸，你也跟着上前帮忙，两人蹲在地上飞快地捡拾，没一会儿低着的脑袋就撞在一起。
　　咕咚一声，我诶呦叫唤，捂着脑袋上的痛处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听见你也吃疼地叫出声来，忍着疼挣扎着想爬起来看你有没有被撞伤，没想到还没撑起身子，我的脑袋就被你双手捧去。

　　疼不疼？

　　疼…疼…疼，别碰它…

　　你的手不知时候摸上了我脑袋上的包，疼得我龇牙咧嘴，赶忙将你的手拉下来。我发现你的额头上也有一块微肿的红印，看你眼眶里打转着泪花又哭又笑，我也裂开嘴傻笑起来，可这一笑我脑袋的包更疼了。

　　你还好吗？

　　我也不顾疼了，捂着脑袋把你拉近，想看清你的伤口，还好你的红肿没我的严重。

　　疼…

　　你的笑比哭还别扭，我实在没忍住又哈哈地笑了，一笑疼痛加剧，简直是恶性循环。好不容易两个人终于平静下来，我抽来纸巾，毫无形象的把我的鼻涕眼泪都擦去。

　　哪有女孩子这样抹鼻子的…

　　你在旁边数落我，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惊，立马矜持起来。看来若不时刻警惕，我就会习惯性地恢复我以前男孩的臭毛病。讪讪一笑，我把手里皱巴巴的纸巾丢去，重新拿了一张，斯文调理地抽起了鼻涕。
　　还好你没有察觉去我的异样，颇有兴致地参观起我的寝室来，从我的书桌到阳台，就像今天参观那座博物馆一样细致认真，我心里庆幸我平时洁癖，生活物件都会时时保持整齐干净，不会乱摆乱放，若不热，又让你看笑话了。

　　木木，你怎么这么简单，床铺是灰的，书架是黑的，纸巾盒是黑色，衣架是黑色，笔筒也是黑的，书桌上也只有几本书，你的床位都是灰黑白，但你的室友位置都是粉粉嫩嫩的，你怎么不打扮一下？

　　我不太喜欢花哨…

　　我搔搔脑袋，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木木，感觉你和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样。

　　是吗…你饿了吗？我们点外卖吧。

　　我总不能说因为我以前是个男孩吧，看着你环顾四周，若有所思的脸，我为了掩饰我的慌张，赶紧转换话题，幸而你也没有深究什么，注意力转移到我递过来的一沓传单，我通常把它们夹书架里，这是我床铺里唯一看起来花花绿绿的东西。
　　我吃什么无所谓，你总会好奇地挑来挑去，最后我随了你，一起选了附近小店的酸辣米粉，你父母不允许你在外面的餐饮小铺吃饭，所以和我在一起，没了家里束缚，你便专挑那些样子看起来新奇的东西。
　　外卖还没有来，你说你有些累了，我便从衣柜里拿了一套睡衣给你，你说了谢谢，我想你应该会去厕所把衣服换去，没想你当场低头开始解去身上裙子的衣扣，我看见你随手脱去上半身的衬衣，露出纤瘦白皙的腰身，我的脸瞬间红透了，赶紧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整理画架上刚刚拾起乱糟糟的画纸。
　　身后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让我心烦意乱，我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害臊，我和你有着相同的身体结构，又有什么是看不得的，可我心里如此肯定你我是同类，可身体就是固执地转不过身来，在内心激烈地冲突对抗中，我还是没有勇气面对身后的你。很多时候，我都在懊恼我自己这一点的矛盾，明明我已经可以毫无顾虑的进出女性厕所了，可为什么对于你，我的思想又回到了男性的意识之中。
　　幸而，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捂着自己发烫的耳朵赶紧出门取外卖去了，因为我还是别扭地要命，虽然你已经换好了衣服，但想到刚刚你在我身后宽衣解带，我就莫名其妙地害臊红起脸来，我讨厌自己这样不知所谓，我也根本控制不了的举动。
　　我们在相互分享中，吃完了简单的晚饭，饭后也已经晚上七点过半，你依旧没有回家的意向，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吹了会儿凉风，便顺着铁床的台阶上了我的床铺躺下。我当然希望你可以晚些时候离开，甚至我动起来歪心思，饭后去浴室洗澡，既然你没走，那趁你没走之前，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躺躺，反正我也累了。
　　想想，我应该是一个原则不清的矛盾体，即使我也是女孩，但就不愿在你解去衣服的时候去看你，我认为这是占了你的便宜，一点也不正大光明，可现在我又抱着其他的小心思，想与你同床共枕，然后拐弯抹角地给自己找正当理由去实施，难道这就是光明磊落的吗，这不就是占便宜的一种吗？
　　若我真的是以一个女生的角度思考，那么上面所有的思想上的混乱可能都是不存在的，我想做的都可以自然而然的去做，不会忸怩作态，并且鄙视自己。这是我当时的想法，可现在回想起来，我发现当初的观点是可笑幼稚的。
　　思想前后矛不矛盾，并不是取决于你以什么性别的角度去思考，而是因为你喜欢了某个人。因为你会顾及她的同时，你也想占有她。
　　洗完澡，我轻手轻脚的爬上床，在你身旁躺下，我贴近护栏的位置，虽然这是一张单人床，我们之间甚至可以再躺下一个人。可是我不敢太靠近你，因为此时，我的心脏开始跳动得不太规律了。

　　你和你妈妈说了你要晚回去的事情了吗？

　　逼着自己与你对视，让我的情绪变得紧张起来，我只好没话找话。你放下手里拿着的小说，笑了笑，一把将我拉近你的身前，并且轻轻抱住。

　　为什么躺边上，不怕掉下去？

　　你没有回答我，而是把我拥近的你怀里。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抿着嘴摇了摇头，把身子蜷得和虾子似的，为了防止我蓬勃的心跳被你感知到。

　　可我怕你掉下去，你躺好些嘛。

　　…好吧。

　　你嘟着嘴埋怨我，可我胆子实在太小，不敢正面贴近你，想了想只好在你怀转过身背对你，还是僵着身子微微弓着，你到不恼，顺势将我重新抱住，将脸贴近我的肩背上蹭了蹭。

　　我告诉爸爸帮你补习功课，他十点过来接我。

　　你微微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说道。

　　那我去设个闹钟。

　　我想都没想就要咕噜地爬起来，你到不愿意，把我按住，不让我起来。

　　不要动，陪我躺会儿，我困了。

　　我只好恢复原先的睡姿窝在你的怀里，你在薄被里环住我的腰，不经意间靠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几乎被消灭，我甚至能感受到你腹部呼吸轻微的起伏，你的身体是温凉的，柔软的，裹着我如同一团软绵绵的人形娃娃。
　　原来与女孩子睡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触感是细腻软实的，体温是平和柔缓的，一点也没有需要磨合的地方，就这样自然的贴近了，我起先蓬勃跳动的心脏就这样慢慢安静下来，若之前我还有某些属于男生的幻想，那现在我彻彻底底地丧失了这样的冲动，我只是沉浸于这种细软的触感里，无为也无念。

　　抱着你好舒服，又香又软的。

　　身后，你传来的声音细小而迷糊，也被阳台拂进的风吹弱了，如同蚊蚁声，几乎是不可闻的，可你知不知道，在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身体，从头至脚心就像是被一股电流进入穿透，心悸之余，酥麻阵阵以至于丧失了力气。
　　那一刻，我才真真正正地觉得自己是一个女孩子，从里到外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