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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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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基本是早出晚归的,放学后就去画室,教我的老师给我我一把钥匙,让我可以晚走时可以关门。
有一次我记得我在画室画得晚了,忘记时间,母亲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找我,她穿惯的中根皮鞋,咯咯哒哒敲打地面的声音在屋外走廊响起的时候,我手里的油画笔突然停下来了,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好像母亲三年前也是这样跑着来市二医院找我的。我的眼泪不知怎么的就落下来了,无声无息的。
为什么仅仅只是三年过去,我已经记不清母亲当时的模样了,可我还是记得清楚,那道市二医院三楼走廊尽头的门,拥堵着白晃晃的,刺眼的光,把进来的人吞没了,把时间吞没了,把空间吞没了,最后,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那道窄窄的门了,离我是那么的遥远,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唰的一声,门从外面被打开,而我的眼泪已经擦干,我看见母亲泪眼婆娑地走进来,口里嘟囔着说,在这里就好,在这里就好。
她依旧没有说我什么,只是一个人像丧失了力气,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哭,掩面痛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走过去递给她一包纸巾,她依旧没接过,也不去看我,只是一个劲儿地用手抹泪。
这时屋外一个男人走进来,他问我为什么不看手机,你母亲打了不知多少电话给你,你都没接,我们找了你一个晚上。
我找到书包里的手机,晚上11点43分,93条属于母亲的来电显示。
我收拾好书包,那男人搀着母亲往外走,母亲还在哭,我跟在母亲后面。
那个男人的黑色小轿车停在街道旁边的泊车位上,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车,两年前初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是他接我们去新家的,母亲说男人是他的大学同学,正好在这座城市生活,就过来帮我们,母亲让我叫他李叔叔。
现在,是我第三次见到这个男人。
第二次,是一月前的傍晚,我放学提早回家,在小区外面的街道上,我看见男人也是这样把车子停在路旁,他匆匆下车,帮母亲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在后备箱里拿出一只礼盒递给母亲又和母亲说了些什么,母亲咯咯地笑了,接过他送的东西,与他告别,转身回家。我远远地站着,看着那男人站在那里直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小区的入口,他才肯驱车离去。
小区广场上星星散散的健身器材边上,我挑了一个铁锈斑斑的坐拉器,在那躺到夜幕低垂才回家。
家里的学生已经走了,母亲正在做饭,她招呼我去吃礼盒里的猕猴桃,我问她这猕猴桃是从哪来的,她笑着说,是教师节学校发的。
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在我面前这样笑过了。
那男人能让母亲笑,多好,不像我,我没有这本事,我只能惹母亲哭。
或许,我越少出现在母亲面前,她哭的次数就少了?那我晚些回家也好,若那男人经常接母亲回家,说不定,母亲还会常笑呢。
可现在,我发现,我晚回家了,母亲还是会哭。
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七月,初中会考后,我升了本市第一的高中,当然不是因为我成绩优越,我的成绩只能去三流高中,但母亲给我报的依旧是最好的。
我说我不可能进去,交钱也没用,我不想去。可临近开学,当她拿来了那所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我不去也得去。庆幸她没让我进那一届最好的班级,若不然我很大几率会弃学,初中那两年在“A班”的压抑已经让我受够了。
为了少让母亲为我掉眼泪,也不想让母亲大费周章托关系让我得到好的教育被我糟蹋了,我到底还是比初中那时收敛了许多,成绩在班级虽然吊车尾,但没有招惹什么是非。而且那时我已经基本适应了一一个女孩的身份去生活,出格的举动或者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大多归零。
在学校里,我中规中矩,大过无,小过少,放学了去画室,到了七八点就回家,每天三点一线,如果我在画室里待晚了,也会和母亲告知一声。
母亲依旧在家里带学生,那男人偶尔会在节日时候带我们出去吃饭,母亲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许多。我们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波澜,并且趋好转晴,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安安静静地过下去,然后在高中毕业后,找一个离家特别远的地方上学,可能将来我也会结婚生子也是说不定的,虽然现在我也没喜欢过谁,我永远是一个人,我习惯了,不想与谁来往,每天在画室里安静地画些画,就会让我开心。
有时候,我会想我真正的朋友有谁,想来想去,我只想到方乐,可现在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现在有过得如何,或许还是在那个富人小区里当阔少爷吧,但那里,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两年,但我知道我不会永远待在这座城市里,这座城市给我的只有压抑,封闭,狭隘和灰暗。我不喜欢它。
不过如我所愿,未至毕业,我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高二下学期刚开始,班里转来了一个新学生,这个时候能进来,估计也是像我当初一样寻门路来的。我坐在教室的后排,抬头发现那男同学我认识,就是我初中时候灌他粉笔灰饮料的那位。真是冤家路窄,他的座位安排在我隔壁排的位置,明显他也看见我了,顿时圆脸通红得如同猴屁股,把头压低了坐在位置上。
那一整天,他都没敢往后排走。上课时候,他总是回头偷瞄我,这样来回多次,我心烦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就再也不敢回头望了。
他做不做我同班同学,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反正那时我已经打他一顿了,我和他算两清。如果他还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我一定锱铢必较,不过看样子他也不敢再招惹我。我并没有在意他,放学后,我提着书包早早去了画室。
没想,第二天去上学,班里谣言四起。
我刚进教室,座位还未捂热,有个胆儿大的男同学跑到我跟前询问,问我,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走错男厕所,他边说还边大笑,我愣了一脸,抬头才发现周围的目光异样,三五成堆,窃窃私语。另一个不怕事大的,又跑过来问我,说我母亲是不是和人家教育局局长搞上了,要不然你是怎么进咱班的。
听这话里有话,我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看那旧同学就站在几个人的中间,双手交叉摆在肥大的胸脯前,一脸趾高气扬的模样,我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句话也没说,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抡起我座位上的椅子,就朝他走去。
还好,他离我不远。
班里同学见我这骇人的阵势,尖叫惊起,纷纷往边上躲,那旧同学看我抡起椅子走近他,吓得逃窜出了教室。那时晨读的铃声已经响了过半,走廊上没什么人,我追他近楼梯口,他正好背着身子慌慌张张地下楼,边跑,还边嚷着老师,救命。我气得面目狰狞,站在楼梯口,把手里的椅子用我最大的力气甩下去,他未跑几步,就被飞来的椅子砸中,鬼哭狼嚎地嚷叫着,身体像颗圆球一样滚落至楼底。
很快,救护车就过来了,警车也来了,把我一同拉去了医院。
那旧同学被我砸伤了脊椎骨,滚下楼梯的时候,把脸也擦伤,现在鼻青脸肿的躺在手术室里。
母亲来的时候,我发现是李叔叔送她来的。
她哭哭啼啼地冲过来,挥手甩了我一个耳光,几乎是把她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把我整个人甩到了地上,李叔叔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口里都是血。
她问我为什么要打人。
我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愣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她本是要再挥我一巴掌的,可手要甩下来的时候,又在半空中放下了。
母亲什么也不做了,只是坐在医院走廊外的连椅上,捂着面哭得一颤一颤的,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哭了。
李叔叔单独把送我先送回家,在车上,他问了和母亲一样的问题。
他说我妈不干净。
我把嘴里涔的血吞进肚子里,喉咙都是甜腥味,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说别人家的妈似的,语气里,眼神里一点波澜也没有,但心里却升起莫名的快感,我在想这人血为什么这么甘甜。
我的回答,让车里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可我明显感觉到车速开始加快,变得很快很快,这我心里更舒爽了。
让我更加高兴的事是,我因为这件事情被停学了。因祸得福,我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月。不用去上学。这样我待在画室里的时间就更长了。若回家,不想看见母亲愁眉苦脸,我可以出门蹓跶去,那个时候,我几乎经常碰到李叔叔来找母亲,估计他们是在想办法安排我再去别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