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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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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叔来的时候,他们在客厅里商量,我就躲在房间里,扒在门缝边上偷听。大抵也知道他们列好了几家学校,打算把我送过去。
最远的那所学校是最好的,位于省南部,和旧家所在的地理位置一样,是座沿海城市,那学校在省里的排名前三,比我现在的高中还要好。李叔叔说他的旧识在那所学校的行政工作,可以把我转去那一届的优班,但最大的问题是,那里离家太远,我必须做寄宿生。而其他的两家,一家位于邻市郊区,学校虽好,但依旧需要寄宿,另一家就是本市二流高中,母亲担心我过去更会学坏了。
他们讨论了一个星期,依旧没有什么结果,母亲不愿让我去本市的二等校,又怕让我去远了,天遥路远照顾不到我。我当然没有母亲那般琐碎心思,我只想去一个离家远的地方上学,那所沿海小城的高中正合我意,所以一个星期后,我直接推开房门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我说,我想去最远的那所学校上学。
我离开这座城市,去遥远的高中那天,是李叔叔和母亲一块送我去的,后备箱里堆了三只巨大的行李箱,都是母亲给我收拾的。我本不想带这些笨重的行李,随便带一个背包就可以出发走人,可当母亲哭哭啼啼地唠叨着给我收拾行李,一遍遍叮嘱以后注意什么,要吃些什么的时候,我也不好阻止她的一片好意。
我想,我离开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以后,母亲再也不用天天把心思都放在我这件麻烦上,她看不见我惹事,也不会再哭了,而我也不会再成为一块障碍物堵在她和李叔叔之间,反正李叔叔早年离婚,他们又在同一座城市相互往来,两人在一起是迟早的事情,我的存在只不过把他们的进度条拉慢罢了。
思前想后,我的离开于情于理,于我于他人都是好事,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坐在后座哭得稀里哗啦的,而我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无谓,我也只得把我的气压压低一些。三个人在车里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几个小时的车程,离那座住了两年的北部城市越远,我心里其实是越欢愉的,当然母亲与我相反。
的确,我不恋家,我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后期变成这样的。大概是我当时年纪还小,无法体会母亲当时的心境,但好像我长大了,我也没能与她亲近,即使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做。
母亲在那座城市住了一天,千叮咛万嘱咐,又在周一上课的时候,在走廊外边看了我上了一节课,她才肯和李叔叔回去。
她说记得要常和家里打电话,我说,嗯。
我把她送下楼,看着李叔叔的车子离开了校园,便转身回去上第二节课。我以为我会满不在乎,可当我转身往前走两三步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回头看那驶走的车子,它已经看不见了。我不知道我的心为何空落落的,那股惆怅在我身体里蔓延开来,让我一整天我都无精打采的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我觉得我有点矫情了,可心里还是会想到母亲在车上哭的模样,是不是回程的时候,她也会坐在车上这般哭?想到这里,我更加没有精神了。
直到下午的时候,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她,第一眼我看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抱在怀里的一本厚重得吓人的红皮书,上面写着几个英文字母TOEFL。
我摇摇头,本不想理她,继续趴下身子睡觉。可她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得不再次抬起头来。
新同学,我叫温余容,温润的温,余生的余,笑容的容,我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你以后要有问题呀,过来找我,我就坐在你对面那个位置。
她扬起笑容,指了指我座位左侧一排的的第三个位置说道,说完她就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对我笑了笑,我看见她高扎的马尾尖儿轻轻触到了她左脸颊下的一颗浅浅的梨涡,看得我一愣一愣的,周围还漂浮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嗅起来像是那种放在衣柜里干花袋的清透香气,这味道让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后知后觉,才发现第一次有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和我说了这么多话。
放学后,我的什么惆怅,失落,郁郁寡欢,混沌之感全没了,下课铃一响,我就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提起书包,就往外奔。我拿着口袋里挤得乱七八糟的钱去学校外边的餐饮街上狂吃了一顿,吃到胃不舒服了才慢悠悠地走回去,那时也接近晚自习的时间了,但我不想去,在陌生校园里晃荡了一圈,发现了这学校的兴趣班在老教学楼那一块,配有舞蹈室,画室,练声房,乐器室。我打了个饱嗝儿,决定明天找人问问,那画室可不可以让学生在上课以外的时间使用。
第一天的晚自习我就翘了,回了寝室准备倒头睡觉。
寝室有四张床位和一个阳台。但包括我只有三个人住,其余两人也不是同班的,都是外地学生。她们都已经上晚自习去了,寝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母亲已经帮我把我的床位收拾干净了,我看着我那三只巨大的行李箱整整齐齐堆在储物架的一层,我的柜子里塞满了母亲给我带的日用品和零食,她还嘱咐我平时多分一些点心零嘴的给室友,我点头答应。
但现在回寝室,我发现母亲早上已经把特产分别放在其他两位室友的桌上了,我鼻头有些发酸,决定不去再想这些关于母亲的事情,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换了拖鞋,去浴室洗澡。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完饭,我去了老教学楼一楼的那间画室,里面的老师说画室现在是给艺考生准备的,他问我是不是艺考生,我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还有半年多了,打算考哪里?
北京。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想到北京在北方,就说了北京。
那老师从抽屉里拿了一张表让我填写,还让我找班主任签字再交还与他。
画室最晚开到晚上九点半,离艺考也不远了,要早些准备。
那老师看了我一眼,又递给我一本小册子,说道。
我翻了翻那册子,是关于艺考时间安排和报名流程的流程。我谢了他,转身离开。
我学画画这么久,好像也没有仔细想过以后要怎样,我只是纯粹想要去离家远的地方上学,至于上什么学校,去哪上,我从没有认真思考过。我觉得我是时候需要郑重考虑一下这件事情了。以前,教我画画的老师有和我反复说过美院的事情,她问我是不是要参加艺考,我说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是把画画当作一种兴趣,没想过以后要靠它生活。可现在我觉得除了拿画笔,我也找不出其他我想要做的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学不考美院呢。
我突然产生某种类似醍醐灌顶的感觉,决定今天放学给当初教我学油画的老师打个电话,问问她该如何准备艺考。
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去了快三十分钟,我和老师报告迟到,便往里走。昨天和我打招呼的语文课代表坐在座位上拖着下巴,安静地看我一路走回我的位置,我走近她的时候,撇了一眼,发现她课桌抽屉里露出半截的红皮书,那是昨天我见她抱在怀里的单词书,上面的单词密密麻麻的,空白处写满了笔记。
原来,高二下学期,就已经有人开始为自己的将来做好打算了,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位语文课代表在化学课上看着不属于高中内容的英语单词,大概高中毕业后是要出国的。
那我毕业以后要考哪里呢?我把画室里老师给我的册子在前后两节课认真地翻了几遍,那个下午我便决定要去北京上大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大概是下午,画室的老师问我的时候,我下意识说出了这个名字,便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起身,背起书包离开,我破天荒没按时放学,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给以前画室的老师打了一个电话。
老师很热心的回答了我问的问题,还说周末我要回家,就到她那儿去再和她详谈,她有好多关于北京美院的专业资料,可以供我参考。
打完电话,我心情愉悦,大概是因为我为自己做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并有有意义的决定,突然觉得身上那些颓气一下子少了不少,整个人都明朗了。我收拾好书包,决定出去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
快离开之际,班里的语文课代表走向我,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停下脚步去看她。她的身子倚在我对面的课桌边上,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包涵着某种意味。
怎么,要艺考就不上课啦?
我发现她偷听了我通话的内容,并且这句俏皮的问话里还暗指我下午翘了半节课那事儿。
怎么,要出国就可以不上化学课?
我挑挑眉,不动声色地反击回去。
她听我这话,先是愣了一愣,回味过来后忍俊不禁地扑哧一笑,露出脸颊两侧可爱的小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