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十章 ...

  •   孩子总拥有比大人更加敏锐的直觉,你可以说这是无中生有,但大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孩子一早就看出端倪了,即使大人们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父亲在外头的相好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说祖宗到底是没亏待他。
      父亲和母亲吵了大半年,直到父亲的相好生了儿子,婚到底也是离了。
      父亲把房子给了母亲,母亲把它卖了,把房子的钱存进父亲给她的存折里,头也不回的带我去了别的城市。
      她重新带了学生,学生的数量比以前都要多,即使父亲给了她很多钱。
      她依旧会给我最好的,但我已经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每天放学回家,看见她下了班还要辅导满屋子叽叽喳喳的学生,一脸疲累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叫我把饭菜热了,回房写作业去。什么时候,养我也变成了还债,以前不是这样的,母亲见我回家会笑,会问我今天都做了什么,现在既不笑也不问,我成了她的债主,她又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她就像个机器人似的,没日没夜地劳作,工作完了,她终于也累坏了,就躺在床上睡去,醒来继续工作,周而复始。我发现在这样机械的劳作里,她在夜里哭泣的次数也少了。
      我还在适应由男孩变成女孩的过程,这个过渡期我花费了两年的时间去适应。的确,我的体貌特征完完全全成了女孩的模样,可过了十一年完全属于男生的生活,在一开始我很难调整心态,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半男不女的怪物,既不是男人,也没有女人的模样。
      重新上学后,我还是会习惯性的走进男厕,这已经发生不知多少次了,待厕所里的学生大笑起来,吹起轻浮的口哨,我才后知后觉匆匆离去。可进女厕,我会害怕,即使我和她们的生理器官都是一样的,但到那些白花花体肉的局部,我还是会面红耳赤,低着头不知所措,像个误入女更衣室的小偷,鬼鬼祟祟。特别是每个月生理期,即使母亲教会我怎么使用卫生巾,可不知是使用方式出了问题,还是我坐姿或是走路方式不对,总之我基本都会在座椅上留下颜色,而我大多数情况是没有察觉到的,直到班里有同学开始在我身后发笑,我才知道发生什么。所以,以后每次来生理期,我都会在书包里多备一套裤子,每每我从厕所出来穿了新裤子,班里的同学笑得更欢了。我讨厌别人笑话我,所以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生理期来的最凶的那几天,我都会以肚子痛得厉害为借口,告病在家,哪也不去。
      那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生理期,为什么女人要周期性来这种麻烦的东西,那些鲜红的液体就像以前花园那坏掉的塑胶水管上扎的破洞里流出来的污水,带着股腥臭味,有时候突然涌出大股糟粕,有时候又什么都没有,根本无法控制,来得毫无征兆,又迟迟不肯退去。我开始怀念以前当男生的样子,男孩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都不会有人说你,况且站着撒尿是一件多么方便的事情,也不会有生理期这种麻烦。可变成女孩,就要穿上难以系扣的文胸,上厕所要带上纸巾,每月还要忍受一场腰酸腹胀的“病痛”。天气再热,也不能光膀子,不能随意撩衣摆当扇子用,不能和男生勾肩搭背,要懂得保持距离,做什么事都要保持女孩的矜持,走路不能粗旷,坐时腿要并,不能开叉。吃饭要有吃饭的模样,不能大口扒饭,要细嚼慢咽,母亲不知告诫我多少回了,可我哪里能一下子就该得过来,比较我还是个孩子,说多了会有逆反心理。记得一次,我气恼我半长不长的头发在夏天给我闷出额头上痘痘,拿起家里的剪刀就咔嚓咔嚓全剪了,那脑袋瓜子像一搓鸡窝里的草,带着几个形状怪异的坑,第二天上学又是被同学一顿笑话。
      两年前前后后,我在一种群嘲和压抑的环境里上学,男生集体嘲笑,我也不知如何与女生相处,没人愿意与我交朋友。渐渐地,他们也忘了我的名字,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喊我,“东方不败”,这是他们背地里给我取的别名。
      学习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我学会了逃课,也打了几次架,只因为有些同学在我背后喋喋不休的羞辱,让我忍无可忍。我记得有一次我拿着一杯搅拌了粉笔灰的水,气冲冲地冲过去,掐着他的脖子灌进他的喉咙,他被我踹到地上呛到不行,哭天喊地,我也没从他身上起来,我就一直掐着他,拼命地往他张大的嘴巴里灌浑浊的液体。估计当时班里人都傻眼了,没想到一个子娇小的女孩子竟有如此大的爆发力,像一头狼一样突然扑向猎物,又撕又咬的。
      架打了几次后就没人敢再招惹我了。当然背地里的恶言恶语从来没有停过,说这样一个疯子是怎么进咱们好班的,真是搅屎棍坏了一锅粥。
      因为行为举止怪异,成绩给班里拖后腿,逃课,不交作业,打架,我被叫家长不知多少次,处分也记了好几回,我以为我可以步方乐后尘,直接停学,或者换班也是好的,但奇怪的是,这两年我就这样留下来了,老师不管我,让我像隐形人一样待在班里的某个角落,不闻不问。每次母亲被叫到办公室被被班主训责,领我出来后,也不会说我,最多是说一句下次不许再打架了。我只是撒谎说好,但有没有下次,我无法保证。
      母亲走着走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掉下来,我把纸巾递给她,她也不要,只是一遍一遍用手掌心去抹。她问我,如果不想学习,想要做什么,我说想画画。
      一周后,母亲就给我找了当地最好的老师,在她的画室里教我画画。
      这是我上初三时候的事情了。
      那时,母亲一直在迁就我,但也从来没笑过,嘴角永远是下垂的,眼里盛着的不是疲惫就是悲怨,时不时就会充满水雾。好像两年里,她衰老了许多,不知哪天起,我发现她的后脑勺生了许多白头发,即使她去染黑,那些根根碎碎还是会冒出来,母亲就叫我帮她拔去,我拔了一根又一个根的,每次以为没有,那些白发丝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拔也拔不尽。

      我问,妈你怎么这么多白头发。

      她说,人老了,没办法。

      我半信半疑地信了。可以后,她对我愈是迁就,我的负罪感就愈是严重,我在想她为什么要迁就我,是破罐子破摔地放养,还是得过且过式的放弃,但我想想,这两者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其实潜意识里,我都在不知不觉中试图试探她的底线,我想哪一天她觉得我实在过分了,把我放弃了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像个怨妇一样活着,而我也不会抱有负罪感每日压抑。
      可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试探,在初三下学期的时候,我停止了。
      那时春天刚开始,可天气依旧是又潮又冷的,所以房间里的窗户几乎是关着的。我半夜不知为何起来,在头重脚轻的迷糊间,发现空调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房门也是敞开的,侧头一看,我的床旁边,坐在个人影,她在低声抽泣,我知道是母亲,我有些奇怪,这是她第一次跑到我房间里来哭。

      妈,你晚上做饭的时候是不是忘记关煤气了。

      我被空气中浓稠的味道呛了几声,问她。

      那人影突然不哭了,低着头抬起来看向我,我在昏暗中看不清那眼睛,只是觉得空洞洞的,没有灵魂,又凄又惨,让我身体整个怵起来。

      我忘关了,现在去把它关上。

      她匆匆抹去眼泪,站起身子几乎是跑着向我房间的窗户,一下子把我房间的窗帘拉开,再把两扇窗打开,外边的暗淡的路灯灯光和呼啦啦的寒风一下子涌进来,把一屋子的浊气都化开了,我看见母亲穿得整整齐齐,甚至化了妆。我有些纳闷,她为什么大半夜要穿成这样,我想问她是否要出门,可她很快就走了,并把房门轻轻带上。我依旧觉得头晕眼花,也没力气追问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家里的煤气炉坏掉了,母亲已经用抹布堵住了排气口,又拿好几个塑料带把它扎起来,我起来的时候,见小区送煤气的师傅正把这坏掉的煤气炉搬下楼。他说,幸好发现得早,要不及时封了口,非出人命不可。
      我当时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浑身上下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手脚变得冰凉直冒虚汗。我想如果不是昨晚我突然醒来喊母亲那一声,或许我和母亲今早永远都不会醒过来。
      我不愿去想那煤气炉的损坏是人为还是意外,母亲避而不谈,就好像昨夜来我房间里哭的是只孤魂野鬼,并不是她。
      我们的生活依旧如常,我对于那件事缄口默言,她也在装糊涂。这件事情就像一场梦一样过去了。可这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半夜都会爬起来,偷偷检查家里的煤气炉是否关好。
      大概母亲也意识到了,我其实是知道什么的,因为从那晚以后,我就不再给她在外边惹是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十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