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奔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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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急火燎地，影山像赶着送我去上刑似的把我运押到点名处。接过志愿者学生递来的笔，我在参赛人员名单上搜索一番，半推半就地勾掉了自己姓名后的小方框。
见我还算老实地走完赛前流程，影山狐疑地瞟了我好几眼，我大大方方迎上他的视线随便他打量。虽说不情愿，但我本来就没有逃避比赛的意思，况且还坑了个笨蛋陪跑，总不能叫他落单吧。
目前离比赛进行剩下四五分钟，我干脆找了把点名处的空椅子瘫坐下来，平静迎接死亡的来临。
于我等待期间内，前几天会议上见过的各班体育委员接连签完到，刚好跑道上的女子组1500m逐渐迈向尾声，某个裁判打扮的体育老师便指挥我们去跑道那边候场。
不知何时结束铅球比赛的西谷学长早早守在赛道边上，他兴致高昂地做着侧压腿，晶亮的眼睛透露出迫不及待。他压完左腿，换右腿时转头瞧见我们，当下弹跳起来大声呼喊：“喂！影山，阿晓！这里这里！”
我回应学长挥了挥手，脚下仍是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
昨晚睡前，我在脑内模拟了上百次赛时的情形，无一例外，每次想象都会体验濒死的感觉，我只得接受自己跑完全程生还的几率为零的事实。不幸中的万幸为长跑是最后的压轴项目，否则我大概率会失去下肢度过一天。
“阿晓，你走路跟蜗牛爬好像。”
翔阳满脸天然说出的精准吐槽没有使我提高步频的效果，我照旧耷拉着眼睛慢吞吞地往前移，做到尽量比蜗牛快一点，而影山已经高抬腿行进至赛道附近，根本看不出他先前消耗过大量体力。
我注视着他静止了片刻，仔细想来除去把影山的名字写上名单的时候我获取过些许爽感，现在我的心情分明是郁闷占上风，怎么强迫他跑步他还乐在其中，难道不该时时刻刻用力瞪我可又无法改变事实不得不咬牙跑圈吗？
“影山，你喜欢跑步吗？”以蜗牛速抵达跑道边后，我装作闲聊向热身完毕的影山提问。
他吊着眼角，看表情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莫名其妙：“一般，打排球需要跑动，平时会做练习。”
我不死心地继续发问：“你训练跑多远？”
“没量过。”影山神色淡淡歪头想了下，“十几公里左右吧。”
最后的希望和影山的话音一起消散于空气，我很想问问上星期的自己为什么非要和单细胞笨蛋打一个稳赢可不存在任何好处的赌，导致我赢得赌注还要暗自吃瘪认栽。
我表情不太好地消化着补全的信息背景，旁边的西谷学长或许误会我在为比赛苦恼，他男子汉气概十足地一巴掌拍上我的后背，然后对我竖起大拇指爽朗道：“别那么垂头丧气的！待会我领你跑，跟住我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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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约定好的领跑，怎么刚跑半圈你就突然拼命猛冲到我根本看不见你背影的对面赛道，关于你嘴里嚎叫着的“洁子学姐”先不提，按照你的速度跑，我分分钟吐出来。
毫不犹豫地放弃追逐学长的脚步，我估摸着记忆中少数几次慢跑的节奏朝前迈步。起跑阶段时翔阳主动在内圈草坪陪我跑了两步，他语气轻快地开导我道：“阿晓，你都可以骑车半小时翻越山头，1500m一眨眼就跑完啦。”
我目视前方，有些惊讶于翔阳一根筋的排球脑袋能够联想到这点，言语中呼吸略有错乱：“不同性质的事情不能比较。”
“什么？”
“就是说一件事有意义，一件事没意义。”
“还是听不懂。”翔阳皱着鼻子挠了两下头。
“上学有趣，跑步没劲。”我言简意赅地解释清楚，分心估测了下跑过的距离后拦住翔阳，“到这里就好啦，去终点等我吧。”
“啊？哦哦好，阿晓加油！”
我举起左手朝身后胡乱晃了晃，脚下保持每步相同的长度前进，努力不与大部队拉开过长的间隔。
既然跑都跑了，争取做倒数第二名吧，我提前设置好最低门槛。可是，五岁时我便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事情能够一蹴而就，所以别指望一个不擅长也不喜欢跑步的人睡了觉就会觉醒潜能成为跑步达人。
第一圈时，我勉勉强强跟得上前面人的影子；等第二圈跑完三分之二时，我渐渐产生种错觉，仿佛我跨出一步，所有的器官就连带虚弱一分，浑身上下的细胞都竭力阻挠着我抬起膝盖，我的意识企图往前奔跑，可我的身体反抗停滞不前；第三圈中途，我被高年级的某个体育委员套了圈。
大量的空气经由气管传送至肺部，交换得来的微不足道的的氧气用以填补我消耗的能量空缺，胸腔内心脏沉重又剧烈地跳动着，输向身体各处的血液却像凝固一样不再流动，缺氧的痛苦将我狠狠钉在原地，我甚至想直接弃权算了。
无意识地机械性抬腿迈腿，我头脑发晕地进行着与走路无异的跑步动作，周围喧闹的人声听得半真半假。
“你跑得太慢了吧？”
我够努力了，别数落我了。我没空张嘴反驳那句令人火大的话，脑子里塞满的浆糊模糊了声音的清晰程度，下一秒，声音的主人来到了我的身侧。
影山讨人厌的脸进入我的余光，他观察了下我的状态后放缓音调：“那个……你没事吧？”
没事才怪！我无声呐喊，实际上只能做到左右摇摇头，顺带斜眼用力瞪了影山，要不是可怜你单独参加比赛怕你重蹈覆辙，我怎么会遭这种罪！
影山自然无法领悟我眼神蕴含的深刻意义，他傻乎乎地高举左手尝试招来志愿者把我接走。瞥见他这个举动，我忽然生出股力气拍下他的小臂，“呼，我、我跑得完……别管，我了。”
我绝对是哪根筋搭错了坚持要跑完1500m，当初决定好的争当倒数第二几乎没可能实现，因为对手们不是体魄强健的体育委员，就是经常锻炼的运动部部员。尽管我头顶的名号是弓道部成员，但此运动社团非彼运动社团，毕竟我的训练计划里从来不曾出现过绕山头跑十圈的项目。
一旁的影山听我说完话反常地没有大步跑开，他适应着我缓慢的步调跟在我右手边，一副不放心又拒绝表露出来的别扭模样。
他该不会认为是他硬拖我来参赛签到所以心里过意不去了吧？会不会太——单纯了点啊这小子。
我怀揣奇怪的想法时不时扭头看影山，直到他额头暴起青筋对我大吼：“看什么看啊你这个白痴！”
甩甩头收回朝诡异方向发散的思绪，我摆正脑袋重新专注于奔赴终点。心定下来，方才耳鸣的耳朵此刻轻易接收到影山富有规律的呼吸声，我应该是和影山一同被什么东西与外界分隔了吧，为什么眼睛看得见张嘴加油的其他每一个人，然而传来的声音全部失去实感了呢。
心脏跳动生成类似击鼓的闷响回荡于我的胸腔，我的脑海，我的耳边，先前窒息的错觉如潮水退去般消失。影山的位置从我的身侧转换为我的身前，他把控着适当的速度引领我调整步伐改变跑姿。
环形跑道的优点为节省空间，缺点则体现于长跑时需要专员统计个人圈数。影山跑完最后的直道抵达他的终点，裁判随之按下秒表，我原以为他会停下来去旁边走几步休息。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影山的黑发还在我的瞳孔中起伏，他身形稳当不带迟疑地带我向前奔跑。那一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扎根缠绕上我的左肋，它以迅猛的势头快速发芽生长，妄图占领整个胸腔。
不妙，非常不妙，我后知后觉感到心慌。平日运转灵活的大脑由于疲惫陷入卡机的困境，向来轻而易举的思考变得难如登天，我直勾勾地盯着影山的后背冒出个念头：快点跑，快点跑，结束就能恢复正常了。
重复默念那个莫名由来的念头，我紧跟影山，出乎意料在身体完整的情况下取得了倒数第三名的好成绩，不过双脚软到仅能紧贴地面拖行。
影山带我冲过终点后刹住脚步，神色如常地踢腿放松肌肉，我上上下下扫视他几圈，合理怀疑没准他是要跑满五圈才尽兴，顺便领跑而已。
“初鹿野，你最后那段跑得挺快的。”影山背对我声音怪异地憋出一句话，打断了我罗列他多跑五百米原因的思路。
我挑挑眉面对他的背影，故意用玩笑口吻把尾音拖得又长又低逗他：“啊，之前不是说我跑得慢吗？”
视网膜上的深色后脑勺猛然切换为影山强忍怒火烧红的傻脸，他气冲冲咬着牙：“我反悔了！”丢下四个字后，他头也不回地找空地拉伸去了。
预料到他的反应，我弯弯嘴角，转身四处张望寻找起翔阳。
扭头时眼角捕捉到一抹粉红，我的脖子顿时僵住。等等！影山的耳根？他该不会是害羞吧？！
前脚刚下的心理暗示依然处于生效期，后脚令我恐慌的未知心情正蠢蠢欲动策划卷土重来。
愣神的功夫一根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肘，我转动两下眼球回过神，搜寻目标主动上门。
翔阳微微弓腰脸上写满内疚，双手纠结地揉搓T恤下摆：“阿晓，抱歉啊。我跟西谷前辈讨论排球太兴奋了，结果忘记你了……”
西谷前辈跑完步就和你讨论排球确实身体素质强悍，我压下抽搐的嘴角，伸长手臂把全身的重量都挂上他瘦小的肩膀，彻底放松道：“没关系啦，起码你记得来找我，小时候捉迷藏你可是垫着排球走到隔……”
翔阳迅速反手捂住我的嘴，环顾左右生怕有人路过，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嘘！小时候的事情让它过去吧！”
我忍笑配合他严肃地点点头，好脾气的矮个子少年迁就着我如同软体动物的姿势趴在他身上，艰难迈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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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五分钟，我们两人，准确说是翔阳使用各种方法搬运我，终于目测离操场入口小于五米了。
腰部以下部位近乎残废的我叹了口气：“如果你再长高十厘米就好了，翔阳。”探头远眺遥遥无期的教室，我尝试依靠意志直立行走。
“我也想长高啊，或者阿晓你变矮一点。”翔阳哀怨的眼神让我浑身发毛，我默默祈祷自己可以立马混蹦乱跳。
唯一的劳动力丧失了能量和热情，“初鹿野晓搬运计划”面临中途夭折的惨状，我抱膝蹲坐下来一筹莫展。
阳光投射在我的背后于身前形成小片黑色，我低头沉思有没有更便捷的方法能返回教室，翔阳充当背景音乐失意体前屈状念叨着“我要长高我要长高我要长高我要长高我要长高……”
蓦地，眼中所见的阴影扩大不少，我缓缓抬头，刺眼的阳光被来人挺拔的身躯遮挡，他的脑袋撇向一旁没看我，牙缝里掉落下两三个音节：“喂，我背你。”
我仰着脖子定定地直视他的侧脸，紧抿的唇角，不安乱动的眼球，额角的薄汗，凌乱的刘海，胸口汹涌翻腾尚未平息的陌生情绪从他出现便转化为稀松平常的轻松愉快，让人控制不住有勾唇微笑的冲动。
半天没等来我的回复，影山脚尖点地的速度越来越快，偷偷瞥我的频率急速升高，在他正身面对我准备再次开口时，我朝他伸出双臂笑着说：“就等你这句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