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大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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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黄金周第一天，我晃晃悠悠骑着单车行驶于空无一人的山路。夜幕降临，山间的空气中满是湿气，落在皮肤上似乎能通过毛孔钻进身体里，伴有凉风扑面的加持，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下坡时我松开踏板凭借惯性推动轮胎向下滚动，挂在车头把手的纸袋轻轻蹭过手腕。“阿嚏！”我揉揉鼻子，缓解冷空气对鼻腔脆弱毛细血管的刺激，脚下动作逐渐提速。
乌野设立有专门的宿舍用于学习集训和社团活动，而排球部计划在黄金周假期进行合宿训练以及对抗练习，因此翔阳会在乌野过上几天集体生活。检查了两百遍背包，翔阳还是落下了几件换洗衣物，害得我大晚上的吭哧吭哧骑自行车赶着去学校。
翻越最后的山头，沿着公路笔直前行，进入校门按照翔阳的描述左转拐弯再右转，我单脚撑地停在这栋双层建筑前。
昏黄的路灯打亮屋顶的前檐，我靠着灯杆给翔阳打电话。
“喂翔阳，我到了。……嗯……好，我在门口等你。”得到翔阳的应答，我挂掉电话低头摆弄起手机消磨时光。
不多时，我听见开门的动静，抬眼望向声源处，阴影中依稀勾勒出一个轮廓。我歪着脑袋聚焦目标人物，翔阳今天是长高十五厘米吗？
那个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路灯的扇形光线自上而下散落，空中漂浮着亮晶晶的光尘争先点亮他冷淡的眉眼，柔和了他生硬凌厉的五官。他一步步迈向光明，身形于光影间进行切换。
……影山？
我收好手机走近几步，把袋子递给他：“翔阳让你来的吗？给，他的衣服。”
影山接过纸袋低低应了声，他补充道：“日向抢着去洗澡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东西送到我就走了，训练加油！阿嚏！”
“你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是啊是啊，所以要快点回家进被窝了。”我边随口应付他的问题，边搓着胳膊跨上单车。踩住脚踏，习惯性原地空转两圈轮胎，我转身对影山挥了挥手，“假期结束学校见。”
“等等！”影山伸手拽过我的臂弯，我被拉得一愣，条件反射般地回头看他。
路灯橙黄色的光芒星星点点降落于他的瞳孔，沾染上我发丝的鲜红，宛若朝阳。
他飞快拉开拉链脱下外套，像是怕我趁机逃跑似的，利落又略带强硬性质地塞进我怀里。做完一连串的举动后影山也不说话，光是站在原地盯着我看。
运动衫轻轻柔柔散发出好闻的柔顺剂味道，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上扬：“Thank you，我会好好穿的！你快点进门吧，山里真的挺冷的。”
影山偏过头小声嘟囔：“嘁，你准备一直抱着取暖吗？”
福至心灵，影山话音刚落我便连接上了他诡异弯曲的脑电波，一瞬的无语后我扬眉笑起来，他可真是不怕我误会啊。关心人直接开口就行，他倒好，拐弯抹角地提醒掺杂言语攻击，不明白的人或许会以为他在疯狂嘲讽对方愚蠢。
为了让一根筋的单细胞直观知晓我充分接收到了他的心意，我听从他的话立刻穿上外套，将拉链拉至最顶端严严实实护住脖子，清新温和的香味包裹缠绕上我的周身，我甚至能回忆起过往靠近他时鼻间的味道。
与影山本人锋利带刺的性格截然相反，他的衣服柔软而温暖，淡淡的香味不具备任何攻击性，让人全然无法把两者联系起来。插个题外话，我过去一度认为影山的衣物柔顺剂会是强力薄荷味，足够辣哭人的那种。
穿好外套，我张开双臂左右小幅度晃了晃朝他展示：“这样行了吧？”
回答我的是一声充斥着满满得意成分的轻哼。
知道你最厉害啦，别扭笨蛋！
＊
相较于竞技体育与强劲的对手比拼获取心得感悟，弓道进步的秘诀始终是战胜昨天的自己。
立于弓道场，沉下心神感受场内的气流流动，平举左臂，右手牵引着弓弦至胸前形成一个紧绷的弧度，我闭上左眼。
“啪！”硬质金属划开空气刺破靶子的凌厉声比我预料的更快到来，我随之松开捏着弓弦的右手，中靶声第二次响起。
结束残心后，我转身朝部长问好：“部长好，您什么时候来的？”
北野前辈正面向那支稳稳插在他靶子上的箭矢满脸笑意，冷不丁听见我的问题迟疑了下：“嗯……大概是在你‘会’的时候吧？”
好快！这不是我初次见识部长的射姿，但无论见识多少回，我仍旧会为他迅速精准的箭法感叹。
我曾观看过不少射技高超的选手的比赛，说来奇妙，他们几乎都不谋而合地共同秉持着将“射义”完成到极致的理念，从踏足到残心，射法八节被分解得清晰且完整。
如同调试完美的器械。
弓道旨在“正射必中”，意为只要射箭姿势和发力方式正确，箭自然就会命中目标。换而言之，箭手射得准并非因为瞄得准，而是先前每个确认无误的细节堆砌积累，造就了箭指向靶心的通道。
琐碎冗杂的环节需要细致对待，箭手们会全神贯注于八节内容的施展，以保证他们把所有动作的精准度提升至最高，进而达到身、心、弓箭三者合一的境界，实现对道义的检验及自身的审视。
在平时训练的道场，我同样见过许多弓道初学者还未集中完毕便提前把箭射了出去，虽说时间缩短，可练习弓道的目的于根本上出现错误，遗失了修行的意义。为了射而射，纵然碰运气射中靶子，也无法长久下去。
胡思乱想期间，部长的靶子新添了两支箭。隔空凝望着那三支黑色尾羽的箭，我很难推测出他究竟经受了多少严苛的敲打和反复的训练，才让肌肉形成固定记忆，能够短时间内行云流水般完成射法八节。
“哎呀，射偏了哈哈哈哈。”部长用戴着厚实鹿皮手套的手指挠挠后脑勺，其弯曲幅度意会即可。
……上面那段话就当我没想过吧。
“对了初鹿野。”部长难得语气严肃地叫了我的名字，我正色转面朝他，他却笑得眉眼弯弯与往常无异，“这次县预选赛，我想让你担任大前的位置。”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顺带说明，乌野弓道部教练目前处于空缺的状态，据说已经长期持续了至少五年。眼下情况是，校方和负责老师并未寻找到适合人选，相关事宜理所当然全部落在了部长的身上。
难以想象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部长本质异常可靠，无论是日常训练，比赛人员安排，或是与老师的工作对接，包揽了林林总总大小事宜。由此就解释得通为什么部长笑脸迎人一副软绵绵的模样，可是部员们意外十分信服于他了。
部长摘下手套，越过我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在道场地板中央停下脚步，轻击两次手掌示意大家围过来：“今天是五月三日，距离县预选赛不足一个月，接下来我说一下……”
县预选弓道团体赛中，我担任大前，青木学长担任二番，佐藤学长和中井学长分别担任中和四番，部长则是大后的位置。名单中除了我，其他全是二年、三年生，部长报出我的名字后不少人扭头开始打量我。
如我所想，一位面生的三年级学长举手发问：“北野，我知道初鹿野训练很用功，但让一年生参加团体赛是不是太为难了，他能胜任团体赛的大前吗？”
“努力了六年的人会感到为难吗？”部长慢慢环顾整个道场，和每个人目光相对，“我知道大家会存在疑问，‘一年级当大前过于勉强了吧’，‘让三年级来更加放心’，‘初鹿野的天才名号就是说得好听罢了’，诸如此类的话应该有人偷偷想过吧？”
部员们中几个人不同程度地变了脸色，说中了。
“别担心，影响我的决定的因素只有一个，赢。选初鹿野，我觉得能赢。”
＊
部活结束，道场空旷而静谧，我下蹲整理着靶子上的箭矢，把它们按类别归放在箭筒里。
换上便服，锁好活动室的门，我又是最后离开道场的人。
天才永远不是不努力的借口。确实，我拥有胜于常人的敏锐度和控制力，我能轻而易举地顿悟站立的双脚要分开多少，手臂该处于什么位置，肩膀应当如何放松，怎样才能瞄准箭靶。
握弓，挽箭，中靶是我习以为常的三件事，我清楚了解我与生俱来的才能。可在我收获“天才”这个名号的那刻，我莫名想向热火朝天讨论我的人们播放我的练习场景。
比赛过后，他们毫不吝啬对我的赞美之词，佩服的神情溢于言表，“果然是王牌”，“有很高的天赋”，“没怎么训练就能成功吧”，“说不定都没有参加练习”。
是在夸奖我吗，是在为我欢呼吗，为什么我体会不到半点开心呢？我想朝他们大吼，不是的！我训练得很认真很刻苦！同道场的大家有目共睹，他们可以替我证明。
匆匆六年，我学会对赛后的议论闭耳不闻，也逐渐习惯“天才”成为人们一笔勾销我过往汗水的借口。他们看得见的是我中靶的箭，看不见的是我指间的茧。
今天我遭到质疑反而很高兴，有的部员不认识我，这意味着我在他眼中仅仅是个刚入部一年级新生，头顶的名号以前的赞誉通通消失，实力经验才是他们注重的指标。
不是想当然由于“我是天才”的传闻选中我，而是“我能赢”的事实。
骑上单车，我在校门口和排球部众人偶遇，他们全员操练过度却精神饱满的矛盾样貌。
我朝翔阳挥舞手臂，他跳起来跟我打招呼：“阿晓！你怎么在这里？”
额上滴落两滴冷汗，我回应道：“我记得我说过弓道部黄金周加训的事情吧……”
翔阳食指搓着下巴作出思考的样子：“唔有吗……我忘记了。”
影山无缝衔接翔阳的话尾：“日向你这白痴。”
出于避免两人赛前互殴增加受伤几率的考虑，我转移话题到县预选赛上：“对了，我在县预选会担任大前哦！”
“哦哦！阿晓，恭喜你！”
“我还以为是什么，选你不是很正常吗？”
对啊，可是这次选我的理由不一样哦，我无声反驳着影山的话。
影山单手压制着打抱不平的翔阳，看都没看我说道：“你不是经常训练得很晚吗？”
我下意识握紧了车把手，笑道：“是的，我训练得很认真很刻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大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