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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碗鸡汤 要是你内伤 ...

  •   沈青左手一碗药,右手一碗汤,没有第三只手开门,好在门没上锁,她侧了侧身就撞开了,一进去,就见白凤盘腿坐在榻上,应当是刚刚调息结束,脸色已不似原先苍白,他没穿上衣,腰腹间缠了几圈绷带,是被水寒剑所伤之处——如果不是他速度快的话,那一剑或许会穿透腹腔,此刻就不是缠两圈绷带了事了。

      白凤之前听她喊累,以为她必然休息了,此刻见她进来,一时有些慌乱,拉过薄毯子盖在身上,然后才注意到她手上的药碗。

      他一闻就知道,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刚盛出来的汤药实在烫手,沈青一进来就急急忙忙把碗放到小几上,一边捏着耳垂降温,一边问:“你感觉好点了吗?”

      白凤点头,看看药碗,又看看沈青,直截了当道:“我不用喝药。”

      他说得太直截了当,听起来倒像是小孩子耍脾气撒娇,沈青斜也他一眼,端起药碗坐到他旁边,说:“那不行,要是你内伤发作的时候碰上追杀挑事的怎么办?我的安危可托付在白凤公子身上。”

      白凤笑了,听出来她是拿上次劝她喝药的话来回敬自己,于是接过碗,说:“你拿药来打击报复?先前不是还说自己很厉害吗,怎么又把安危托付给我?”

      沈青见他肯喝药,目的达成,耸耸肩不再接话,手往后面一撑,然后整个人慢慢滑到榻上,沉默了一会儿后,伸手戳戳他的背,说:“诶,我跟你讲讲阴阳家的事吧。”

      她从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略略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她来之前反复考虑要怎么和他说,刚刚开玩笑心都绷着,现在开了个头,反倒松了口气,可以顺顺当当讲下去,她说:“上次我是怎么说的?阴阳家的人突然抽风?其实不算突然,韩非入狱那时候他们就盯上我了,他们觉得我有点……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微微磨了磨后槽牙,再次咀嚼了一下用词,说:“我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说吧,我是从鬼山开始认识你的,先前的都不能算是我。死而复生,移魂转魄,借尸还魂,你怎么理解都可以,阴阳家就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吧,其实他们找我又有什么用,我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早就结束这一切了。”

      很久以前,她有时也会想两个沈青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是她出现在这里,前世今生?平行世界?都有可能吧,后来找不到答案,她也就拉倒了,要不是阴阳家,她或许再也不会想这些事了。

      区区一碗药的功夫罢了,她说的并不隐晦,语速也不慢,显见是打了好几遍腹稿,白凤前后一想,七七八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把药碗放下,低头去看沈青,她上半身躺在榻上,双手虚虚搭在脸上,床榻不高,她两只脚点在地上,微微前后蹭着地。尽管她呼吸心跳都很平稳,但是白凤知道,这个动作表示她在考虑麻烦事。

      人最大的麻烦岂不就是自己?

      她说的话确实很不可思议。眼前的这个人,无比熟悉和重要的人,其实彻彻底底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他或许一点也不了解的人。他看着沈青,像是在看一个看了太久的字,以至于不能确认这个字是否真的是这么写的。

      不,不完全是这样。

      他真的一点也没发现她们不是同一个人吗?也不尽然吧,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不是也疑惑过为什么她同从前不一样吗?只是那时候他还太小,分不出人的变化,也不会异想天开到怀疑她真的改变了灵魂。

      现在一切说开,过去心头的疑点瞬间通透起来,他理解得很快,接受得也很快,毕竟人与人之间的情分看得不仅是人的身份,更多的是他们之间共同经历的事。

      那鬼山之前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妹妹去哪里了呢?没有人知道,岁月流转,他几乎记不得她的模样了,幼年的事情,总是不太容易记得的。甚至于他已经说不出沈青有哪里不一样了,无论是和她的从前比,还是和这世道上的芸芸众生比。

      白凤轻轻拉下她搭在脸上的手,直视着她略显疲惫的眼睛,说:“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沈青就可以了,我们之间从来只有一个沈青。”

      沈青听了这话,微微颤抖,从床上坐起来,把头抵在他肩上,带着几分哭腔,说:“对不起,我不是要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

      白凤顺势搂住她,拍拍她的背,安抚道:“嘘——我知道的。”

      那种患得患失,焦虑不安,他都感同身受。

      沈青把脸埋在他怀里,心中感到无比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她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刻,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说:“你好乖,把药都喝完啦,给你一个奖励。”

      说着,她环住白凤的肩膀,几近虔诚地献上一吻。

      苦,药是真的苦,仅仅是沾染上嘴唇,就直直苦到心里。可是草本植物奇就奇在它吃起来那么令人作呕,闻起来却有醉人的香气,一点一点地抚慰拧在一起的心绪,让人放松到有些脆弱,就像是……就像是故乡的味道。

      他们都有些沉醉了,尽管他们都没有所谓的故乡。

      可是如果你在做一项高危职业,那么最好不要轻易沉醉。

      糊着窗户的不过是些稻草麻布之类的,勉强可以遮风挡雨,而灯光下隐隐能透出他们相拥的影子,所以一支利箭瞄准时机,破窗而入。

      出于某种活命的直觉,箭未入窗时他们就察觉出外面有异,他们默契地保持着拥吻的姿势,但沈青已伸手拿住了自己的匕首,箭头一出,两人就势向地上一滚,刚落地,那支箭已经直直插入两人方才在的床板之中,紧接着,一阵箭雨自窗外袭来。

      在这么个小房子里躲开箭雨实在施展不开,沈青飞快地伸腿将一边的小几踢向窗口,她用上了十足的力气,将利箭连同破得要掉下来的窗户一同挡了回去,甚至直接砸出了墙体。就在这同时,白凤也已跟着飞身窜出窗口。

      窗外交给白凤,沈青一手紧握匕首,一手拎起他脱在地上的外衣,悄悄走到房门口,手一挥,寒光闪过,几枚透骨飞镖穿过木板门,而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么真没人,要么就是个高手,沈青心想,可是按照方才箭雨的手笔来看,这一定是有组织规模的暗杀,窗外已经安排了人,没道理不在门外留个补刀的。于是她身体贴着墙去开门,不过开了一道缝,一把明晃晃的刀就穿了过来,好在沈青早有预料,在墙上微一借力,壁虎一般游了上去,才没被一刀捅出肠子。

      门外的杀手黑布蒙面,也不抽刀出来,手腕微微一拧,便震碎了整块门板,阴沉的目光向上一扫,就看得人心里发毛,而沈青从上而下,刚好可以看清他脖子上一处蜘蛛纹身。

      蜘蛛,呕。

      沈青故意干呕了一声,来表达对罗网的厌恶,紧接着她抽出匕首,一跃而下,那人举刀便砍,这样短的距离,沈青看起来简直是往刀刃上撞,可就在那人满心以为自己一击就要得手的时候,她突然身形变化,角度刁钻地绕过长刀,站到了他侧面。

      一击落空,便没有了机会,尽管他第二招已经起式,但匕首也不偏不倚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看伤口,黑布上只能看出湿了一片,他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就要死了。

      人被杀死前都是这样的,沈青“啧”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匕首从他身上抽出来,终于有血液溅出,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思。

      她避开飞溅的血液,又蹲下来拿他的衣服擦干净匕首。

      白凤也很快解决了外面的□□手,走进来的时候沈青正把匕首归鞘别回腰间,见到白凤,便把他的衣服抖开披到他身上,扫了眼衣服上之前沾到的血迹,不无可惜地说道:“我本来还想等会儿洗了明天就能干了。”

      这下好了,等血迹干彻底了、洗不干净了,这件衣服也就只能扔了——也就是白凤天天舍得穿一身白到处晃。

      白凤自己倒不甚在意,毕竟他也不是天天往衣服上泼血,一时半刻还将就得了,他整理好衣服,道:“流沙现在力量分散,罗网一击不成,必有后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和他们会合。”

      沈青点头,看看满是弩箭和木屑的房间,心想就是没人追杀这地方也住不了了,赌气般踢了脚门框,跟着白凤一起走出去,冷笑道:“李斯老谋深算,恐怕他来找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到这一步了,诸子百家,三道九流,他们是一个也没打算放过。卫庄肯出山,想必也是要抓住这个时机。”

      时局特殊,江湖与朝廷表面泾渭分明,实则密不可分,但要两相抗衡,江湖势力必须集结,早一分,还没到鱼死网破不得不为的地步,晚一分,就是逐个击破土崩瓦解,只有现在,争斗与合作的间隙之中才有流沙的可为之处。

      白凤知道她一向对卫庄不甚尊敬,又听她有意无意点出流沙日后的走向,只说道:“抓得住时机总比被时机抓住要好。”

      这话没说错,她虽然头疼各种麻烦事,但也不愿意当个什么事都不用头疼的死人。

      走出小旅馆后,白凤伸手招来一只谍翅鸟来探查其他人的方位,沈青则从地上几具尸体身上翻出油料,绕着旅馆洒了一圈后,然后摘下店家的灯笼掷在油圈上,小小火舌遇上油一下窜高,很快发展成一片火海。

      火星在空中一闪一闪的,卷起零零散散的灰烬,空气热烈得灼人,沈青静静看着,想到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这小旅馆里互诉衷肠,一时横生变故,这地方就付之一炬了,不由心中恻恻。

      白凤发完讯息,一回头就见她似乎正在沉思什么,背影萧索,原本绑着的低马尾不知什么时候松散开,发绳已经滑落到发尾,忍不住笑了声,说:“阿青,你怎么还是绑不好头发?”

      沈青“啊”了一声,向后摸了半天才找到发尾的绳子,刚刚一把扯下来,就听他说“别动”,于是就乖乖定在那里。

      他走上前,动作轻柔又仔细地帮她把头发拢在一起,知道她不喜欢扎得太紧太高,从她手里拿过发绳后,仍是一圈圈低低地在颈后固定住,最后打上了个工整漂亮的蝴蝶结,比她自己胡乱扎的实在是好看不少。

      沈青抿着嘴唇,略为羞赧,正要抱怨头发长烦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愣愣看了看燃烧着的房子,而后骂道:“靠,我鸡汤煮了好久,还一口都没喝!”

      白凤一噎,实话实说,他对沈青煮的鸡汤并不是太有信心,她不是个对这些俗务上心的人,能把食物搞熟就不错了。她是终日自由散漫、梳不好头发、一日三餐看心情、为了省事常年穿黑衣服的人,如果她表现得十分凌厉和细致,那必然是有事发生。

      沈青隐隐察觉白凤沉默背后的意思,瞪了他一眼,说:“我之前试了好久的,煮出来的鸡汤浓郁鲜香,入口却半点不油腻,要是对着时节,加点冬笋和香菇,更是别具风味,喝不到完全是你的损失!”

      她原本是力证自己水平一流,说到后来却把自己说馋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白凤听到她特意学着尝试煲鸡汤,颇为意外,倒也有些惋惜砸在屋里的一锅汤,于是揉了揉她的头顶,安慰她:“那下次我们再做来尝尝就是了。”

      沈青手一抬,不轻不重把他手拍开,道:“呵,再说吧。”

      她的神情似嗔非嗔,是做出来的生气委屈,白凤觉得怪好玩的,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眼见她要炸毛更甚,柔声说:“那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碗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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