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二碗鸡汤 生、老、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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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有人立在高墙之上，沈青抬头的时候，那人正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她面前。
“白凤！”看清楚眼前的人后，沈青很惊喜，举着伞向前走两步，把两人都罩到伞下，“你什么时候到的咸阳？”
“刚到，他们说你和一个剑客出去了。”白凤亦打着伞，两人隔着两把伞，站得不远不近，他还是闻到她身上有淡淡酒味，于是问道，“喝酒了？”
沈青“嗯”了一声，她对自己的酒量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平日里是滴酒不沾的，刚才在兴头上吞得痛快，现在后劲渐渐上来，开始头昏脑热，酒液滑过的地方辛辣得如同厉火烧过，她有些后悔了，解释说：“那个剑客是个疯子，我喝碗酒送他一程。”
她话里带着抱怨，好显示出自己喝酒多少是无奈之举，可是说到“送他一程”，发热的头脑清明了一瞬，她意识到方才也算是送荆轲去死了。
人们会记得萧萧易水的悲壮，却不会记得这个又小又破的酒馆，会记得蚍蜉撼树般的荆轲刺秦，却不会知道有一个被夺走妻儿的爱喝酒的年轻人。
沈青恍惚意识到，一个又一个，她已经送走了太多人，有一些她清楚是最后一面，还有一些是意料之中的仓促结尾，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在雨里发什么呆？还不快回去。”白凤看出她心情不佳，开口打断她的思绪，率先往回走去。
沈青快走几步跟上，同他并肩走了一段后，突然停下，没头没脑地说：“我走不动了。”
白凤诧异地回头望她。
沈青仍不肯走，补充道：“头晕，腿疼。”
“头晕腿疼还跑出来喝酒？我今天不来你就不回去了？”白凤噔她，语气不悦，但还是走到她面前收了伞，半蹲下身体。
她极轻快地爬上去，小心翼翼把伞举稳，既要遮住他们两个，又不能挡住他的视线，然后靠在他肩上吃吃笑了几声，讨好着说道：“你不来，或许我只能爬回去。”
白凤托着她的腿一边向前走，一边问她：“怎么会腿疼？”
“下雨吧，之前受伤的地方都有点疼。”她趴在他身上，懒洋洋地回答，“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下雨啊？”
“没去看大夫？现在就走不动路，老了有你哭的时候。”
沈青“扑哧”笑出声，说：“你现在说话就挺老气的。”
白凤作势要松手，惹的她攀附得更紧，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几乎是共享心跳与呼吸。
“能一夜白头就好了。”她幽幽开口，温暖的气息拂得他心头发痒。
年轻的时候总希望青春不老，小姑娘家更是惧怕忌讳“老”字，恨不能三十岁就英年早逝。可是人们祝福新婚夫妇总是“白头到老”，看到年纪大的总要从他不尽如意的生活中挑出点什么来夸“有福气”。生、老、病、死，每一个字都令人害怕，可是能按照这个顺序平平安安一辈子的，已经是幸运儿了。
白凤笑笑，说：“你应该在下雪的时候说这话。”
次日，雨停，放晴。
沈青一早起来，没见到白凤的人影，却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就知道不妙。
她不懂有病吃药的道理吗？懂啊，她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就去看了大夫，开了方子，配了药，就是只喝过一次。
喝药太苦了，又是阵发的慢性病，她抱着一点侥幸心理，总能找到不喝药的理由。
白凤把亲自熬的药端到她面前，她当然不好意思不喝，无精打采地喝了一口，就被激得反胃干呕，抬眼看白凤，还没开口，他就说：“苦能燥湿，快喝下去就好了。”
沈青被堵得没话说，只能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所有的汤药，又猛灌了两杯水后，问道：“你能在咸阳待几天？”
这话之前问，或许是在盘算他们能共处几日，现在问出来，很难说有没有希望他快走的意思。白凤太了解她了，只要饿不死，她就能干脆拒绝不喜欢的食物，只要疼不死，也别指望她主动喝苦药。
他并不生气，沈青从来都是喝药喝得痛快的样子，难得看她绷不住，倒有几分先前不知世事的样子，但又不至于让人崩溃，他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要镇住她，于是不咸不淡答道：“今天就要走。你不想喝药也没关系，小心点阴雨天别被人追杀就行了。”
沈青：……行，服气。
横竖今天要走，沈青索性同他一起上路，能陪多远是多远。
时辰还早，咸阳街上不算热闹，但每一个在街上行走的人都各自有事有活，沈青对咸阳也算熟门熟路，但像现在这样几乎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的次数并不多，她挽住白凤的胳膊，有时给他讲讲她知道的典故，评价一下光顾过的店铺，有时简直和他一样投去外来客的目光。
他们极亲密地走在大街上，应当有些惹眼，可逐渐繁忙起来的大街上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在这里不过是最普通的两个人罢了。
有那么一会儿，沈青真希望时间可以凝固停留。
可惜今天并不能拿来逛街，他们到底还是出了城，离咸阳越来越远，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眼见着到了中午，白凤就停下来，不让沈青接着跟，以免误了回城的时间。
老实说，真挺舍不得的，不过同行时他们专注享受共处时光，分别时也不愿意搞得太拖拖拉拉，于是她爽快地答应，然后有些局促和生疏地拥抱、告别，带着对方的余温各自转身。
沈青回到咸阳的时候离城门落钥还有一两个时辰，她不禁有些后悔，觉得一两个时辰还够他们一起走好一段路，若是她快跑回来……现在作这些假设都晚了，她只能记下大致的时间，方便下次把握。
荆轲没有再来找过沈青，她也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连白凤都没告诉，更没有把它当情报传回去，况且荆轲看着也是私人行动，她倒也不担心被灭口，只等着哪天荆轲的人头被悬挂到城门上。
然而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她很快就会再一次领悟到这个真理。
深更半夜，沈青谈妥一笔交易正往回走，拐入小巷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不对，前面黑漆漆的阴影里似乎蛰伏着什么，有平稳但危险的声息，这完全是一瞬间的直觉，下一刻她手上便多了把匕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待走得近了，借着微弱月光已能看出有人藏身在那里，她停下来。
那人出声道：“沈姑娘。”
听听，有人这样客客气气地叫她“沈姑娘”，就准没好事儿。
这声音很熟悉，她想了想，有些惊讶地问道：“是盖先生？”
她先前能从秦国的死牢脱身，盖聂也出力帮忙了，再次来到秦国，她有过找盖聂道谢的念头，不过一来盖聂没那么容易找到，二来她带点□□的性质，贸然去找他或许给两人都带来麻烦，三来空着手去说声“谢谢”也不好意思。
没想到盖聂竟然主动来找她，沈青心念一转，便猜到他应该是有事要找她帮忙。她倒不太抗拒，人情债是最难还的，有机会趁早还清是最好不过。
果然，盖聂抱了抱拳，道：“盖某有一事相托。”
“先生但说无妨。”
“在下想请姑娘帮忙接应一个孩子。”
能让盖聂为难的不会是容易事，这一点沈青有心理准备，但是听了盖聂的请求，她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问道：“孩子？怎么接应？接到了之后如何？”
其实她还想问问是谁的孩子，但问出来似乎显得太过八卦，便忍住了。
盖聂答道：“此事干系重大，尚需周密安排，待一切妥当后再联系姑娘，接应到后，务必带他立刻离开秦国，前往燕国，路上自会有人再同姑娘交接。”
“燕国？”沈青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该不会是荆轲的小孩吧？”
盖聂沉默，似乎是默认，但他怎么会帮荆轲偷小孩呢？他知道荆轲要做什么吗？为什么燕国和墨家的人不做这件事而找上她呢？
沈青压下疑问，硬着头皮道：“要不要给他做个验传？”
听她这样说，盖聂知道她是答应了，心下也松了一口气，他和荆轲在咸阳能信任且帮得上忙的人不多，哪怕沈青谈价格呢，只要能把天明顺利接出来，总算是好的，当下便道：“验传须得官府加盖公章才有效力。”
沈青笑笑，说：“从发现小孩不见到派人来找，总有一段时间，就算真的搞不到，做个假的在这段时间里糊弄一下也够了。”
盖聂颔首，道：“盖某先谢过沈姑娘，有任何消息再通知姑娘。”
“行。”沈青答应得干脆，眼见盖聂要离开，突然又想起什么，“诶”一声叫住了他。
她急急地说：“盖先生，你有没有紫女的消息，你在新政见过的那位。”
盖聂想了想，说：“当日缉捕韩非归案的正是紫女姑娘，后来似乎就没听过她的消息。”
沈青很失望，她是因为“孩子”才想到这件事的。来到秦国之后，她就一直在继续追查紫女母子的下落，可惜一无所获，就连盖聂提供的最后行踪，也可以肯定并不是真正的紫女。
盖聂已经走了，她还徘徊在深巷中，不愿意回去，远处东边的天渐渐发亮了，清晨的天气有些冻人，她不自觉抖了一下，终于慢慢往回走。
“阴阳家……”她默默叹气，“这几年声势越来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二碗鸡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