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细腻》淤止

7、06

　　有些人天生就是太阳，普照世间;

　　有些人天生便是闲云，悠然飘过。

　　一片无所依的云一旦被风吹走，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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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白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他和这个奇奇怪怪的男人才刚刚认识两天。若换在平时，只认识两天的人，他是连话都不会答一句的。

　　可现在，他居然想将自己的一切都告诉这个人，告诉这个无比温柔的、轻轻抱着自己的人。

　　也许岚凡不知道，但对卓白来说，他的世界就是一间四面无窗的阴暗小屋。房间里空空如也，除了他，就是一盏时明时暗的白炽灯。房间的门始终紧闭着，门锁都无聊到生了一层厚厚的锈。

　　可现在，这道门缓缓地、微微地、无比小心地被从里面打开。虽只有小小的一道缝，却也足以照进弱弱的一束光。

　　“我……”卓白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仔细想起来，他几乎没有过去。他总是消极地避开任何矛盾，生活平静且平庸。

　　逃避虽可耻，却是最可靠的方法。面对换来的遍体鳞伤，只会徒增伤悲。

　　这一点他是有体会的。

　　“说吧，我听着。”岚凡伸手轻轻蹭了蹭卓白的耳廓，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这是对老夫老妻。

　　卓白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将自己还能记得住的，能够说得出口的事一一说出来。

　　语调很平稳，声音有些冷淡，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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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老家有个很土的名字，叫王家村。那是个实实在在的山旮旯，和中国其他的山村毫无二致。

　　村口一棵老槐树，不知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只记得爷爷的奶奶的爷爷的奶奶……不知道往上多少代人，都曾和这棵树有过不解之缘。

　　女孩们将细碎的槐花缝进过香包、枕头，男孩们在树下“放水浇花”。

　　总之就是这么个地方。

　　卓白和卓然在这里长大。

　　至于为什么他们住在王家村却不姓王，卓白也不知道。只是听见街坊邻居私底下议论过，说他俩是弃子，克死了父母之类云云。

　　每每卓白牵着卓然，从在槐树下嘀嘀咕咕的大婶们身边走过，他都会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卓然的耳朵。然后几乎毫无例外，就会听见一句——

　　“怪可怜的。”

　　怪可怜的。

　　这就是他对自己幼时的唯一印象。别人这么说着，他也渐渐的开始知道，什么叫“可怜”，

　　以及什么叫“怪”。

　　村子很小，但教育在国家辅助下也还算得上那么个样子，他们一直在这山窝窝里读到初中。

　　也正是这几年，造就了他这样的性格。

　　记不清是初二还是初三的夏天，卓白被人欺负了。

　　或者说他一直被人欺负，只是这一次尤为严重。

　　尚在发育的男孩子力气很大，即便不懂得怎样打人，却也还是能让他疼上好几天。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疼得动弹都难受，还要强忍着不让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这段日子，卓白读高中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村子最远的学校。不为什么，只是想离那个混乱的地方越远越好，忘掉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忘掉那些捕风捉影。

　　那一天，他照例被一群人打了。

　　他们带着笑，说着那个年纪的孩子们能学来的最粗俗的语言，理所应当地“伸张正义”。

　　然后，捂着肚子连叫都叫不出声的卓白，被锁进了学校的储物间里。

　　储物间的墙壁泛着浑浊的黄色，墙皮起着眼睛一样的疙瘩，渗出冰凉的水珠。这里灯也没有，只有木门上底部的缝隙里漏进惨白的光。卓白环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他能听见水从天花板上滴下的声音，滴到他头上，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能听见老鼠细细索索的脚步声，甚至能感到裸丨露的脚踝上有湿漉漉的毛发的触感。

　　他被狠狠打过一拳的腹部火辣辣的痛，他张嘴想要呼救，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谁会来救他呢？那个人吗？

　　他在奢望，却也深知不切实际。

　　曾在书上看到一句话“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可这个人已在路上啦”。于他却正好相反，他知道谁是他心心念念的人，那个人却永远不会来。但换个角度想想，他的处境与这如出一辙，只是那个“人”是绝望。

　　突然他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期待了一下，可下一秒他的心就又猛地往下沉了一下——那群人回来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滚滚地朝他涌来，像势如破竹的海潮，毫无征兆地将他淹没。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那群少年窃笑着议论着什么兴奋的事。卓白瞪大了眼，瞳孔在黑暗中放得无比之大，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抖动，就好像门外站着的是等着收割他性命的死神。

　　一声火柴划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接着是短暂的寂静。就在卓白甚至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是，一个刺得人双目发疼的发光物突然从门缝里滚了进来，带着呛人的白烟。

　　那是男孩子们平日常玩的□□，小小的一节，在小小的房间里，让他几乎要放声尖叫。

　　引线嘶嘶地烧着，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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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岚凡见卓白突然没了声，出言问道:“谁来救你了？难不成我现在是在和一具僵尸说话？”

　　其实卓白很想说“是的”，他觉得自己本就与僵尸无异。但当着这个男人的面，这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迟疑了一会，刻意地隐瞒了一部分:“然后……那根□□没有炸，卓白来了，把我就出去了，还把那群男孩子揍了一顿。”

　　听着卓白像小学生作文一样的描述，岚凡心里竟然生出了些怜惜。

　　他不知道自己怀里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能肯定，一定有一件事，让他的世界漫天飞雪。

　　“要是那个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他轻轻说了一句，即便知道不可能，还是幻想着。说完，他低下头，在卓白头上浅浅地吻了一下。

　　卓白没有回答，不知是因为无言以对还是羞涩。

　　岚凡道:“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还想要更多。”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但卓白选择了无视，开始零零碎碎地讲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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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岁那年，他和同村的男孩子一起在槐树底下玩。

　　其他人猴子一样就窜上了树，只有他坐在一段冒出地面的树根上，一言不发地翻着小人书。有人笑他像个女孩子，阴阳怪气的连爬树都不会。他头也不抬，脸色却明显黑了下去。

　　树上的“猴子”们嬉闹起来，装作不小心地把小树枝往他头上扔。

　　不疼，但是很难受。

　　卓白合上书，走到河边，自始至终没有抬过头。

　　卓然坐在树梢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知道，卓白从小身子不好，在学校体育课就上得很痛苦。他也羡慕卓然能“上天下地”，也偷偷试过爬树，但结果总是摔个狗啃泥。

　　卓然想帮忙却没法说出口，小孩子们的神经很简单，喜欢和不喜欢，一样和不一样。要是他和大家不一样，也就不被喜欢了。

　　所以实际上，他和卓白那时候并不似兄弟那般亲。可以说是徒有虚名，在外就像陌生人。

　　小山村里难免存在些难以根除的恶习，例如人云亦云。

　　自那之后，“卓白不会爬树”“卓白是个病秧子”这样的传言迅速在同龄人中散播开来。甚至还传出了“卓白其实是个女孩子”这样的谣言。

　　小孩子的脸本就难以分辨性别，卓白又长得秀气，这么一来还真就有人稀里糊涂地信了。而且这个“有人”还不在少数。

　　于是某天放学后，事态激化了。卓白被几个人围在槐树下，硬要他脱丨裤子看看有没有小丨J丨J。

　　卓白听到这话，脸都憋红了。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不拘小节，在他眼里，这样的事简直是有伤风化——大庭广众下脱丨裤子？怎么可能！

　　“我不脱！”他半天班憋出一句，听起来软软糯糯的，丝毫没有威慑力。

　　自然，那些喜欢看热闹的小学生一哄而上，准备强行逼他就范。

　　混乱中，卓然从旁边经过。

　　卓然在学校里也是出了名的运动健将，于是有人喊他过来。

　　他看见在人群中呜哇乱叫的卓白，停下了脚步。又有人不耐烦地喊了他几声，他始终站在那，一动不动。

　　突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卓然麻利点过来！帮我们把你哥按住！”

　　哥哥。

　　卓然心里突然猛地一沉，好像有谁用力敲打了钢琴的白键——

　　卓白是卓然的哥哥，血溶于水，生来如此。

　　那个在人群中挣扎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滑下的、拼尽全力融入大家却无济于事的男孩，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哥哥。

　　他们彼此为伴，也只有彼此。

　　卓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群男孩打跑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抿着嘴一言不发的卓白背回去的。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槐树下，叶间细碎的阳光在他身上斑驳，他插着腰，无所畏惧地回答着同龄人的逼问——

　　“因为他是我哥哥！”

　　哥哥。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词。但想到自己背上瑟瑟发抖的卓白他不禁有些郁闷，为什么这个弱气的家伙是哥哥呢？自己明明哪方面都更强好不好！

　　此后，他们从不再是“徒有虚名”的兄弟。

　　他们一起在河里摸鱼，卓白手忙脚乱地扑腾着，溅了满身的水却半条鱼都没摸丨到。

　　卓然大笑着向他炫耀自己篓子里的鱼，卓白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继续投入到“摸鱼大革命”中去。

　　直到日落归西，他的竹篓里才躺了可怜兮兮的一条鱼。

　　他们比赛看谁先爬到山顶，其实这没什么好比的，卓然肯定会赢得毫无悬念。

　　可在卓白爬得气喘吁吁时，卓然总会突然从某棵树后面窜出来，做个可笑的鬼脸。卓白也总会配合着假装被吓到，顺便停下来擦擦汗。

　　到春天，卓白总会靠在山顶一颗开米粒般小白花的树下上，看着远方，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花籽落在他肩上，美得让人不忍打搅。

　　卓然每每看到，都遗憾班上那些女孩子没看到这景象。

　　若是见着了，卓白也不用老帮别人带情书了。

　　他们一起考进省城高中，一起度过风雨，一起在暴风雪中蹒跚学步。

　　两只小小的企鹅，只有彼此，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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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卓然就遇到了宋舟南。”卓白好像很不愿意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你认识吗？”

　　岚凡几乎是马上答道:“有些生意往来，但我和他并不熟。”

　　他撒了个小小的谎。其实他和宋舟南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小时后就经常在一起疯玩，关系铁得不得了。但这种时候，只有傻丨子才会说实话吧？

　　卓白似乎忽略了这个问题，接着说:“卓然遇到他的时候……”

　　突然，岚凡将食指放在他唇上，在他耳边道:“你一直在说卓然，我都有点嫉妒了。”

　　卓白无言。

　　的确……自己好像有点太担心卓然了，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事。

　　“说说我怎么样？”岚凡将卓白又往怀里搂了搂，“你觉得我是怎样一个？”

　　“你……”卓白开了个头，却没了下文。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两人不多的往事像水底的卵石一样慢慢露出丨水面，记忆很清晰，鲜活得像部精心编排的电影。

　　卓白觉得自己没法思考，但本能依旧操控着他。

　　他小声道:

　　“你是个好人。”

　　“特别特别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