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祭》莫闻清歌

7、立位

　　众臣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我看见他们不时地看向我。
　　知乐大哥站在台阶下，一手托着木制的托盘，一手背在身后，面对众人，以洪亮而沉稳的声音道：“宴启，授玺。”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众臣霎时安静下来，行着拱手礼。
　　父皇走下台阶，立在知乐大哥身边。母后悄声让我跟着父皇下去，我便照做了。
　　知乐大哥侧身双手托起木盘，父皇则取出了其中描金的雕花盒，举在手中给众人看了一圈，随后面向我，道：“嫡长皇子封刃离已逾总角之龄，朕遂天意，择今日佳期，将太子之位交之。”
　　我怔怔地听着。“太子”这二字，是我从小听到大的——奶娘总说我要做太子，我也知道太子是以后要做皇帝的，可我实在未料到，父皇竟会在这个时候将我立为太子。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听得见耳边是众人的欢呼与朝拜。
　　“离儿，接玺。”父皇的声音让我稍稍清醒。我看着他手中的木盒——那里面放着太子的玉玺。我僵硬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我看向采薇的座位，她和九怀正看着我开心地笑着。我稍稍舒了口气。
　　“玺归，开宴。”知乐大哥道。之后他便向我们鞠躬，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回到座位，母后笑着望着我：“离儿，这玺很重吗？”
　　“回……回母后，不重……”
　　“看你满头是汗，母后还以为是接玺接累了呢。”
　　我这才发现，何止是满头，我全身都已被汗水包裹着。方才不觉得，现在反而紧张得很，拿着玉玺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心也突突地跳着。
　　父皇坐回我身边，差人为我上了温茶，道：“父皇未曾告诉你，你可怪父皇？”
　　“离儿不敢。只是离儿着实惊讶。”
　　“从今日开始，你便是一国太子，不可像从前那般贪玩。”父皇说，面容仍是冷冰冰的，“我会让先生多看你紧些，也会让萧将军练你更勤一些。”
　　我将盏中的茶一饮而尽：“离儿明白，请父皇放心。”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脸上竟柔和了些：“以后朕会多去既明殿。”
　　“多谢父皇。”我答。这样一来，我便不再怀疑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玉玺要好好收着，莫丢了。”
　　“是。”

　　酒酣饭足，大家便出去赏月。
　　今年的中秋月格外的好，明澄澄的一轮，安静地挂在晴空中。正看着，身后响起了清亮的声音：“太子殿下。”
　　我回过身，看见采薇正向我请安。我忙让她起来。先前人多，我竟未曾发现她今日与以往有所不同——她以往总穿着窄袖的衫子和素色的裙，今日竟披着枣红的广袖袄和织金的细褶裙，发间还缀着镶玉的钗子。月色映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又有些朦胧。
　　“殿下看采薇看得如此痴迷？”九怀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
　　“没……没有……我……”我想解释，可却不知怎么说。
　　“哥哥，不要取笑采薇。”采薇蹙着眉，“太子殿下，采薇今天……很丑么？”
　　“怎么会，你这样好看极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她似是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对了，你还是叫我离哥哥便好——我爱听你这样叫我。”
　　“可是哥哥说……”
　　九怀走到采薇身旁，双手搭在她肩上，说：“你就听他的吧，只是人多的地方还是叫‘殿下’好。”
　　她抬头笑着看着哥哥：“那采薇便听哥哥的。”
　　“对了，殿下，你可曾放过孔明灯？”九怀问我。
　　我摇了摇头。宫中在祭祀的时候会放孔明灯，可奶娘说我年纪尚小，怕烧手指，还会沾染烟火气，就不曾让我放过。
　　“那下次你来府中，若有空闲，我们便去放灯——采薇也不曾放过呢。”
　　“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指。
　　他也伸出指头，勾在我指尖：“一言为定。”
　　不远处走来一人，是知乐大哥。向我行礼后，他对九怀说：“少爷，该回了。”
　　“殿下，告辞。”九怀向我抱拳道。随后，他拉起采薇的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之后继续抬头看着月亮。说来也怪，不久前夜空还晴朗的很，此时竟铺了层云，月亮也时隐时现。我觉得无趣，便打算回殿了。
　　奇怪的是，向来与我同行的倾岸，今日却没有同我一起。

　　既明殿前，奶娘早已等着了。
　　“老奴恭迎太子殿下。”见到我，她立刻迎了上来，跪在地上行礼。其他的丫鬟也依样。
　　我忙将她扶了起来：“奶娘，您这是做什么。”
　　“今日您喜封太子，老奴自要为自己定些规矩，万不可怠慢了殿下。”
　　进了门，她唤出了身后的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孩儿：“皇上特意为您指了两个丫头，以后您也不必天天只看着我这一张老面孔了。您看，这粉衣的是芍药，蓝衣的是瑛儿。”
　　听了奶娘的话，那两个女孩子怯怯地屈膝道：“见过太子殿下。”声音细如蚊蝇。
　　“起来吧。”我说，随后开始端详。
　　这两人看着大约十一二岁，叫芍药的丫头生得清瘦，面相也清秀，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相比之下那瑛儿就丰润些，面容圆满，鼻子玲珑，看着倒颇有些小姐模样。细细看来，瑛儿让我觉得似曾见过，名儿也听着耳熟。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着瑛儿问。
　　“回殿下，奴婢叫瑛儿……”
　　“奶娘已告诉我了，我自然知道你是瑛儿。”我自觉好笑，“我是问，你入宫前叫什么？总有个姓氏吧？”
　　她缩了缩脖子，答：“回殿下，敝姓张。”
　　看来与我猜的差不离。我继续问：“你可有姐妹，叫张巧言？”
　　“不敢与小姐攀亲。奴婢只是张家庶女。”我看见她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眼中的神采让人捉摸不透。
　　“你多大？”
　　“十一。芍药长奴婢一岁。”
　　“那我以后便唤你们姐姐。天色不早，我先歇下了。”
　　话音刚落，两人就抢着说：“奴婢为您备水沐浴……”
　　我只好笑笑：“二位一同去吧。”
　　她们便匆匆往水房去了。
　　一旁的奶娘咯咯地笑着。我不明就里地看了看她，她走过来：“这两个丫头倒机灵，生的也俊，难怪皇上要给您。”
　　我仍不太懂奶娘的意思，她只催着我快去沐浴，我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