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祭》莫闻清歌

5、名讳

　　待我们到了安和厅，采薇已经在门外小院中等着了，身旁还有一位面容温婉的女子。萧将军说，那便是萧夫人。
　　进入厅中，正厅的桌上已摆满了菜肴。大家分分入座。采薇和萧夫人也坐了下来，这与我先前猜的不同——我原以为她们会去侧厅用饭的。
　　九怀似是看穿了我所想的，说：“我家本身人就不多，再分桌吃饭实在浪费。侧厅的小桌只有家中摆宴人多时才用。”
　　同上次一样，萧将军与我坐在右侧，萧夫人和兄妹俩则坐左侧。也许是因为采薇体弱，菜肴中几乎都放了些药材；而所有荤食，应是用了什么奇方，并无多少油腥。
　　餐毕，萧将军让九怀引我去客房休息。
　　“父亲，让刃离……不，让殿下在我院中歇息吧，届时我们一同去思然亭。”
　　我忙道：“将军，我想同九怀一起。”我还想听九怀讲那些我在宫中不曾知道的事。
　　“既然殿下不嫌弃，便同他去吧，只是不可贪玩，误了时间。”
　　答应过后，九怀便拉着我往景行院走。

　　我们在院中小庭的石凳上谈天，听见采薇软软的声音：“哥哥。”
　　“采薇，你怎么跑来了？”九怀有些担心地说，“今日不午憩么？”
　　“我同母亲说了，想来看你们练功。”
　　“药喝了吗？”
　　采薇皱着眉点头：“喝了，可是好苦。”
　　“是苦了些，”九怀心疼地拉过她的手，让她坐下，“不过，采薇的病好了以后，哥哥便可以给你买许多的茉莉糕了。”
　　“真的？”她的眼里满是高兴。
　　“自然，我只你这一个妹妹。”
　　采薇笑着，又转头问我：“对了，离哥哥，父亲唤你‘殿下’，你是皇子么？”
　　我只好承认。
　　“啊，”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那我便不能唤你离哥哥了。”
　　“无妨，我爱听你这样唤我。宫里的人从不叫我的名字，连我弟弟都只叫我‘皇兄’，我实在听烦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在父亲面前还是叫他‘殿下’好。”九怀和她说。
　　“大可不必，我会同将军说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时间，我们便牵着采薇向思然亭去。萧将军已在那儿了。看见采薇，他似乎有些意外；说明原因，也就放她在此看着了。
　　不知为何，今日总有些心不在焉。萧将军说，是因为我太过急于求成。练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让我们歇下来，待平下心里的急性再练。
　　我看向亭子，采薇也正看着我，我向她笑了笑，她便朝我挥了挥手。
　　九怀被萧将军叫去说话，亭子里只我与采薇两人。她踮脚为我倒了杯茶，对我说：“离哥哥，皇宫是什么样子的呢？有趣吗？”
　　“皇宫……”我想起了那片华贵却冷清的宫殿，和父皇终日冷峻的面容，“皇宫就是几座宫殿和花园，还有些冷冰冰的人，没什么意思。”
　　“啊，这样啊……”她低下头，似是有些失望。
　　“采薇若想去，我便带你去。”
　　“当真？”
　　“我何时说过假话。采薇，你把我当亲哥哥便好，无需那么多讲究。”
　　“离哥哥，你真好。”她说。这句话竟让我觉得有些幸福。
　　只是，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了些难过，甚至含着些泪。她垂下眼帘，望着地面说：“可是，别人都说我是灾星，我怕我会害了你……”说着，泪水从眼眶中簌簌落下，滑过脸颊滴落在地上。
　　“呸呸呸！”我不忍心看她流泪，忙安慰她，“采薇这么可爱，只会是天上的仙子，说你的人才是灾星！”
　　她抬头，破涕为笑：“离哥哥，不要取笑采薇。”
　　“采薇，怎么了？”九怀小跑过来，看见采薇的泪眼，不由得惊讶，“刃离欺负你了？”
　　“没有，是我不好。”她忙用帕子拭了拭泪，“离哥哥待我很好。”
　　九怀将她揽去，为她擦眼泪：“既然如此，就不哭了——流眼泪不好看。”
　　采薇嘟起嘴：“知道了。”

　　哄完采薇，我和九怀继续练功。只是采薇的眼泪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心想，我一定要像九怀那样疼她。
　　正练着，萧将军被人叫了过去，像是有什么急事。我们二人就边练边悄悄说话。
　　“方才父亲同我说，采薇不能受一点风寒，以后天气越来越凉，不可由着她在外面这么久了。”他说。
　　我看向思然亭，采薇果然已经走了——应是被带回了景清院。
　　“这样也好，”我说，“但只她一人，孤单了些。”
　　“母亲若无事，会陪她说话；否则，她便自己看些书了——女孩子读些文字也好。”
　　“她爱看什么书？”我有些好奇。
　　“《诗经》《楚辞》一类，她喜欢得紧。”
　　“这么说来，九怀、采薇——你们的名字貌似也都是从这两部中取的。”
　　“哈哈，刃离你也爱读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么？父亲说，古人取名，女《诗经》男《楚辞》，颇有意味，便这么办了。”
　　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名字，与他们比反倒显得俗了些。
　　他还说，与萧家交好的张家，那嫡小姐的名字也是萧将军这么取的，叫张巧言。甚至萧府的各个院子——譬如景行院、景清院、安和厅一类，也都是从诗词歌赋中撷了字取的。
　　聊得正欢，萧将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还闲聊上了？”
　　我们忙闭紧了嘴，缩了缩脖子。
　　我偷偷抬眼看了看萧将军，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阴沉之色。不知方才匆匆离开发生了什么。

　　暮时，先前送我来的侍卫来接我了。萧将军和九怀照例将我送到正厅，采薇和夫人也来了。
　　“殿下慢走。”萧将军说。
　　九怀随着他抱拳，夫人则带着采薇向我行屈膝礼。
　　同他们道别后，我看见采薇用口型对我说：“离哥哥，再会。”
　　我心下高兴，也依样回了一句：“再会，采薇。”

　　回到既明殿，按部就班地进膳、沐浴——奶娘说宫里不太平，我仍不能去找倾岸，只得在殿内随意走走。想起九怀说采薇爱看《诗经》《楚辞》，而我昨日刚好托奶娘从砚书阁取了两册，于是点了灯，翻到《采薇》，看了起来。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读来心中觉得压抑。有的字是我尚不识的，可天色已晚，又无人可问，只好先往下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怎么满篇尽是些‘忧心’‘伤悲’的。”我摇了摇头，将书丢在一旁。

　　不过，想起采薇，我却更希望习武之日早些到，这样便可以见她了。
　　我上了榻，想着今日采薇说的“离哥哥，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