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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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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水里的易安野身形一僵,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听到人说话,环顾四周,并没有那声音的主人的踪影。
仔细听,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不可闻的虫鸣,甚至还有几声清脆的鸟叫。
可并没有人。
他试着喊了一声,几天没有说话声音很沙哑:“你好,有人吗!”
过了一会才有回应。
“这里。”那个清亮的声音从右前方的拐角处响起。
易安野立马趟着水过去了,也顾不上赤luo的身子。水越来越深,泥沙被他搅起,水浑浊起来,细沙卷到他的伤口上有轻微的刺痛。那边的人也沉得住气,一时间只剩扑通扑通的水声。
易安野向前游了一会,只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附满青苔地木质岸台,一个穿着灰绿色衣裳的少年正坐其上,他手里拿着鱼竿,蹙着眉,有些不耐烦的看着易安野。
见到活人的易安野差点喜极而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撩到额后。
“小兄弟,我独自到这深山,不小心迷了路,敢问这是何处,该怎么出去……”说着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易安野有些尴尬的试探:“能否施舍些充饥之物。”
少年看着眼前一身伤且脏乱狼狈甚至赤luo着身子的人,也不理他的一串问题,面不改色道:“你一搅和,鱼都没了。”
易安野一愣,下意识答应:“真是对不住。”
少年轻叹一声,收了鱼竿,起身拎着身边的竹篓转身便走。
易安野想跟上,奈何衣服还落在另一边的岸上。连忙出声道:“留步!鱼我赔,还请小兄弟给指条出路。”
少年步子停了,声音不透感情:“此处乃是荒云岭,方圆百里,我是这唯一的活人,居所在西南方的竹林。”也不等身后的人有所反应,便顺着小路没了身影。
易安野松了口气,这人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性情却沉稳,一人独居深山野岭,恐怕也不是一般人。好歹是有个活人了,即使是龙潭虎穴他也得去闯。
简单的用水洗了身子,游回岸上,草草把水擦拭干。修长的身体遍布伤痕,特别是腹部的刀伤,依旧隐隐作痛,一摸额头,烧已经退了,也不知道这样在冷水里折腾一下会不会有问题。
把皱巴巴的白衣穿回身上,还没干透的长发直披在肩上,刚刚在水里仔细看了下自己现在的长相,略显窘迫却掩不住的书生气,很陌生,年纪应该比他原来大些,这几天折腾下来显得有点清瘦沧桑,虽不惊艳但也还算入眼。
这就是他下半辈子的脸,有点不适应。
易安野沿着水岸走,大概是有水的缘故,周围长的植物种类颇多,与树林里的景色完全不同。越过一片带刺的灌木,便看到了那个腐朽的木台和一条一尺宽的小路。
他沿着路走,周围的一片青葱,树的种类也多起来,分明相隔不过百米,景色异如两个世界。路越来越窄,再走便又是枯叶遍地,根据那少年人说的西南方,应该是这边。
没走一会儿地势渐陡,走了这么多天的平地还是头一次遇见山坡。
走了半个时辰,四周变成了普通的丛林,鸟叫声嘹亮婉转,偶有扑棱翅膀的声音。
然而依旧没有人烟的迹象,易安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的时候,一阵风起,竹林特有的细腻的沙沙声响起。易安野快步走上去,果然见到了翠绿的竹林稍。
越往上视线越开阔,上至平地,眼前已是一片清新的竹林。竹叶的清香混着风佛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湿气。
不远处空地上有一木头屋舍,古朴无华,屋前摆着一张竹制方桌和一把竹椅,房屋周围似乎还种了闲散的几株花草。地上上有零星的枯黄竹叶,看来有人定期清扫。
安逸的氛围让易安野一愣,这一派闲云野鹤的景色和外面鸟不生蛋的环境完全是两个画风。
走近了看房门掩着,没上锁,里似乎没人。易安野喊了一声:“叨扰了。”
无人应答,看来是不在家了。
易安野跨上台阶,“吱呀”一声,轻推开门。屋里采光很好,摆设简单,只有简单的几张竹制家具,古香古色,朴实干净,倒和他想象中古人生活的环境无甚差别。
主人家不在也不好擅自动什么,把门掩上退出来。
易安野自顾自走到院子里的桌前坐下,摸了摸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
那少年人说的便是此地吧,看日色应该一会就回来了。易安野百无聊赖,一只手撑着脸,闭眼听着时有时无的竹林声响,没一会就睡着了。
少年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趴在桌上睡得很不安稳的易安野,他眉头紧锁,额上有汗,似乎在做什么梦。两颊有些异样的红,少年伸手一摸,果然烫手。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睡梦中的人很舒服,在他掌心蹭了蹭又没了动静。
少年皱着眉收回手,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道:“不想死就起来。”
易安野睁开迷茫的眼,盯着眼前的人意识逐渐清明,撑着桌角站起来。此时正是日落时分,红色的霞光打在少年背上。
“小兄弟,打扰了。”看着眼前分明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少年,易安野莫名有点敬畏。
少年转身走向木屋,易安野这才注意到少年背上的竹篓,里面装有几株植物,这……莫不是草药?莫名的有点感激起来。
少年推门进去,声音传来:“愣着干嘛。”
易安野立马跟进去。
天色已暗,天空呈墨蓝色,缀有几颗星星,月亮还没出来。
少年放好竹篓,点了一盏烛灯。
豆大的光亮照得少年严肃的面容柔和不少,一开口声音还是不带感情的:“你是谁?”
“在下易安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道:“我受了伤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年倒了一杯水却不喝,拿着陶杯看向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是否可信。
“小兄弟怎么称呼?”,易安野被他的目光打量有点不自在。
少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转身开始整理竹筐里的草药。
“……”易安野没等来他的答案,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道:“我困在这里四天了,如不是遇上小兄弟恐怕要命丧此地。”
又是一阵沉默。
易安野挑挑眉,也不再搭话,一时间屋内只有少年研磨草药的声音,偶尔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看着少年的背影,易安野陷入沉思。这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气魄,不爱理人却又把他引回来,甚至还采了药。真是一点少年心性没有,一人在这样的荒山住着也不觉寂寞。
明天填了肚子就问问他出去的路好了,毕竟易安野伤的很重,光靠这少年肯定治不好。况且对方也没有很好客的样子,还是不多做打扰为好。
正想着,对面的少年转过身朝他走来,修长的手指捻着一个瓷碟。走到易安野身边轻轻放下,也不看他,简洁道:“外敷。”
说完转身去一角开始生火,似乎是准备做饭。
对少年的惜字如金易安野渐渐习惯了,看着瓷碟里混着黑绿色汁液的药膏,稍作迟疑便脱下衣服往伤口敷药。
解开腹部被血污染的布条,露出丑陋恐怖的伤口,由于发炎伤口的颜色红中带黄,忍住不适,挖了一坨药膏抹了上去,刺痛感立即传来。易安野冷汗涔涔,这真的不是毒yao吗??
听见易安野的吸气声,少年望了他一眼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叫染。”,少年的声音很平淡道。
易安野有点手忙脚乱,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包扎着伤口。“什么?染什么?”他没料到少年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那边又没声了。
易安野抬头瞥了他一眼,低头把布条打了结。“染是吗?”他一边擦着药一边又问了问,依旧没得到回应。
“谢谢你的药。”
大概是聊天(虽然是单方面的)转移了易安野的注意,药物的刺激感稍微要清了点。简单的整理了一下便穿好了衣服。
这药有种清爽的淡香,虽然看起来和用起来并不招人喜欢,但这味道却好闻。
易安野的指尖在碟口轻轻摩挲,少许汁水沾到了他的指腹上,他下意识的凑到唇上抹了一下,然后舔了舔……
竟是酸的,而且并不难吃的样子……好几天没吃东西的易安野突然看向瓷碟,这内服会不会有毒?
正犹豫着要不要挑一点尝一尝,安野忽然被罩上一层阴影。原来是染挡住了烛火,手里端着一碗素面,香味把易安野的眼睛都勾直了。
染缓步走到桌边将面放好,朝易安野示意一眼,道:“吃。”
易安野闻言立马窜起身,想了想还是矜持的踱步过来,对染道了一声多谢,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染转身去收拾炉灶,易安野背过身大吸一口,“嘶溜”一声半碗面已经入肚。在这安静的屋子里他吃面的声响格外明显,不禁脸红了红。易安野轻咳一声,赞道:“染小哥手艺不错。”
染也不搭理,简直把他当空气。
三两口面条下了肚,连汤也不剩一滴。其实这素面淡出鸟来,古代没有现代那么多调味剂,这面除了盐便什么也没放什么其他的,但味道也还算可口,更别说易安野已经几天粒米未进。
易安野自觉的将碗筷收好送到灶台边,染接过碗筷,一把捏住了易安野的手腕,易安野惊疑未定,染冰凉的手指便探上他的脉。
原来只是把脉,易安野和他对视了一会,少年便松开他。
染转身把一碗黑色汤药递到他手里。易安野接了,下一瞬便抿直了唇。
这小子不怕烫的吗??
指尖迅速被烫红,又不能丢了,只好左右手交换着端。三步做两步跨到桌前,把药碗放下。
易安野搓着发红的手,看向染。原来刚才他在熬药,不禁问道:“面你不吃吗?”
“吃过了。”染说道。
竟然回答了!
把碗筷收好,染走向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床被子放到易安野身边的竹椅上,“请便。”说完转身去打了一盆水洗漱,收拾完就上床躺下了。
“……”
易安野捧着凉了一些的药一口一口喝着,苦涩的味道让他直皱眉。
喝完药把被子抖开披到身上,趴在桌上打算凑活一宿。开玩笑,天为被地为床都睡过,能有条被子已经是幸事了。
趴了很久易安野都没睡着,他在等月上稍头,这几天他也习惯了,一到点就开始冷,比闹钟还灵。果然,没一会丹田处开始发寒,易安野蜷得更紧,尽力不发出声响,染应该已经睡了,总不能打扰他休息。
他维持一个姿势一个多时辰,身体都僵了,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着白,慢慢的适应了冷和疼痛,他又要开始做梦了。
床上的染闭着眼,但他清楚易安野的状态。像他这样的内力和实力,只凭易安野紊乱的呼吸便知道是寒毒发作了。
他十分确定这人是柳山,就凭他的声音和身上的伤。染和苦酒打过几次照面,寒水崖的人的武器和手法他清楚,再加上柳山这脉象。
虽然他易了容,性格也变了,但他的寒毒骗不了人。可他不认识自己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难道真的失去了记忆?说自己叫易安野又是什么意思?
听见易安野呼吸逐渐平稳,染也不再多想。
这次易安野梦见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衣着华丽,风韵犹存。她坐在高位上,而自己却跪着。她说这次要杀的人是无名山的一名女子,名叫六月雪。她想要六月雪手里的无名圣水,要防范一个名叫莫朽的……她说了很多,易安野没再注意听,他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红衣,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觉得厌恶。
高位上的女人似乎很不满他走神,叫了一声柳山。
然后梦就醒了。
连着几晚都在做梦,且梦境十分真实,易安野能肯定这些梦都和这个身体的记忆有关。
易安野从桌上抬起头,脖子有些酸痛。被子滑落到地上,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染的木屋里。朝着床铺望去,那里已经空了。
易安野起身走到门外,此时太阳还没出来,清晨的雾气带着竹林的清香将易安野裹了起来,那少年起得真早。
在院子里踱步了一会,也不见染的踪影,干脆回了屋子自己打了水洗了把脸。到了这个世界就没刷过牙了,干脆以茶水漱口代替。
想着要不自己做点早餐,可又是在别人家中,擅自动作也不礼貌,于是作罢。
在屋子里徘徊一圈,发现了墙角的一张案几,昨天灯火昏暗也没注意,这案上摆着一本蓝皮黑字的书,上书《散人志》三字。
闲来无聊便大概翻了翻,这书上的文字是繁体,写的也是晦涩的文言文,易安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至少字还认得,不至沦落为文盲。
易安野半读半猜,这写的大概是某个隐士的生平,主要是他归隐山野的闲散生活,游山玩水,泛舟钓鱼。突然想起来昨天遇见染的时候,他也在钓鱼。
唉,小小年纪却对这种老年生活感兴趣。
正叹息着,被戏称为小老头的染带着一身露水回来了。
他手里抓着一只野兔,还是活的,双腿直蹬。
易安野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野兔眼睛放光,这是要加餐吗。
上前帮忙“料理”野兔,染也没拒绝,二人合力做了一盘兔肉,配上白米粥,美滋滋。
易安野喝着粥,看着面前吃的有条不紊的染,心里直摇头。吃个饭都这样一板一眼,一点都不活力,难道古代人都这样早熟?
古人看重“食不言寝不语”所以易安野也没说话,等吃过了饭才开口。
“多谢你的招待,这个是谢礼,也当陪你的鱼。”,易安野说着从腰间去下一块白玉挂饰,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染瞥她一眼,道:“不必。”
易安野将玉饰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别嫌弃。”
染不再理会他。
易安野从容不迫的收回手,嘴里还在客套:“我也知这个不足以报答你的恩情,下次再见必当厚谢。”
这是他唯一的财产,当然不可能轻易送人,出了这荒山没点钱财傍身怎么治伤。他知道染肯定不会收,所以也只是意思意思。
“易某也不便在此多做打扰,便请小兄弟为我指条出去的路,来日……”还没等易安野说完染就打断了他的话。
染道:“我带你去寒潭。”
“?”易安野一听便知这是个地名,但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亲自送自己出去吗?突然有些惶恐,这服务也太周到了。
“你被种了寒毒,寒潭水能压制一段时日,明日你动身往北走,寻一名叫无霜的女子,她能治你的伤病。”,染缓缓说着,“无霜居钟山,居所有一石碑,上刻:青山遮不住。能不能遇见她看你的机缘。”
染说着便向屋外走去,平淡的声音传回来,“现在去寒潭。”
易安野惊奇,染说话从来都是一个字一个字蹦,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这样长的句子。可到不得不说,他说的都是“精句”,把他说的话都记在心里,跟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