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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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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董修思近旁的是新晋礼部侍郎裴秀,按说他是六部之中主管礼制的司官,理应列于其它几部侍郎之间,无限靠近端坐于上首的皇后娘娘和未来帝国的主人珏王才对。
但他月前才从南江调回帝都,任的又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礼部侍郎,安排座次的女官就难免不会依然把他当做一个小小地方官员对待了。
即使裴秀对此有所不满,可即无势力又无职权的官吏,她们并不放在心上。
在这魏巍帝都里,深深宫廷之中,从万千宫女之中升上去的女官们早已明白,临阳城里,要用心对待的不是声名在外的官吏,而是那些真正有权势的大人们。
就像这西禹,泱泱五百年,史册上留名的从来都是王侯将相,史官们的笔下早已显出了世道的所有真迹。
裴秀对座次安排后的权利较量,自看得分明,他已不再计较这些无用之事,反正怎样都只能在心里徒然叹息。
何况做个富贵散人又有什么不好,俸禄照拿,还轻松自在,没有公务烦扰。
裴秀抿一口杯中粉润明净的酒,入口一股桃花香,余味更是香醇,就连呼出口的气都带有山野之气,仿若置身于春日灿烂桃李之中。
他忍住砸吧砸吧嘴,觉得,他确是如丝丝说的那般,太想不开了,人哪,还是应该把心放开点好呀。
恰逢一个扎双丫髻的宫女给旁边官员添酒,裴秀轻轻一笑,便央她给自己留一壶。
自已有手,何苦这般麻烦,一杯一杯斟满,何况这女子衣饰轻薄,又站得离殿门如此之近,美人瑟然而立却是好看,但也忒让人受罪了。
那宫女不知他原是好意,心不快,但见眼前男子高冠束发,面容白净清秀。
她余光里轻轻探看上一眼,就羞红了脸,一咬牙,便偷偷把手中的瓷白酒器递了过去,心中再无半分不喜之情。
裴秀看眼前女子低垂的脸庞微微一点红晕,忍不住轻笑出声,颇有几分自得之色。
即使殿内有好几个大火笼,套了青铜架架在场中但他坐得离殿门近,轻轻一笑便延出一叹白气,更让人感到寒凉。
听闻他恣意的笑声,那女子低垂的头更低了几分,裴秀只能看见她红红的耳尖。
不再逗她,裴秀转头看向场中正舞到高潮处的白纻舞。
所有舞女皆衣着盛装,就连脚上的舞鞋也流光溢彩,缀满明珠,折腰转身,脚步轻易,含笑流盼,逗引着观看的文武大臣。
旁处丝竹道不尽的缠绵悱恻,伴着眼前衣着锦绣华服的女子一起奔向下一章激越欢畅。
越舞越密,越舞越急,满场声乐载着裴秀缭乱了的眼落下帷幕,好一曲歌舞升平,裴秀心中不耐,偏头把眼转到殿外。
即使把酒具给了裴秀,那宫女依然稳稳地立在他身后,只一双眼睛注意着眼前的年轻官员,场中的美妙歌舞似乎也留不住他的目光,她看着他把头转向了门外。
黑沉沉的天宇下,前方的一弧水榭格外引人注目,里面的宫灯一溜儿的亮着,悠悠的投射在廊下水面之上,晃出一圈圈光影。
是绕钩戈殿而设的一圈水榭中的一截,里面的灯具全是域外产的素色琉璃,又以月光稠包裹,点上烛火。
近处无甚出奇,远远看着却犹如秀月之辉般清冷动人,恍惚不是人间灯盏,而是天上的月儿挂在了人间。
“可怜天上月,何引烛火效?”,裴秀眨一下眼睛,精美宫灯晃得他眼睛酸涩,心下叹一口气,他不禁喃喃出声,说完他手中动作不由一滞。
是呀,烛火何效天上月,他亦不过人间灯火之一盏,还要时刻小心提防被人发现自己不能见光的身份,不过一阴遂处躲避劲阳的小人,如何能效古之能臣?
想着,裴秀嘲讽一笑,烦闷翻上心头,就近提了桌上的酒器掀了酒盖,仰头咕咕便往嘴里灌。
她这狂放不羁的举止,引得好几个蓝袍官员向他看去,不停地打量,有些甚至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西禹素重仪度,大臣们也皆是在圣贤书的教养下长大的,一言一行都是用尺度卡着量下来的,即便心里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要端出波澜不惊,不想这新任礼部侍郎秀倒似教化开外之人,甚是肆意妄为。
“明月且照四海,幽火自映烛台”,裴秀近旁坐着的一个蓝衣少年,看他自吟自伤,不由眉头微皱,开口轻劝。
苍云旗在寒风里刮出猎猎的风声,钩戈殿内一曲离情此时正奏到一幕的声尾,满场声乐皆歇,此时独一个蒙面女子在弹琵琶,凄凄惨惨,成一段悲凉的音调。
这是一个女子为上战场的情郎而做的四幕曲,相识时女子的欢欣,分别时的悲痛,女子独居时的情思与哀怨,男子上战场后却又铿锵有力,激越非常。
乃是民间舞曲,是一个女子忍痛为离他而去保疆卫国的情郎而做的,因是宫中司乐坊在民间采风时习得。
听闻蓝衣少年之言,裴秀无端心头火起,猛地把手中酒器放在近前的矮桌上,回头看旁处的少年,说得倒是容易,又干他底事?
董修思本三本是好言劝解他,不想他似乎更为烦闷。
但凡心中之不郁,必有三方去处,一是积郁那人心头;二是自散了天地间,此须得因缘;三是消于他人苦痛处,世人概如是。
裴秀却是那要寻他人不痛快,看他人愁眉方可解一点心中积郁之人。
彼时,离情被那个带面纱的女子拨到一曲最高处,又忽得一下停住,似乎那情郎离去后女子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官员们,仿佛被这闻所未闻的声乐吸引住了,不再注意裴秀,就连王皇后都不由随这声乐绷紧了自己,屏住呼吸,神魂也终于从远处抽离。
万籁俱寂,董修思眉头微皱,一双眼清澈如水,上面淡淡浮着一层雾气,隐含些许忧虑,一身布衣,面容秀致,郎艳独绝。
裴秀本想寻他不自在,却没想到这少年生得这般好,他只能呆呆看着他。
前半生的姹紫嫣红从他眼前烟云般漫过,却不敌眼前这少年眉眼半分,他当真是他所见过的最为秀致之人了。
裴秀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幻出白雾的另一方,董修思的面容在那一边随之散去而越发清晰。
明明天上月,独落成一人。
下一刻四周擂起战鼓,琵琶,双笙倏地奏起,凄厉又激越,裴秀看董修思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垂下眼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轻飘飘的,随他一起落了下去。
“公子,何故这般看在下”,董修思垂眸,不再看对面那张白净的面容,语气也略带上了一点不悦,此人甚是无礼。
“哈哈,看你好看”,裴秀实话实说。
不料,董修思闻言却是厌恶地皱起了眉头,“看来在下方才实在不该开解公子”。
裴秀这才想起,自己现在这会的身份,他穿戴礼部侍郎的官服,胸中还揣着礼部授印,在朝堂之所对一个男子这般说辞,他自觉颇似禽兽行径,裴秀脸微微一红。
轻咳一声,裴秀正了正自己的表情,对着近处的董修思拱了拱手,斯文着道:“多谢公子开解,方才是在下冒犯了公子”。
看董修思依然冷着脸,裴秀嘿嘿笑一声,继续道:“请公子见谅,在下并非心思不正之人,只是较常人爱赏美了一些而已”,他清秀的脸上呲出一排小白牙,满溢讨好之情,看着竟也不觉维和,可见惯于此事。
“美人歌舞,国宴三日”,董修思转眼看前方慢慢退下去的琵琶女,眼睛里轻轻荡起一抹忧思,显然是不信他的说辞。
他的余光里一个穿团蟒锦服的太监正从侧门快步踱至王皇后处。
裴秀却是没注意这些,他在帝都相当于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
即便看见了,也猜不出这其中深意,只一味想给那秀美少年解释清楚,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却逢高敬宣读圣旨,只得应付着出列下跪 。
待高敬把圣旨宣读完毕,裴秀却是惊异得怔立当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对于滑帝的荒唐,即便远在南江他亦是知晓,只是没想到帝都内更是风云激荡,国师章太子皇服,以后若立了太子,太子威严何在?
如今再看,他身旁这少年却是来历不小,他果然眼光不减当年,只是不知他为何不接这圣旨,若非有所顾虑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这圣旨和他无甚关系。
裴秀的眼睛微微一闪,他低垂着头,看浸黑沉沉的翩石地面上,那少年下摆的布衣铺在地面折出数道褶皱,每一道都腾起一条灰蓝。
裴秀认得这布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蓝纹布,用一种大叶草煮烂浸染而成,一贯钱便可买上两匹,够一人两年四季穿用。
这少年赴宴亦做如此打扮,若非随性之人便是家贫之极,可贫苦人家如何养得出这般少年?
王皇后也是在百官出列接旨时才看见官员最后面那个少年的,他穿一身布衣,正直直跪在一个蓝色圆襟官员的身后,看来还没有考取功名。
与董修思并列的官员,纷纷把自己的眼睛投向那个面容还稍有稚嫩的少年身上,他正稳稳地跪后面,似乎没有感受到周围人对他的打量。
王皇后远远望过去,看他只用简单布条束发,还有些许发丝垂落在双肩,并未束冠,她不禁心下一松,收回了幽幽探究的视线,这孩子并非那人。
不过是深宫里的帝王看不得她连日无事,而耍的又一个把戏罢了。
滑帝真正想求的应是那可以还魂的仙丹吧,可是如此强留那美貌少年,是否会适得其反呢?王皇后淡淡勾起一个笑,略有讽刺。
赫连厉暗自抬眼偷看珏王的神情,他刚刚隐隐听见一声瓷杯破脆的响声。
不想视线一转,正对上王皇后淡漠看向他的眼,如眼皮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赫连厉忽地垂眸,收回了那将将踏出去的一步,按捺住已经滑倒嘴边的话。
孙方典看赫连厉垂头不语,微微抬头迅疾扫一眼上首端坐的王皇后和完颜珏,在笑意森然的完颜珏脸上停留一瞬,数个念头在心底转过,当下心中已有了决断。
闭了闭眼,他重新低垂了头,把头深深扣在地上,以一种绝对的恭敬跪伏在地,下首百官看他二人没有出声,皆敛声屏气,不敢多言。
其他大臣们虽觉这事荒唐,但这些年滑帝荒唐事就没少干,倒也不觉意外,只是他们是否要如往日般跟着上一遍谏。
那布衣少年依然跪在下方并未出列,赫连厉与孙方典看来都不会出手了。
如今形式,是不是如他们推测的那般还不好说,的确,是要好好想想,再考虑该怎么办,现今正值多事之秋,不可轻举妄动,一不留神,就在阴沟里翻了船。
王皇后高坐上首,她虚虚地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王公大臣们,忽然一股疲累自她心底升起。
一个视朝堂如儿戏的君王,一群不自作为的臣子,这个天下抢过来又有何用?
她的珏儿是这般的好,难道就让这个根子里已经腐朽了的王庭困住他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