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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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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皇后身侧的女官寰秋已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她看一眼下座神色不明的完颜珏,又忍不住偷看一眼王皇后,只见她不言不语的看着下首百官。
她眉心一跳,以宽大衣袖做掩抬手轻轻扯一下王皇后长及垂地的衣袖,用细若蚊蚁的声音唤一声“姑姑”。
不待王皇后反应,便垂首默立其侧。
顺着她丝滑的锦衣往下沿去,寰秋看见自己尖尖一双绣鞋的头正露在金丝花纹锦的罗衣下。
是南江最好的织女特供给王庭的,用银丝勾出数朵小花,复加以琉璃粉饰,粉嫩可爱之极,不仅流光溢彩,而且连上面的叶脉都清晰可见。
她缩一下脚,把那惹人爱怜的小圆鞋头藏进锦绣罗衣下,刚刚她似乎看见了她的姑姑,眼角的一点泪意。
王皇后一下子回了神,她看一眼旁边那个唤她姑姑的小女官,那是她哥哥额旗帜家最小的女儿——额旗而归。
自小便养在她身边,权当另一个女儿,因了西禹崇汉排胡的缘故,去了胡名,取了汉人名。
第一次见到寰秋的时候,是深秋里的一天,降了霜,整个宫城似下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她哥哥额旗帜用轻裘包了个小姑娘,给她看。
滑帝知道她想抱了这姑娘来养,他亦膝下无女,对她此举也就不置可否了。
哥哥带了而归时,恰好滑帝在殿内,他轻轻瞟一眼团团蜷在裘衣里的小姑娘,没有言语,不想第二日便给那孩子赐了名――寰秋。
玉阶生白露,寰宇囊清秋。
滑帝亦十分宠她,宫中无趣,寰秋羡慕女官们有事可做,滑帝便允她做了女官,专职奇花异卉,她要到自己身边来,滑帝竟也允了。
她乐见其成,平日更多几分用心,这小姑娘,亦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珏儿和他父亲如今关系和缓,也有她的功劳,没枉费了她对她的一番栽培和宠爱。
此刻那小姑娘正微微低垂着头,幽明的烛火给她周身描出一抹微明的轮廓,连着她秀美的下鄂一起闪出莹润的光泽。
比那初出的豆蔻还要鲜嫩、美好,王皇后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眼前的一切因此而变得具体而微,她似乎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卷起点点烛火,每一根上都有一豆火光。
似乎是一刹那的决定,又似乎是横贯在她漫长生命里的较量、抉择,王皇后幽幽吐出一口气。
然后微微偏过头来,却没人注意她这一细微的动作,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时间被人为的拉长,放慢,她的苦痛、压抑、抉择,原不过一瞬,待她做出决断,那些大臣还乌泱泱跪在下面,连动作都似乎未曾变过。
直到这时王皇后才发现,原来她的身体已经先她一步做出选择。
她的一只手已狠狠掐进身下的锦垫,保养多年的指甲透过锦绣陷进她的肉里,几欲断裂。
而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完颜珏的手,按住他几欲立起的身子,力道之大,她甚至看见了他手上的留下了泛白的指印,大殿里一时静默无声。
王皇后第一次意识到这具身体对于权利的渴望,原来早已经深入骨髓了。
“砰”地一声,殿外炸响一声烟火,打破大殿里让人窒息的静谧,接着是数十声“砰砰”声并发,数朵巨大的五彩在西禹的夜空上绽出,有些许璀璨从宫门外映进灯盏相映的钩戈殿内。
完颜珏微微侧头,钩戈殿外一丛烟花刚刚落下,蹿出一路星光,直到落成一捧幽绿,隐在无边的黑里。
他轻吸一口气,似乎闻到了一点硝石味道,是立立楼的烟火表演开始了。
完颜珏无意识地看着,下意识地松了自己绷得紧紧的身子,手中却还是把那块瓷片捏得紧紧地,任它陷进肉里,血顺着他泛白的指缝往下滑去,倏忽隐入身下厚密地毯之中,看不见了。
这片刻间王皇后已想好了接下来的事,不过几个转念间,她轻轻点一下头,立在她身后的高瘦宦官博书宇立即趋而上前,跪伏着接过高敬手中的圣旨。
然后起身把它放在一旁女官手中的圣旨架上,接着亮出王皇后的凤印,一边寰秋早在博书宇出列前便铺好纸,执笔准备手书王皇后的懿旨。
王皇后端坐在高台,挺直脊梁,高声道:“传本宫懿旨:天赐异人,西禹当以国礼待之,异人出入车骑一律与珏王同,赐秀辉殿,免拜诘之礼。”
王皇后尖锐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响,她已青春不在,豆蔻年华时如黄莺出谷的清脆之声,如今听来少了几分灵动更多的是尖利刺耳。
最后的尾声因她刻意拖长而越发显得有点锐利,如数柄锋利的刀直扎人心。
这场晚宴实际上在王皇后亲自颁布懿旨后便落下了帷幕,但是宴会还要继续。
赫连厉似入定般,垂视着地面,孙方典仿若要将眼前跪伏过千万遍的地面看出一朵花来。
他们的后方,群臣虽低着头,但在那一瞬间都感到了彼此呼吸的突然粗重,不用言语,他们也能窥见对方心里的惊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糊涂着扣头如仪,待入座后,怎样的歌舞美人都没了兴致,宫中的美味珍馐味同嚼蜡。
帝后两道黑底锦绣文书高高立在案上,眼前的歌舞升平更像是一场绮丽梦幻,谁都知道平静了许多年的西禹朝堂风雨将至。
完颜珏的眼比外面的夜更深更暗,一波风雨先在他眼里激荡起来。
入耳丝竹还是那么颓靡华丽,如丝般绵软,飘进去,缠在他的心上,有难言的悲伤从心底不知名的地方腾起。
他轻轻一笑,如蜻蜓点水,一圈一圈哀伤在他的脸上荡开。
王皇后嘴角抿出一个淡笑,有了点真心的味道,似乎真心愉悦,她俯视着下首。
好像正被下方的飞天舞所吸引,全无半点方才的惊惶之态,似乎这是她和滑帝商议后共同的决定。
董修思暗自坐定,悠悠然如一株秀竹,在钩戈殿里风致独树,任周围官员对他明里暗里打量,权当没看见。
他知道,这些人都以为是他,但是问题是,并不是他,那会是谁?
裴秀坐在他身旁,侧头定定地看着他,语气笃定地道出所有人的心声,“你似乎很不同寻常,有大来头”。
眼前的少年如芝兰玉树般秀致,清冷独绝之气并不因身上的布衣而有所减损,裴秀观察到他的眼依然平柔水亮,与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全不相似。
“你似乎也与众不同,大有来历”,董修思好像对朝堂之上的暗涌并不感兴趣,亦对自己置身于这朝堂上波诡云谲的旋涡之中毫无怯意,他抬眸看一眼面前的面容白净的男子,语气淡然自若。
闻言,裴秀的眼睛微微一凝,他看一眼旁边拿了她酒器盖上盖自斟独饮的少年,嘲弄着开口:“你不怕?”。
董修思停了手中动作,转头定定地看着她,他的一双眼此时已染上些许迷蒙,带出了一点醉意,声音却清亮分明,“君无惧,吾亦然”。
裴秀看着少年的眼睛,他的眸子如墨点漆,黑白分明,熏染一点酒色,但他知道他没醉。
戏作了千百遍,早融在他骨子里了,裴秀只看一眼便瞧得分明。
或许是酒色惑人心智,或许是眼前的少年太过耀眼,他眨一下眼睛,忽得就呼吸急促起来,不受控制般的脱口而出:“即便尸骨无存?”。
听到裴秀略带急促的问话,董修思一改之前醉意熏然的样子,他迎着裴秀复杂的眼,直直地望进去。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看见对面男子忽得慌张着眨了两下眼睛。
裴秀似不知那少年在探看自己,亦直直地目视着少年,接住了他的视线。
他看见自己一张白净的脸映在里面,划出一轮柔美的轮廓,他呆呆地看着,似止不住地向里面沉了去。
四周的笙箫仿佛都停歇了,他们靠得这般近,裴秀甚至能看见少年睫毛的微微抖动。
然后他听见他笃定的声音,“即便尸骨无存”。
一股热汗徒然自他背后攀上来,濡湿了内衫,裴秀忽地心跳如擂,他忍不住捏紧自己的衣角,追问一句:“即便众叛亲离?”。
董修思看裴秀眉头紧蹙,眼含迫切,面色涨红,轻轻一笑,却是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只有不坚定的人才会期待别人给他继续的勇气,而他不需要。
裴秀不知少年在笑什么,只莫名心中羞恼,他不觉轻哼一声,恼怒出声,“你笑什么?”
那少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羞恼之态,正偏头专心地看天上缺了一弧的月。
好半响没有言语,裴秀自讨了个没趣,说不清的一股失落从心里升起。宽大的衣袖内,他忍不住揪紧自己内衬的一角,慢慢揪成一小团。
仿佛不由自主般,裴秀探眼去看少年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种自己看不懂的神情,他莫名便觉得此时的他是忧伤的。
当裴秀以为少年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裴秀听见少年轻轻地说:“即便众叛亲离”。
他的声音轻缓疏离,如飘蓬随风荡过来,落在裴秀心上,他忽得怔住,他分明能看见眼前少年布衣下凸起的肩胛。
他离他如此之近,触手可及,可他却觉得坐在他近旁的这个人是如此的遥远,近乎飘渺。
这时,一团阴云飘过来,遮住了天上的月亮,似看穿了裴秀的心结,董修思叹息一声,淡淡道:“世道殊途,谁堪共勉?”。
回首看怔怔望着他的清秀男子,董修思又是轻轻一笑,却是转瞬即逝,“公子,秉烛夜游,一人何妨?”。
少年语毕,裴秀徒然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不敢置信,这少年竟如此轻易地就看穿了他的心事。
濡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寒冬里彻骨的凉意从脊背上漫向全身,裴秀下意识地瑟缩一下脖子。
钩戈殿外,风一时大了起来,数面苍云旗一起被冷风刮出猎猎之声,冷风透进门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门外,寒风打着旋地在古老的帝都游荡,天地合成黑黝黝的一幕,似乎要降雪了。
裴秀身后那个小宫女把一个狐裘加在她身上,裴秀感激宫女的体察入微,真挚地向她道谢。
坐正后看对面立着的宫女,她手中亦拿着狐裘,此时正披给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狐裘加身,正好遮住他的大肚子,可见大小适宜。
裴秀心中惊奇,仔细看才发现,所有宫女一旁皆备有一个楠木小箱,不知用什么材料溜成与地面相仿的黑色,轻易察觉不了。
他转头看自己身后,那楠木箱正开着,还未合上,里面另有一套酒杯,杯具齐全,独缺酒器,抬头再看那双丫髻的宫女,此时她手上正端着一个酒器和那少年手中的一模一样。
“在这个帝都,所有人都善解人意,没有不玲珑之人,你的不时之需,她们永远早有准备,公子虽是新到临阳,可也要早些习惯才好”。
少年清润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响在裴秀耳边,裴秀止不住地想,这少年还未束冠何故如此沉稳,分明是好意的提醒,他又如何要这般告诫他人?
殿内烛火已不似方才明亮,第四声宫鼓在此时敲响,如今已是戊时三刻,数拨小太监推着小车内新点的红烛,支着杆子,替换宫灯内已经燃噬过半的烛火。
不知不觉间,钩戈夜宴的后半场便在王皇后母子与众官员的食不知味中滑过了。
午夜覆了上来,欲意昏然,方才的帝后博弈如一颗石子投入风波暗涌的水面,忽的隐没,整个西禹王庭恍若一滩死水,无波无澜。
但真的是这样吗?
当后世的史学家,翻阅厚重的史料,想要找到后来一切巨变的源头,他们不约而同的把眼睛对准了,大华三十一年寒冬的那场宴饮。
所有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明朗化的,隐在暗处的,与浮在水面的,似乎一下子破云而出,共同向一个注定的结局滑去。
天命之下,谁可言伤。
旋涡之中,皆是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