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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黄巢机上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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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非也,”相思自嘲一般嗤笑了一声,“我的相思不是那个入骨相思的相思。而是‘最肯忘却古人诗,不屑一顾是相思’的……这个相思。”
晋王爷看着她,停下了脚步:“本王刚刚问你的,你知不知道做这种动作又说这种话会有什么结果,现在又想再问一遍了。”
“……”相思也一同停下,施施然开口:“恕臣见识浅陋,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还望晋王爷不吝赐教。”
晋王爷移开视线,轻轻捏住垂在掌心的袖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以后再议吧。”
相思看向他,嘴巴张张合合,没吐出话,倒是只吐出了白色雾气。
演武场上大概跪了几十人,大多是女人和孩子。这几十人就是这座城所有活着的人了。
高台之上新封的副将滔滔不绝,半威胁半示好地说了不少。相思负手站在高台之下,表情认真,但事实上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刚刚那晋王爷说的话,是威胁还是拉拢,相思分辨不出。只是按表情来看的话,应当没有什么凶狠的恶意吧。
之前初遇时在帐篷之中说过的“合作”,不知道他现在又是怎么想的。
相思深深吐了口气,装作不经地扭头看向大皇子的位置。不是想看他,只是突然有点在意,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在想什么。这镇北军以他的判断来说,是同一面,还是对立面。
出乎意料的四目相对。
晋王爷依旧裹着白狐皮斗篷,瘦削的下颌,被一圈白绒毛衬得,轮廓更加分明。本应文静又娇弱的晋王爷,眼神却像狼一样,孤傲地扫过她时,转瞬融为花泥,自然无害地笑了笑。
“张小将军?”
“啊?”她慌乱移开视线,装作只是随意扫视。
“张小将军要不要再说两句?”
她摇了摇头,挥手示意可以结束散场了,便率先提步离去。
想着晋王爷那些意味不明的敌意,相思不自觉抓住了腰间的蹀躞带。
“豆豆,我还有一事想说。”白锦程负着手出列一步,拉住想要退场的相思,贴着她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朝廷不给发粮食,兄弟们也没钱了……”
“为何不上书?!”
白锦程捏紧了拳又缓缓放开:“上书了。我也给你写过信。也有人亲自上京。可……没什么用。”
从不曾听闻过任何镇北军缺粮的消息,更别说所谓的上书和信件了,完全没见过。
相思看向晋王爷,他仍稳稳坐在原处。
早上醒来之时收到的文书中并没有提及缺粮一事。不知那晋王爷是有意隐瞒,还是真的不知。
漠北地质不佳,种不出什么粮食,每年只会与相邻的中原城镇换够自家吃的米面。按那文书上写的众多抢掠罪行来说的话,估计现在那城里也已经没有什么可吃的了。虽然相思此行匆忙,也没带多少银票,可这不是还有晋王爷吗,请个几百位弟兄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我知道了。粮食的事情我尽力解决,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事。”相思顿了许久,那些权贵家的公子,虽说是因家中要表忠心,硬被塞进来的,却也一向不曾犯过什么大罪,如今突然冒出杀人取乐一事,不要说触及军法底线,所谓人性的底线恐怕都搂不住。
若是不加责罚,恐怕难以服众。但她现在却尚且开罪不起那些权贵。
她父亲张维,虽有大将军之职位,又加官太师,在京中却只是虚职,并没有什么实权。更何况她父亲与百官之间没有一点利益纠葛,就算瞬间被拉下来,也没一个官员会受到损失。
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巴不得她父亲赶快下马呢,她又怎么能授人以口舌。
只有她稳住根基,才能动这些烂泥。
相思深吸一口气,揽着白锦程肩膀更凑近了些:“听闻军中有人以杀人为乐。你倒是跟我说说,这是个什么烂景儿。”
白锦程捏着她的手心,叙述的声音之中带了些鼻音。
最初上战场杀敌时,大家都很害怕,可总也刺不中的人,自己就会死。杀了一个又一个人之后,就会慢慢习惯。
有人因罪恶感睡不着觉,也有人,会觉得兴奋。骨子里那些嗜血因子统统活泛起来,见到漠北人,不论是做什么的,统统杀掉。
就连牢中的叛军,也以杀人数量赌钱,互相展开了疯狂的竞赛。而泯灭人性的残酷暴行之下,是筹码的疯狂飙高。随着一件件事被白锦程细细道来,相思忍不住喊停。
攻城略地就是攻城、和略地。不包括种族屠杀,尤其是虐玩。
而情景力量会影响内心脆弱的人,不知不觉对他人做出难以置信的事,从而堕落成恶心的魔鬼。
“那些人给我编成一队,先带回京中。军中违纪的,你帮我一桩桩一件件全记下来。总有跟那帮小犊子算账的一天。”
相思一口气叹了又叹,紧紧反握住他的手,保证什么一般:“小白啊。你相信我。以后有什么事都先跟我说,就算是那吴老贼,我也会干倒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了,你得信我……”
“又来了,”白锦程插入她的手指转为十指紧扣,又用力拉了一把,去揉她金冠上的白缨,“对你来说只有我最重要真是可悲啊。你这该死的英雄主义。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小傻子,别总冲动地一头热,到时候让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白锦程又笑了一声,伸手落在她的脸颊,轻轻扯了下。因为是男人所以忍住了。
……
“晋王爷回来了呀!快尝尝这个桂皮煮的,可香了。”
晋王爷放下那斗篷,坐到桌边,“有劳。”
“晋王爷啊,不是我说,就像我们小将军那样穷的,你干嘛惯着他。若是以后他还不起可怎么办?”
相思自己的银票带的少,便从晋王爷那借了些,包了邻近的阴山城之中最好的酒楼半载。
晋王爷捧着碗,浅饮一口,又熨帖上细腻温热的酒碗“这镇北军是我大齐的最尖锐的镇北军,虽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眼下是眼下,等查清再派粮草,兄弟们早皮包骨了。让本王看着兄弟们饿肚子,本王也做不到,即使张小将军不说,本王也自会掏腰包,先解决兄弟们的温饱才是紧要的。”
想了想,又不好意思似的微微笑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
“好!我就喜欢晋王爷这种会办事儿的,不像那些唔唔……”
那人话未说完,便被相思捂了嘴巴带离。相思看着晋王爷面上没什么不悦的表情,便占了他身边的位置,免得那些醉鬼口无遮拦,冲撞了这娇弱王爷。
相思举杯邀饮:“刚刚刘叔喝大了,说起话来没脑子,望晋王爷切莫责怪。”
晋王爷摇摇头,看了她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启程回京之前,相思又到杨副将墓前坐了会儿。有很多想说的,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最后只静静地在石碑前坐了坐,最后拍了拍墓碑,便离开了。
晋王爷是坐马车来的,他们如今自然也是坐马车回去。相思自己策马扬鞭数十日的路程,便又被拖到月余。进京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是住在冀城的客栈。相思打着油灯反反复复地查看自己整理的公文,生怕有什么缺漏。
这间客栈烧的过热,闷得人头晕脑胀的,看不下去公文。
相思本想开窗透透凉气,又怕入睡时屋中暖不过来,便自己提了斗篷出来降降火气。
院中无处可坐,倒是屋顶没有积雪,看起来可以舒服地躺一会。登着竹梯上了屋顶,才发现屋顶已经有人占了,还是她此刻不想见到那人。脚尖一转,便往下退去。
“张小将军。”
被他这么一叫,相思想躲也躲不开了。叹了口气,爬回屋顶,坐到他身边。
相思面带尴尬地强装着自然打了招呼:“原来是晋王爷啊,这么巧,你也来屋顶吹风啊。”
“不是。”晋王爷仰躺着,枕在屋脊,看着天空,没有回头看她,“我是在等你。”
等她?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想要上屋顶。
晋王爷抬手取下屋脊泥炉上煮着的酒,递给她,“我有事想问你。”
相思接过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他才慢慢开口。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怕我?”
相思手一抖,杯沿撞到了牙齿上,又扯出一个格式化的谄媚笑容:“下属怕长官,臣民怕皇室,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臣怕您,代表臣恭敬、敬爱、敬畏、尊重……”
“行了。”晋王爷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了一副疲倦的表情:“脸伸过来。”
这实在不像是晋王爷会说的话,脸伸过去干嘛?打人不打脸。相思静静地捧着杯子浅酌,没动弹。
“张小将军?”
相思心中叹了口气,将脸凑了上去:“来了来了,这呢,脸。”
晋王爷盯着她眼下突然多出的红点看了许久,又收回酒壶,将手指仔细熨帖在酒壶上面取暖。
“因为什么呢,为什么怕我。因为我那时屠杀了漠北皇室?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土匪。”
真的是醉了吧。醉鬼才会一直说重复的话。
为什么怕他?
是因为不可控性吧。或许是。
前世唯独没与这晋王爷相处过,所以带了些未知的恐惧。又加上这人性格实在是难以捉摸,甚至不知道他哪副面孔才是真的。还有蛰伏着最后谋反的那种步步为营的强大耐力。再加上许多前世今生的不同会下意识认为与这个变性有关。
再或者只是单纯的害怕他善变的性格加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室身份。
“相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