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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百无一用是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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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相思刚睡醒,就看到了不远处端坐着的晋王爷。
她瞥了一眼正捧着碗热酒看文书的晋王爷,静静系紧袜带,蹬上貂绒衬里的皂靴。
晋王爷低着头,蹙着眉,十分专注,眼下带了些青黛,让相思泛起淡淡的内疚。
“晋王爷。您也来了啊。”
晋王爷抬起头,目光停在她脸上,卷好了文书,淡漠地说到:“本王的地方出了乱子,自然是要亲自来看看的。倒是张小将军,未免有些太过积极了吧。”
……我要你管。
“臣没做他想……”相思声音沙哑道,“这杨副将待臣如同骨肉,听闻杨副将出了事,臣确实是没能顾上许多,有些急躁了。”
晋王爷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头,将手中的文书递了上去:“确实是,有些急躁了。这些你且看看吧,你军中的事,该怎么解决,全看你。给本王答复就好。”
……看我就看我。
相思翻了翻,入目净是些杀民取乐、强取豪夺之类的罪状。
相思扣好玄甲,冠上白缨金冠,披上斗篷。
捞起木架上还带着困乏的苍鹰就准备出屋子。
晋王爷蹙起眉头,看了看窗外:“张小将军准备先解决什么?”
……关你屁事。
相思转身低头哈腰道:“臣以为,先外患,后内忧,此为良策。”
晋王爷点了点头,披上了白狐皮斗篷,垂眸道:“一起。”
……到底是关你屁事啊。
晋王爷跟在她身后出来,默默伸手:“扶我。”
……
???
晋王爷看她面带疑惑,凝眸幽幽开口:“张小将军?”
相思内心怒吼几番,认命般轻柔托住那只手:“扶扶扶,臣一时愚钝忽略了,一时愚钝。”
所去之处自然是监牢。
毕竟若百姓有心组建民兵来反击的话,战争中突发奇袭明明会更划算,此时才来攻击,未免当不当正不正的。不知是不是受了调拨,或者有什么契机。还是先行审问一番。
此城原是两国的交界之处,最先被他镇北军攻占下来的也就是这座城池了。除了推动战争攻城略地的先锋队,后勤杂物全在这城里,监牢当然也是直接沿用原来的监牢。
相思推开大牢的牢门,牢中未点亮油灯,蓦然转换到昏暗的环境之中,她眼睛还无法适应,牢中的寂静一片却让她脚还不曾踏在地面就先打起了提防来。一不留神踩进了湿冷的水洼,绛紫色的袍子被水渍溅脏,身后水花落回泥洼的声音中,混杂上了面前清晰可闻的细微的破空声。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回手掐着晋王爷的后颈,强压着让他蹲下身去,自己却耽搁了些许,躲慢了一步。直指双目的银针一只钉在她身后的土墙上,一只打在她眼底斜下方。
一击落入弱势,相思便没再耽搁,直接拎起晋王爷退出牢门,顺势一抬手,想拔下脸上的针,却发现脸上只留了刺骨之痛,并没有针留在肉里。
情况不容她多想。她只怕偷袭那人会溜之大吉,赶忙一跃而起,勾着屋檐,用力一甩,翻身踏上屋脊,牢房之后一片空旷,只在几百米外有一个人,已快跑出视线。相思回手拍了下苍鹰的后背,指尖直指那人。
“干他!”
话音未落,苍鹰便振翅而起,直直俯冲冲到那人身后。
相思本意就是让苍鹰先去纠缠,为自己拖延一点时间,但那人是用针的,只怕那人使阴招,她的黄莺会吃亏。脚下也不敢再耽搁,翻屋过顶,踩足了劲直冲过去。
若是牢中还有活人,就算是顶级高手,她也不可能连个微弱的呼吸都听不到。不过如今那人是在牢外,这就难说了,可能是被厚墙隔绝了才听不见呼吸声,也可能,是比她强很多,所以能骗过她。
只是可惜,这事她或许是无从探究了。
当她赶到之时,那人正被看似羸弱的晋王爷掐着脖子高高举起。她的苍鹰也落在忘情肩上,胸口的羽毛狼狈着结成一团。
相思抱过黄莺,细细摸索着查看骨头,并翻看有没有针眼。晋王爷则转头放下那偷袭他们的人,左右翻看有什么线索。
相思并不是只关心她养的那只苍鹰,而是此情此景,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
事实证明,她一向认为弱不禁风的晋王爷,单论武艺的话,可能要远比她这种‘兵将实战派’要强得多。
可今日这偷袭者,晋王爷本应是远可以轻易制服的,为什么一下子就弄死了。再往前想一点,他又为什么偏偏跟她要来监牢,又为什么今日才重回这封赐给他的疆土……
已经有许多事情都与前生不同了,她不知后事将如何发展,也不知前因是……
轻轻抚了两下怀中的黄莺,打了手势要它回去,相思才蹲到晋王爷身边。
她执起晋王爷的手贴在额头上,满目虔诚地说到:“一年之后我爹会归隐田野,白鹿青崖。到时候镇北军会移交到我手上。”
晋王爷被她这突然转换的话题砸得一愣,尴尬地动了动被贴在她额头之上的手指,涨红了耳尖。
执着某人的手掌贴在额头,这事在中原或许没什么,但是在漠北,这是献上灵魂的意思。多年在漠北征战的相思,不会不知道的吧。这动作的对象,除了神明和君主,便只有——挚爱。
相思复又行了半跪之礼,握拳捶在胸口,眼睛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着,语气坚定:“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爹是当今圣上的臣子,而我,只做你的臣,你一个人的。”
晋王爷微微笑着,收回手置于膝上,动作细微地屈了一下,放轻了声音:“你知道做这种动作又说这种话会有什么结果吗?”
相思知道。现如今当今圣上还尚且健在,也没有禅让的意思,她说这话无异于有心煽动谋反。
但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两世相比,谁是因她而死的,明明白白。
她现在示弱了,表忠心了,所以这镇北军是他晋王爷的囊中之物,大可安下心来,不需排异。
如果,他能至少信任她一点点的话。
晋王爷沉默了许久。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闭了会儿眼又转头看向她,眼底波光粼粼,满脸激动。
相思眯起眼睛:“不知晋王爷想说什么?”
他镇定一下心情,平静说到:“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找他人来看。”
相思点点头,静静蹲在那,左右翻看了两下,便有其他人来接手了。
与晋王爷往回走,两人静静并肩而行。晋王爷看起来文静又娇弱,置于她掌心的那只手,晶莹剔透,白皙如玉,指关节却有簿茧,似是惯用刀剑。
他突然开口道:“以后别再叫我晋王爷了。直接叫我阿仁吧。”
相思抿着唇,不着痕迹地观察他此言是真是伪:“不敢罔顾尊卑直呼姓名。”
“你倒是敢叫阿灿。”
相思此次回京也只在醉仙楼见过十皇子一次,他又如何得知相思叫十皇子直呼其名唤做阿灿。
“你年纪比我大,又是王族,所以……”她察言观色,试探着吐出大皇子的表字:“恩照。”
他垂下眼睛:“还以为你会叫忘情。怎么会想叫表字。”
众人除了称他职位晋王,便是与皇上一般称他赐号忘情。按理说号是最自由的称呼,甚至可以有很多号,可他这御赐的“忘情”二字却如心头刺一般,让他有苦难言,非但不能弃而不用,更无法有其他自己想用的号。
忘情忘情,不知是用来警醒谁的。
反倒是恩照二字,虽是表字,却干干净净,只是个用来称呼的文字。他更喜欢恩照二字。
相思细细摸索着那只手上的簿茧,随口瞎掰:“忘情总觉得有点……悲伤?还是恩照更加悦耳,也更像晋王爷的样子。”心中却默默地想,前世贤德皇帝仙去后,敢提忘情二字的都被你咔嚓了,我就是从天皇老子那借了胆子也不敢叫你忘情啊。
他直勾勾地盯着相思,微微笑着:“我什么样子?”
“像光一样吧。明明没做什么也能让旁人觉得受到了恩惠。晋王爷稍等片刻,臣叫别人来扶您。臣刚刚中了针,先去军医那看看。”相思再也瞎掰不下去,匆匆撂下这句,便疾步而去。
虽是推脱,却也不是假话。相思眼底那不可忽视的刺痛不像是单单被针扎了。在去看俘虏之前,她先寻了军医来看。
军医白小小,是白锦程的姐姐,曾拜师鬼医陈情,见多识广。
可就连白小小来看,也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绝不是毒。反倒似乎是……蛊。”白小小细细摸索她眼尾斜下那红点,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另一只手的手指自始至终都搭在她脉上,“这应是种在双眼上的吧。”
相思略一回想,那细针确实是直奔她双眼而来:“是,我只躲过一针,这是什么,会死吗?若是像现在这样打在肉上会怎么样。”
这蛊名为相思。成体是一颗豆子大小的红球,是由痴情女子终日以泪洗面浸透胭脂结成,说难练却也是易得。自古多情女子无情汉,泪水莫说浸透胭脂,浸透城墙也是有的。
之所以自古将红豆称为相思,也正是因为这蛊与红豆相像。
若是被种了这蛊,却无法爱上下蛊的女子,便会终日咯血,痛心断肠。直到咳出完整相思成体,便是丧命之日。
相思蹙起眉,问到:“那我这算是被种下了吗?”
白小小摇摇头,“不知。如今巫医分家,我只学了医术,并不是特别了解蛊术。你便爱一次那下蛊之人吧,哪怕这不算成功种下,你也不吃什么亏啊。”
相思苦笑到:“关键就是不知道那下蛊之人是谁。”
白小小收回手犹豫着开口:“据说,我是说据说啊,你可能会看到下蛊之人身上有情丝绕。不知这情丝绕是什么,怎样体现,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你留意一下吧,只有你一人能看见的东西。”
相思点点头,起身勾了斗篷,掀开厚重棉帘,踏入冰天雪地。
她这名号起的真是不吉利,这是什么无妄之灾。虽然如今她也没什么想求的情爱,爱谁都无所谓,但好歹也要有个方向吧,难不成活该她叫相思就得死在这相思上?搞笑吗……
情丝绕……情丝绕……天知道什么鬼东西,就算她真的能见到,也不一定认识啊。
转过一个拐角,相思遇到了捧着热酒的晋王爷。
“张小将军。”透亮的夜光碗中乘着红宝石般的酒液,芬芳的酒香勾的人眼馋,“你把这热酒喝了暖和暖和吧,等一下要去训话,估计会在外面待很久。”
她点点头,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热度加上酒精,果然全身都暖了起来。
还了夜光碗后,晋王爷只随手将碗递给身边侍从。
谢过晋王爷后相思满脑子都在筛选可能下蛊之人,想去查看刚才偷袭他们那人的尸体,想去看看监牢里原本关着的人怎么样了,又赶着要去训话,无暇分心去与他客套。
晋王爷轻叹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觉得相思这名号特别好。相思,相思,入骨相思知不知,定是寄托了浓厚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