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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衣冠情授 ...


  •   数十日颠簸,相思终于进了漠北城。

      呆呆站在杨副将坟前,看着那硕大的杨琪二字刻于碑上。相思强迫着自己摆出一个笑脸:“没道理的,你们写错了吧。不应该是这样的。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啊……”

      说到最后,她连声音都有些发抖,泪水涌出眼眶变成冰珠,直挺挺砸在地上。众将士站在她身后,只低着头,互相交换着眼色,没有一人作答。

      “挖开。”

      镇北军现在还不是她的,无人听令也是自然。可此时站在这里的也有几个她精兵队的,竟也没有一个动弹的。

      相思将盾戳在土里,手臂上的苍鹰盘盘转转,不愿离去,“老子让你们挖开!”

      “小将军,杨副将已经去了。你不要这样……”

      “你闭嘴。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她将长刀直插入土包,亲自动手挖了起来。

      事实上相思自己也知道。这种事情几乎没可能出错。但她还是不想承认杨副将已经辞世。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希望杨老头能活着,就算他谎报欺君也好,就算他现在诈尸也罢,她要亲眼确认了这棺材里躺得就是杨老头本人,才能死心:“他是最强的勇者,他是最厉害的将领,他反应向来是最出色的,他比任何人都要灵敏,连我都打不过他,怎么可能是他,没道理的……”

      一名灰头土脸的少年匆匆赶来,虽身着玄甲,袍子衣摆却还折挂在腰带之中,金冠上原本丰厚的白缨也似是被火燎了,参差不齐,一副狼狈的样子。

      那少年朝众人挥挥手,轻声要他们先回去镇压乱民,自己一人留在这山上陪着就可以了。

      相思看了他一眼,松了紧咬着的牙根,揉揉冻麻的脸,复又埋头将已经拨松的土捧到一边,“小白,你过来,帮我挖开。”

      “别挖了,里面是空的,杨老头听说你来了,叫你快回城吃饭呢。”

      “此话当真?”

      “……”

      两人对视良久,相思终于叹出一口气,双腿发着抖,坐在地上,苦笑着摇头。

      “白锦程,你就是个大骗子。”

      “是。你也知道不可能。”白锦程坐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翻看,满是泥污的双手上,指甲缝里已经渗出血红,她却像没发觉似的。白锦程想翻起衣袍给她擦擦,却发现自己的衣袍被火燎得焦黑一片,比起她的手还要脏得多。“谁说的生命脆弱,又是谁说的失去手足之痛还会经历很多,我们要习惯死亡。你劝起别人来倒是一套又一套,现在你这又是什么?我要是个大骗子的话,你就是个小骗子。”

      相思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细细抚摸,“我只是……我只是觉着,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一定能救活他,他不该这样的。”

      白锦程扶着她的肩膀,手掌插在石碑与她之间,捂着她的冰凉的额头,带到自己肩膀上。

      “别靠石头,会冻伤的。你靠着我吧,我哪也不去了,就在这陪着你,陪你跟义父说说话。”

      四周空旷,苍鹰无枝可依,空空盘了几圈,便俯身而下,落在白锦程另一边肩膀上,被他揉了两把背毛,揣进胸甲里。

      “黄莺也跟你一起来了啊。”顿了许久,白锦程拧头看了她一眼,又开口说道:“哥,我今天本本分分叫你一声哥,你也就勉为其难听我一句劝吧。你心缝太窄了。不要总是自己为难自己,所有痛苦都是你自己给你的,你总觉得自己能拯救苍生,出了什么问题都是你的错,老实说,不是这样的,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你就承认自己与大家一样平凡吧,那些改变世界拯救苍生的梦大家都做过,谁都想做英雄,但大家都会认清现实的残酷。只有你这么执着,所以也就只有你会觉得这么难受。”

      相思靠了他肩膀一会,脸被他的盔甲硌得生疼,拾回力气便坐直起来,弓起一只膝盖担着自己的下巴。又拢紧了斗篷,将手夹在腿间取暖,“不是的,你觉得我这么难受全是因为我自己有问题吗?全部都是因为我自己的无能才会觉得难受吗?不是啊。你不知道我的痛苦就不要劝我,就陪着我坐一会儿,我会好受点儿。”

      “好。”

      相思活动了下手指,起身将土推回去:“算了,你先回去吧。”

      “这么快?”

      她屈起手指,敲在白锦程盔甲上:“你出来棉衣都不穿一件,冻得跟小鸡子似的,给义父添堵啊。”

      白锦程笑了下,也站起来帮忙,土堆摞得比原来还高。

      相思最后拍了拍石碑,说到:“杨老头你放心吧,别牵着挂着的。你这大儿子我接手了,肯定给他找个屁股最大的漂亮媳妇。”

      说完又看了白锦程一眼,“来,认新爹吧,我的大儿子。”

      白锦程正尝试屈伸冻僵的手,听了这话直接一个绞颈,勒住她的脖子:“嘿,老子干死你信不信。”

      “哎!要死要死要死,我背摔你了啊。”

      相思一直颠簸在路上,没怎么休息。现在跟着白锦程回到了温暖的室内,紧绷着那根弦松下来,被热气一熏,身下又是松松软软的被子,染得人睁不开眼,昏昏欲睡起来。

      “诶,泡了脚再睡,小心生冻疮。”

      睁眼一看,一片玄色中衣。是小白端了桶冒着热气的水进来。相思便更加懒洋洋地倒在被子上,只抬起脚来,俏皮地勾了勾脚尖,“你帮我脱。”

      “麻烦鬼,”白锦程将木桶放下,踢开她的脚,提着她的腕子撸起袖子就把两只手压在水里,连带手肘都泡浸热水。

      相思被这么一烫,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扯着手臂往出挣:“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你这孙子端的不会是开水吧!”

      白锦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勾了个板凳来坐,十分担心她脑子是不是冻坏了。

      漠北天气严寒,水易冷,所以他乘了满满一桶,怕水凉的太快。水没到他半截上臂,反观相思,手未撑在桶底,撸到肩膀的袖子也快湿了。

      “哎,你怎么这么短。”

      相思抽出手,翻起衣袍下摆擦了擦,道:“你才短,你六短身材。”

      白锦程也就着她的衣摆擦了擦手,两下蹬开鞋袜,拎着裤腿踩进水里:“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有本事亮出来比比到底谁短。”

      相思整个人被泡得满是倦意,懒得搭理他,自顾除了鞋袜高高挽起裤腿泡了进去,落在他脚背上。

      “不过说实话,你是不是这几年都没怎么长了?小时候总是我踩着你,今年换做你踩着我都刚刚好了。这叫什么?后来者居上啊。要是再比一次谁尿得远,我说不定真的能赢过你了。”

      相思知道他在说的不是她,而是她哥哥。

      在她开始作为张珏活着的时候其实是有点手足无措的。男人和女人的差别不只是性格身体方面,当她真正作为男人活着才知道,整个世界都似乎不一样。她是有些慌乱的。哥哥身边的人她只认识一个白锦程,便只敢黏着他一人。

      小白是她哥哥生前的挚友,带着来过家里一起睡的那种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当时对于小白的印象还是,温文尔雅,如沐春风,与身边那些习武之人都不太一样,本就长得精致好看,又总是一派谦谦君子模样。

      直到作为男人交往了才知道,全是假象。道貌岸然,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说的就是白锦程这种人。从头到脚就写着垃圾两个字,隔出十米都透着股人渣味。

      做了坏事也装作一片好心,错了也装作没错的,只会耍小聪明,每次一起做的坏事,受惩罚的也只有她。

      回忆着往事,睡意也渐渐袭来,靠在床柱上,眼前絮絮叨叨的人慢慢模糊……

      相思快要摔在床上时,白锦程出手拦了一下,托着她的脸颊慢慢放在枕头上。又抽出别在后腰的汗巾擦干了她的腿,扔进被子里。

      “麻烦鬼,真不让人省心。”

      白锦程也许久没睡过安生觉了。自从杨副将离世,群龙无首,老将们又互相不服气,只顾争斗无所作为。镇压的重担一下就落在他这精兵队小将身上,过多的期待和冷眼旁观几乎要压垮他,重击接踵而来,为了不再损失更多兄弟,他几乎不眠不休,更没有一分一刻留给他感受自己的心情。

      今日旨意下来,调了另一名老将去做副将,他才终于站在义父坟前。

      事实上他已经不会悲伤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流泪。

      他也有想过的,如果大部队没有回京,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他拼命讲话,不让自己有机会乱想,听他讲话那人却已经安稳地睡着了。

      白锦程擦了擦脚,将那人往里推推,也上了床。很困,困得脑仁疼,可就是睡不着。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个个蹦出来,就像是看不见的绳索,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哥,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好,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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