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事录》顾墨墨

6、第六章

　　紫宸殿前的萧陵南却是一派沉静。
　　远处的飞鸟只有一些黑灰色的影子，天色太暗，他也分不太清楚什么时辰了。然而想起早上朝会的情形，萧陵南的眼眸里有喜，更多的还是忧虑。
　　赌注有点大，然而不赌，注定满盘皆输，还是要放手一搏吧？
　　萧陵南的手轻轻摸着汉白玉栏杆，他想起小时候，先帝抱着他站在这栏杆上，告诉他：“陵南，站得高了，你只有低下头才能看到人，是很寂寞的。”
　　“父皇……”
　　萧陵南的神色像是秋末的落叶，有着义无反顾的决然。一种萧家人与生俱来的野性与斗性在他体内缓缓燃烧起来。
　　“老白，端瑜，看你们的了……”

　　十五日，万花节。
　　说是万花节，不过是说宁安城这日花卉买卖格外热闹之外还有各家富豪的斗花十分有趣。有些品种，怕是皇宫里也找不出的。
　　宁安城里的人酷爱种花、赏花、吟花。
　　白柳不喜欢过节，在宁安几年从来不曾参与过万花节。他偶尔一住的建安将军府里除却几盆文竹之外，一点花卉也无。
　　不是他讨厌花朵，只是不想费心打扮一个一年住不了几次的地方。
　　樗月楼里人来人往，酒水饭菜一刻不停地端来端去，这里的生意可以说的上是宁安城里首屈一指的。今天又是万花节，其热闹程度更可想而知。
　　见二楼一角的白柳似乎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他闭着眼品着杯中的竹叶青，一脸陶醉。
　　楼的东南方小台上，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娃正檀口轻启唱到：旖旎仙花解语，轻盈春柳能眠。玉楼深处绮窗前。……
　　白柳轻轻一叹，也只有这宁安城才能唱这所谓盛世和乐的风流词曲吧。想起南方四郡的灾情，不由眉头深锁。
　　“贤弟可是有烦心事？”那边厢，天山狂刀宋平已经不作声地在白柳对面落座。
　　白柳没有抬头，轻扯嘴角，“我一介闲人，何谈烦心？”
　　宋平眸光一闪，“贤弟此言差矣，你乃五品武将，又是当朝太师之子，大将军之弟，前程不可限量，何来闲人之说？”
　　白柳轻轻一笑，“先生莫不是嘲讽在下？虽为五品，不过虚架在这宁安城里，算得什么？不过混沌过日罢了。先生倒是潇洒，海阔凭鱼跃呢。”言语中多是羡慕之意。
　　宋平沧桑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轻松之意，“所谓侠者，兼济苍生为己任，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我还差之甚远啊。”
　　白柳深深看着对面这个貌似平常的中年男子，一个只知舞刀弄棒的江湖侠客，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先生有鸿鹄之志。”白柳淡淡道，并替对方斟了一杯酒。
　　“先生以为，此届花展，孰能胜之？”并不待对方答言，白柳笑笑地转移了话题。
　　宋平只是撇过头，“如今国家遭逢大劫，只有这些奸商污吏才有闲情雅致赏花斗花。”语气间，颇为不屑。
　　白柳却只是摇摇头，“先生谬矣。”
　　宋平道，“愿闻指教。”
　　“所谓济苍生者，庶民安乐岂非其中至要？试看这宁安城中，数十年繁华不减，为政者说不上个个清廉，却也治理有方，保得一境和乐。万花节虽是豪奢万贯之费，然而却无人有怨愤之色，何也？富者慷慨，而穷者亦无空瓢之忧矣。”
　　“将军此言差矣。从古至今，富者连田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常有，而富者慷慨，穷者无忧者少矣。石崇之富，锦幛十里，而民犹有饿死之虞，元亮高节，采菊东篱，亦不免环堵萧然之忧。何况当今之世，外戚弄权，主少国疑，豪强兼并尚不能抑，而西戎铁骑早已兵临城下，朝臣与战与和未清，南方四郡时疫又起。将军之一境和乐岂不贻笑？君但视四境，你我将有亡国之危矣！”
　　一番话后，似乎又有些自悔失言。
　　白柳终于放下杯子。
　　“先生果有安邦定国之志，辅佐匡助之能，白某浅视，望先生见谅。”说罢避席长揖。
　　宋平仿佛有些尴尬，摆摆手，并不说话。
　　“先生，成大事者，不拘山野庙堂。若先生真有此志，或许你我二人……”话未毕却猛地住了声，转眼又笑道：“来来来，你我先喝干这一杯，再论其他！”
　　说罢不由分说，又拉着宋平强饮了几杯。
　　宋平长期行走江湖，并不痴傻，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但也无需戳破，便也跟着扯闲篇，不一会儿便告罪讨饶地出来了。
　　白柳并未拦着，他已经醉倒在桌上了。
　　只是一抹黑影却消失了，青天白日没人看见他怎么出现，怎么消失的，就像没有注意到酒桌上那渐干的酒迹，仿佛一个“跟”字，就像没注意到，宋平回眸时复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