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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春寒料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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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燕京城门外亦有行人走动,皆排着队等候进城。
忽有一骑绝尘而来,从只能看见一个黑影到停在城门口不过短短片刻时间,有守城士兵上前索要进城凭证,那马上的人紧抿了唇,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执枪士兵。
令牌玄铁做底,上面书写了一个“驿”字,最下方有一个小小的金色的“陈”字,马儿雄健,毛色纯碎无杂,一眼看去便知肯定是难得的好马,此为官驿急报。士兵验过之后便立即放行,那人风尘仆仆却连口水都未曾喝就驱马直奔京兆尹府。
不多时,京兆尹府又出来一人,并未骑马,而是小跑着,往北去了。
此时此刻,位于崇德坊的辰阳公主府内,翩翩飞来一只雀鸟,扇扇翅膀,摇晃两下后停在院里桃树枝上。候在一旁的婢女看见它,急忙上前解了它脚上绑着的小小信筒,两手捧着送进书房。那婢女虽步伐偏快,却不显凌乱,一举一动也颇为得体,由仆见主,可知此处主人风采。
她踏进书房,没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垂首跪在门口,双手举过头顶,将信筒奉上。
书房中置一屏风,镶金点漆,其上有百花献瑞,雕工传神,惟妙惟肖。还有熏香缕缕,香而不腻,使人嗅来心旷神怡。
有人从屏风后绕出来接了信筒,身形婀娜,姿容秀美,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可惜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看着便不太好亲近的样子。
辰阳长公主端坐于屏风之后,容貌昳丽,色若春晓之花,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头戴凤首点翠钗,耳缀八宝鎏金铛,艳而不媚,华而不俗。
她接过信筒,凤眼低垂看着信条言语,神色淡淡,自有一番身为皇家女的风范。
看罢,素手轻挑,将纸条丢进身旁火盆,一燃即尽。
“备车,进宫。”
她身旁女子应了一声喏,行完礼便退了出去。辰阳手捧小炉,腰悬暖玉,犹是觉得冷,她盯着一旁的书架,上面放着秋狩时皇帝一时兴起赐下的丹书铁券,蹙眉不语。
良久,忽然传来一声呓语,声音一闪而逝,轻得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要起风了。”
夕阳西下,在天边染出一片绯红,街上小贩已经有些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宋婉一身浅青窄袖官服,金银双线刺绣,发带轻束,革带勾勒出纤细腰身。
她笑着与其他寮属道别,神采飞扬,明艳不可方物。
廷尉司距宋府不过半刻路程,她一边走一边回想日间书上看见的一例案件,清风拂面,吹乱她如瀑黑发。
宋府管家站在门前,远远看见她就迎上前去,待她走近后,递上一封信。
“大小姐,这是今日从霖县送来的。”
管家六十多岁,两鬓斑白,微微佝偻着身子,欲言又止。
“王夫人和王小姐来了,在大厅等您呢。”
宋婉听他停顿犹豫,虽觉疑惑却也没多问,只道一声“谢谢忠叔。”
宋祁忠原姓吕,因为在家行二便换做吕二,西蜀人氏,十一二岁时家乡发了洪水,一家人只活了他一个,宋婉祖父在路边发现他时,他已经饿得快死了。他被宋老爷子救得一命后就入了宋府,赐了家姓和名字,给还是垂髫童子的宋知做伴读,一来就是快五十年。
宋婉没有急着看信,她径直往大厅走去,王夫人极喜爱孩子,宋婉幼年失母,宋知与发妻鹣鲽情深,不肯续弦,王夫人知晓后常常把她叫去,待如亲女,便是后来又添了个小女儿也未曾变过,只是近几年宋府搬至南坊,而王大人又突发疾病身亡,这才远了些。
王夫人坐在大厅右首,拿着手帕,眼角绯红像是刚哭过,本来保养得宜的人像一时间老了十岁,原本还算乌亮的头发白了大半。王小姐站在一边,手拂母亲脊背表示慰藉,自己却也拿着锦帕拭泪。
如今王大人三年孝期刚过,王晋之又金榜题名上任霖县,本该是欢天喜地,怎么还未到一月,竟是这副凄风苦雨的模样。
宋婉刚至门口,看见厅里是这般情状,大吃一惊,急急上前,半伏在王夫人腿上。
“王伯母难得来一次,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与婉娘说说,我去为你们讨公道。”
王夫人看着她,张张嘴却也没说出什么,只摇着头又落了几滴泪。宋婉不明所以,还是王小姐将她拉起来。
王小姐比宋婉小了五岁,容颜尚还青涩,身姿已显窈窕,看得出未来肯定是个美人。她眼周有些发肿,可见哭了许久。
“宋婉姐姐,我哥他…我哥他失踪了!”
宋婉乍听此言,心头一跳,只觉不敢相信,忙追问道。
“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从头告诉我!”
王小姐抹着眼角,抽抽噎噎,断续着说是京兆尹府来人说王晋之花朝节赴宴时以外落水,如今下落不明。
宋婉听完,失力后退两步,脚步虚浮,像是不能承受,手里拿着的信也掉在一旁,失神般喃喃。
“下落不明?什么叫下落不明!”
不过一瞬间,她好像又反应过来,猛地俯身将信捡起来,撕开封条抽出两张薄纸。
“宋婉吾妹,见信如晤。”
话语寻常,短短八字,却让宋婉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
“愚兄至霖县已有半月,一切安好,适逢花朝,可惜相别千里,仅记此寄予吾妹,全当庆贺。”
王晋之书法尽得其父真传,直转勾折,一横一竖,颇具文人风骨。
“我至霖县,见农人辛劳,商人忙碌,却安静祥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同于燕京。兄远离京城,距妹甚远,望妹行事多圆滑,言语多婉转,切勿与人相争。”
宋婉看信,逐字逐句皆是殷殷告诫,放在平时,宋婉定要说一句老妈子,而此刻,她只是落了一滴泪,泪滴砸在纸面上,晕出一团墨迹。
“此地下县丞名李池,还有衙属众人十许,质朴热心,对兄多有帮助,然兄仍有事不明,兄每询问前任县丞之亡故,众人多闪烁其词,言语不清,此为一。”
“兄每坐堂,偶抬首,皆见李池目光闪躲,问其,只言观兄身如君子,心中仰慕,此为二。”
不知道什么时候,厅里止了哭声,宋婉蹙眉抿唇,王夫人与王小姐盯着她,也不敢出声打扰,只盼她能在信中找到王晋之所在何处。
“愚兄近日常觉神思不属,精力不济,夜间多梦寐,坐堂亦偶有恍惚,想来应是水土不适,再加春寒犹在,是以染疾。望妹勤添衣物,小心风寒袭身。”
“霖县路远,虽有休沐却难赶至京城,母亲年老,阿阮年幼,劳妹多加照料。待兄日后归京,再当面谢过。”
“书短意长,不一一尽述,盼即赐复。”
“愚兄王晋之,写于宴淳六年,二月十五。”
宋婉看完,深吸一口气,回视二人,目光如炬,神色凝重。
“晋之失踪,可能是有人想蓄意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