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风录》几钱

4、第 4 章 薄薄信纸贴

　　太和殿中寂寂无声，百官皆手执朝笏，低首不语。

　　百官之前站了三位少年人，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着玄色王服，或垂眼，或敛眉。 　　二皇子越王立于中，五皇子吴王与六皇子襄王站于两侧，距玉阶不过五步距离，储君年幼，尚在太学。
　　玉阶之上，当今天子卓珂端坐皇椅，冕冠高置，十二旒微微晃动，在他面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皱着眉，居高临下左右而视，神色莫测，让人拿不准想法。

　　“年前刚死了一个县令，这新县令才任命不到一个月，又下落不明？你们真当朕是傻子吗！”
　　好半会儿无人应答，他像是失了兴趣，直接指了廷尉正。
　　“廷尉，朕予你半月时间，若查不出个所以然，你就等着去当下一任县令吧。”
　　说罢，拂袖而去。
　　待三王走后，众官亦做鸟兽散了，廷尉正季大人苦着脸，其余人看着他，或同情或暗喜，各不相同。

　　季贤下得早朝，乘了轿子往廷尉寺去，刚落坐没多久，下人就来禀报说宋婉求见。
　　宋婉的父亲宋知与季贤是多年同僚兼好友，只是宋知一心断案无心其他，这才一直做着推官未能往前一步。而宋婉聪慧机敏，自幼收其父熏陶，于此道也颇天赋，季贤一直很喜欢她。
　　此时季贤正头疼，听说宋婉求见，急忙让她进来。
　　宋婉一身官服，简洁利落，头发如男子一般绾在脑后，一撩衣袍下摆跪在桌案前，深深叩首。
　　“季大人，下官宋婉听闻大人正为霖县县丞失踪之事发愁，下官无用，只愿尽绵薄之力为大人分忧解难，望大人准许下官前往霖县——察查此事！”
　　她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是一片通红，季贤一愣，这才想起宋婉与王晋之乃是青梅竹马。
　　一时无声，只有宋婉略重的呼吸鲜明可听，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落针可闻的氛围才改变。
　　“皇上给了本官半月时间，本官却只能给你十天，你没经验，本官会让徐推官和你一起去，若是什么都查不到……”
　　季贤叹口气，没有把话说完，他知道宋婉明白他的意思。宋婉再次深深一叩，只道多谢。

　　宋婉回家换了便服，收拾了必要细软，想想又把王晋之的信放进怀里，薄薄信纸贴在她胸口，像是滚烫的油，无时不刻的提醒她要抓紧时间。
　　前后不过两刻，宋婉与徐推官汇合在城门口，一同出城去，纵马扬鞭，直奔霖县。
　　宋婉不知道的是，在她出城后半个时辰，又有一辆青帷小车出城，上面没有明显的标记，但做工精细雅致，一个车夫与三个随行人员都气息沉稳，可见是练家子，连马匹都是少见的良驹。巧的很，看行进方向，与宋婉倒是一条路线。
　　隔日，有嫔妃去给皇后请安，燃香博金炉，牡丹绘颜杯，德妃端起茶，用盖拂开一旁的茶叶，状似无意的问。
　　“辰阳长公主今日怎么没来？可是身体不适？”
　　皇后捻着手里的佛珠，温柔又平和。
　　“辰阳去城外清鸣寺了，说今儿是观音诞辰，她索性去多住几日，为陈国抄经祈福，祈愿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公主还真是心系百姓呵。”
　　……
　　黄沙随着风旋转，飘飞在官道上。
　　宋婉勒马悬足，徐推官四十多岁，也勒紧缰绳，慢慢停在她身边。宋婉紧抿着嘴唇，有些缺水的发干发白，她一下一下捋着马儿鬃毛，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正前方，在漫天黄沙里，有隐隐约约的驿站阴影，那是霖县驿站，距此，已不过十许里之遥。

　　徐推官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看着宋婉略显凌乱的发丝和坚毅的眼神，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三天来，宋婉与他跨越千里，从燕京赶往霖县，一路上风尘仆仆，吃饭用干粮随便解决，赶路到深夜再找个驿站休息，第二日又早早起身前行。这样紧张的行程，连徐推官都快受不住了，反观宋婉，却是一日比一日的坚定。
　　“宋丫头，这都快到了，怎么不走了？”
　　经过这两日二人也算熟识了，对徐推官来说，宋婉与他小女儿差不多年纪，一来二去的，就由宋大人变成了宋丫头。虽然宋婉总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但对他十分尊重体贴，赶会儿路就停下来喘口气喝口水，慢慢的，徐推官倒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后生了。
　　“这就走吧，近两日辛苦徐叔，待结束回京，婉娘再备宴相请。”
　　说罢，她便驱马前行，徐推官跟在后面大笑。
　　“好勒，阿娇楼的竹酒可是一绝，我老徐就等着呢。”

　　满天红霞，宋婉两人相驰离去，残阳西下，铺了一地血色。
　　所谓望山跑死马，宋婉与徐推官二人坐在驿站时已是半刻钟后了，到了这驿站，就算进了霖县地界。
　　此地驿丞是个小老儿，知道二人是朝廷派来调查新县丞失踪的“京官”，忙让伙夫做了两个菜，自己亲自端上来。
　　宋婉看他颤颤巍巍的，起来一手端盘子，一手搀着他往桌走。宋婉还是个年轻姑娘，搀着老驿丞，倒像是亲孙女一样，老驿丞推脱不过，只能顺着她一起坐下吃。

　　酒过三巡，老驿丞本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再加上徐推官的称兄道弟，也放松了不少。
　　宋婉浅浅抿了下杯沿，一杯酒并没有少多少，手往下一顿。
　　“大伯，我听说年前才死了一个县丞，您给我说说？”
　　老驿丞难得有人与他共饮，乐得红光满面，乍听此言，转头一看是那个一直叫他大伯的小丫头，前驿丞的死在他们这儿几乎人人都知道，他也不吝于说一说。

　　“这前县丞啊可是个清官，我们这儿穷，他来了以后就一心想着怎么让大家伙日子过得好一点，还带头耕地，这两年我们越过越好可都是他的功劳啊！”
　　“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年前那会儿县丞就突然不上衙了，说是身体抱疾，我有次见到他，那瘦的啊和个竹竿一样，躺在床上连说话都困难。当时有个医生在旁边，说是劳累过度，我还想应该年后就能大好，谁知道……唉！”

　　老驿丞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又仰头喝完杯中酒。宋婉和徐推官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震惊。
　　吃完饭，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老驿丞已经有些醉意，被小厮扶着往厢房去，进门前转头对着徐推官说:“新县丞我见过，年纪轻轻的，看着是个好孩子啊。”
　　徐推官和宋婉一齐往自己的厢房走，两两默然，二人都非庸人，又都看过王晋之的信，自然会注意到老驿丞说的前县令身体有疾的事儿。

　　房间相邻，都在驿站二楼，徐推官驻步，与宋婉道:“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宋婉看他一样，沉默的点点头，各自回房睡了。

作者有话说

　　没人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