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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七章 围攻(一) ...

  •   混乱的仓库区迎来了一位稀客,装饰着埃里佐家族徽章的马车驶过从店铺和仓库里跑出来看稀奇的人们,停在了一栋陈旧的小楼前。车夫提醒了好几遍“到了,先生”,埃里佐才放下手中的《威尼斯新闻》,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只看了一段戈齐兄弟对于哥尔多尼戏剧的评论,对于戏剧他不敢自称在行。虽然贵族内有很多标榜自己艺术品位的人,然而在他看来他们都是一帮游手好闲、花钱装裱名声的家伙。威尼斯画派固然唯美,但也逐渐式微;富有浪漫主义的巴洛克风格在城市和建筑中留下不朽的辉煌,但随着天主教宗教改革的结束,也慢慢坍圮为更加纤小细腻的洛可可艺术。
      “宏大被忘记,英雄被篡夺,荣耀被丢弃。”
      他想到昨天夜里莫罗西尼的话。
      再次的深夜拜访让莫罗西尼宅的管家不留情面地翻了好几个白眼,他在管家的引导下来到莫罗西尼的书房,年迈的前海军司令有些惊讶地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李维史论》,开玩笑地打趣他是不是嗅到了普洛赛克的酒香味。
      “我是应该好好来一杯。”他叹息道,在扶手椅上坐下。
      管家用托盘端来了两只杯子和一只玻璃瓶,在两只杯子里填满起泡酒,液体逐渐充盈的声音放松了埃里佐的神经,两杯透明的液体在火光的照耀下微微泛着金红色。罗西尼先端起其中的一杯。“敬我们一天忙碌的生活,”他说,喝下了一大口,“或许我们应该换点更烈的酒,介于哥尔多尼先生在威尼斯干了如此惊人的一件大事?”
      埃里佐想到那堆摞在办公桌上、等待第二天去解决的事项,感觉头都要大了,他接过莫罗西尼递过来的起泡酒一饮而尽。
      “他的大事让所有人的工作量翻了三倍还多,”他摇了摇喝空的酒杯,有些不耐烦地自嘲,“威尼斯法院的法官可能靠扔档案判决,掉到地上的就流放,椅子上的就监禁,桌子上的万事大吉。”
      酒香在他的舌尖化开,带着点苹果和梨的味道,比起酒更像是果汁和冷矿泉水的混合物。柔和的气泡和普洛赛克葡萄的甜味包裹着他的味蕾,让他有种沐浴夏季海风的感觉。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正好在莫罗西尼那本精装的《李维史论》旁边。
      “这么喝有点可惜,这可是挺好的普洛赛克起泡酒。”莫罗西尼有些遗憾地感慨。
      埃里佐默默地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莫罗西尼正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表情,他感觉自己有些受不了这位长辈爱卖关子的态度。
      “哥尔多尼写的那两篇文章把监察院和法院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我该感谢威尼斯的公民们对共和国传统的尊重,至少他们在出问题之后还会想到去找监察院,而不是像西西里人一样直接粗暴地把惹火他们的西班牙人扔下海。”
      哥尔多尼打破了监察院和法院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微妙平衡。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莫罗西尼用手指轻敲着扶手,开玩笑地评价道,“我看不出这是什么坏事。”
      “这也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起泡酒,没有喝,又坐回了扶手椅中,“把法院里那些蛀虫一个一个揪出来没有任何用处,我现在应该像法院那些人学习扔档案的技巧,或者干脆让他们站成一排,隔一个抓一个。”
      莫罗西尼顿了顿,没有接埃里佐的话题,而是向管家低声吩咐了了几句,管家点点头,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落锁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清晰可辨。他举着半满的酒杯站起来,走到壁炉边。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兵工厂的工匠制作龙骨和桅杆的油画,裁好的木板被仔细地铺在船上,完整的船体储存在后面的工棚内。彼得拉克曾经形容这些船像游移在海面上的一座巨山,共和国馈赠给他的恢弘宅邸内俯览着整个圣马可湾,在那里他留下这样的句子——“天空层云密布,星光模糊,疾风劲吹,墙面晃动,大海在怒吼、咆哮,最大的帆船起航”。
      “我到现在仍然记得法列罗号下水的场景。”莫罗西尼抚摸着画框,“人年纪大了就会开始回忆过去。”
      他抬手打断想要说什么的埃里佐。“在这之前我先解答你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会把《谁弄丢了威尼斯的克里特岛?》放在《威尼斯新闻》的头版头条上。”
      酒杯里的酒倒映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把酒杯放到壁炉上,对着埃里佐摊了摊手。“就像你说的,这两个年轻人鲁莽,而且毫无经验,他们写的文章里充满了常识性的错误,但我却意外地偏袒他们,很奇怪不是吗?”
      埃里佐不明白莫罗西尼的意图,他试图让他逐渐被酒精控制的大脑不要偏到奇怪的方向,幸好在他得出诡异的结论之前,莫罗西尼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年迈的前海军司令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幅兵工厂的巨幅油画前,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一位已经迈入暮年的老人。摇晃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染黄了他花白的头发,在皱纹周围留下无法忽视的阴影,但他的目光仍然锐利,像是落在山巅的雄鹰,哪怕不再搏击长风,被困在这狭小的宅邸里,仍不失傲慢和冷峻,他的神情和他年轻时站在法列罗号的甲板上,意气风发地带领着舰队从威尼斯湾出发,保卫他们亚得里亚海最后的门户时一般无二。
      科孚保卫战,威尼斯海军最后的余晖。法列罗号并没有像赋予她名字的奥德拉弗·法列罗执政官一般让入侵者血债血偿,尽管威尼斯守住了他们最后一块海外领地,但是地中海早就没有他们生存的空间。奥斯曼虎视眈眈的快速舰船像是神出鬼没的恶灵,在爱奥尼亚海的外侧投下长长的阴影,他们和奥地利达成休战协议,卷入战争的威尼斯除了签下他们早就商定好的条约,滚出奥地利和奥斯曼的会议之外别无选择。
      威尼斯的士兵们看向遥远的地中海,每一个漂浮着的岛屿都是共和国一片一片被切割下来的尸骸。风暴和潮汐把他们的灵魂剥离,干地亚飘扬的圣马可红旗落地。
      年迈的前海军司令只能靠着油画怀念过去的辉煌。
      莫罗西尼平静地注视着埃里佐。
      “因为他们设想的东西我也曾经设想过,在科孚保卫战之后。被解职唯一的好处就是会有大段的时间来思考这些平时我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问题,比如我们的海军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端详着埃里佐的神色,“你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吃惊。”
      埃里佐默默地点点头,他总不能说他猜的结果更离谱。为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拿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清甜的酒味冲淡了他满脑子奇怪的念头。他叹了一口气。
      “我仍然对瓦尔加斯的两个‘参谋’抱怀疑态度。”他说。莫罗西尼点点头,认同他的谨慎。
      他们都更看重瓦尔加斯的价值,而非亚伦和天马这两个从山沟子钻出来的乡下人,哪怕莫罗西尼比较欣赏他们的观点,但也只止步于欣赏。莫罗西尼开玩笑地说如果他们两个年级再大一些的话,可以考虑给他们威尼斯公民身份,把他们扔到达尔马提亚的军营里去,看看他们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只会夸夸其谈耸人听闻的骗子。
      如果这样做倒是能免除不少麻烦,埃里佐摸着酒杯点头。
      他接下来的话让莫罗西尼也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瓦尔加斯建议威尼斯银行利用法国和奥地利之间的金银汇率差来赚钱,还提出让国家借放所给奥地利提供战争贷款,如果奥地利需要的话。”埃里佐放下酒杯,感觉自己说的这些话真是傻气透顶。“如果奥地利需要的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真是他听过最搞笑的说法。他沉默地回想突然闯进四十人议会的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可以靠这笔贷款大赚一笔,活像个推销假药的江湖骗子,他现在怀疑当初威尼斯大议会把费里西安诺送走只是为了避免这位头脑有点问题的国家元首把威尼斯银行的钱挪作他用。
      “继‘安娜一世即将退位’之后那两个维罗纳来的乡下人又编造了新的故事,他们应该去写小说,或者像你建议的那样,把他们丢去达尔马提亚服兵役,至少那样他们能把精力花在对共和国有用的事情上面。”
      莫罗西尼对于这种说法不置可否,他拿起酒瓶,把两只酒杯倒满,带点凉意的酒香弥漫开来。
      “但是前半部分的提议并不算离谱,或许我们可以等等看,有些人的运气就是特别好,”他眯起眼睛,压低声音,“不过你可以小点声告诉我威尼斯银行用这个办法赚了多少。”
      埃里佐抿了抿嘴,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威尼斯银行究竟在里面捞了多少。财政大臣暗示这是个细水长流的活,但是从他志得意满的表情看威尼斯银行大概觉得这是一份赚外快的好差事,至少比给商船贷款稳定得多。威尼斯的商船出了亚得里亚海就面临海盗和奥斯曼土耳其的威胁,微薄的利润已经远不足以支撑船主扩大船队的规模。挖奥地利墙角算是给这些饥不择食的商人们送上了一盘不够吃饱、但也不会再饿得饥肠辘辘的加餐。
      没过多久他就选择了告辞,莫罗西尼对威尼斯法院即将迎来的狂风暴雨饶有兴致,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一场点缀。“选择沉默,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等着一时脑热的人们忘记这些事。”威尼斯法院和大议会对这样的手段相当娴熟,更何况审判权还在他们手里,再头脑发热的家伙进了威尼斯的监狱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马车已经在仓库区的小楼前停了一会,他无视周围细碎的讨论声,走下马车。这栋小楼白天的样子比晚上更加破旧,二楼的窗户关着,洗得发白的窗帘垂在窗的右侧,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也无法判断是否有人。
      房东太太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和马车的响动,从厨房里跑出来,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马打了个响鼻,吓得她向旁边躲去,车夫连忙拍了拍马,让它安静下来。
      房东太太仍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他向她微微点头说明来意,她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亚伦在教会做画师助手,天马在印刷厂工作,”她捋了一下额前的发丝,看见埃里佐严肃的表情,她紧张地压低了声音,“先生,他们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没有,您多虑了。”埃里佐回答,“我有一位朋友比较欣赏亚伦的画,希望能见一见这位画家。”
      房东太太松了一口气。“天哪,这真是一件好事,”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我之前还劝告他说画画没有前途,这一栋楼里除了码头工人就是来碰运气的穷酸画家,有些人画了那么多年也卖不上价,没想到上帝这样眷顾他。”
      她仍然有些怀疑。在她眼里,天天只知道摸鱼的亚伦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画出传世名作的画家,要知道意大利出名的画家大多很早就凭借自己高超的技巧在贵族或教会那里找到了荫蔽,绝不会窝在这种潮湿漏风的出租屋里摸大同小异的风景画。看在亚伦和天马每个月都按时教房租的份上,她也只是质疑了一次。亚伦那套艺术理论她听不懂,不过这栋楼里每个饿得半死的画家说起自己的画作都头头是道。但是面前的男人显然是威尼斯的大人物,马车和裁剪考究的衣服都不可能作假,她再次端详了一下马车上埃里佐家族的徽章,感慨亚伦真是时来运转。
      不过可惜的是话题中心的人物从上午就不知所踪,埃里佐婉拒了房东太太进屋喝杯咖啡的邀请,问她是否知道亚伦和天马的行踪。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不过亚伦今天向我借了很多煤油,”她瞥见埃里佐皱起的眉头,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他说他是想试试新的调颜料方法,之前他还借过面粉和烤炉——”
      “不,没什么,”埃里佐打断她的解释,看到她惶恐的神色又加了一句,“只是下一次不要再把煤油借给他了,我的那位朋友闻到煤油的味道就会控制不住地打喷嚏。”
      他转身向马车走去,当房东太太问起如何向亚伦转达的时候也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日后会再拜访”,就吩咐车夫驾车离开。他在脑海中一边思考着费里西安诺的这两位参谋到底要做什么,一边想着房东太太的描述,“很多的煤油”挑动了他那根警惕的神经,但是调颜料这个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18世纪矿物和植物颜料高昂的价格足以让初出茅庐的年轻画家望而却步,逼得他们不得不就地取材制造自己的颜料,出名的画家也大多有自己的调颜料绝技,比如提香,比起核桃油和亚麻油就更喜欢用厚重的蜡和黑油,他甚至见过把自己的头发磨成粉做成颜料的人。或许只是他多虑了,他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仓库区的搬运工人扛着货物从马车旁边经过,他们高声吆喝着同伴,和工头打嘴仗,或者从街边的商户那里讨一杯水。这是仓库区一个平凡的下午,街道逐渐被来往的贩夫走卒占据,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
      埃里佐重新拿起放到一边的《威尼斯新闻》阅读起来,报纸上预测接下来会大赚一笔的货物仍然是葡萄酒,原因是滑稽的“圣马可教堂的鸽子落在了葡萄酒的摊位上”,他觉得瓦尔加斯的那两个参谋和鸽子一定非常谈得来。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马车已经驶进了一条人声鼎沸的道路。
      等到车夫不得不停下马车,大声吆喝让挤成一团的人群让开的时候,他才抬起头。前面不知为什么站满了伸长脖子垫着脚尖的人,连二楼的住户都打开窗户伸出头来,向下面的人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拥挤的场景只有耶稣升天节或者复活节的时候才会出现。车夫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人群向前涌去,但不知道被什么又驱赶了回来,很快埃里佐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几个巡警驱赶开看热闹的商铺雇工和摊贩,气喘吁吁地挤到马车边。巡警的到来让人潮自动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区域,他们都背着威尼斯巡警统一的制式步枪这种平时巡逻根本用不到的装备,腰间挂着弹药。为首的巡警看见马车上的徽章,整了整背上的步枪,挺直了脊背。
      埃里佐有种不祥的预感。“前面发生了什么?”他神情严肃地问道。
      “非常抱歉,埃里佐大监察官,您不能再前进了,”巡警紧张地向他报告,“这是丹多洛执政官的命令。”
      “我问你前面发生了什么。”
      巡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周围,好奇的人群又向马车这边聚拢过来,他连忙用眼神向自己的手下示意赶开这些凑热闹的人。执政官的命令已经让他感觉非常的头疼,更何况警长还摆出一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人的态度,他作为这里警衔最高的人不得不站出来面对这位凶名在外的大监察官。等到人们都骂骂咧咧地走开之后,他才摘下帽子,吞吞吐吐地说:“……是抗议,还有纵火……”
      埃里佐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在哪里?”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巡警挺直了脊背。“抱歉,埃里佐大监察官,”他坚决地说,他身后的一位巡警抓住了车夫的缰绳,剩下的几名巡警围成一圈控制住马车,“我们需要保证您的人身安全,对方可是烧了教堂的疯子,谁也不知道这些魔鬼还会干出什么事。我们不能让您再前进了。”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瞪着面色不善的埃里佐,额头上满是汗水。执政官命令除了巡警和消防员之外谁也不能靠近着火的大圣西门教堂,他非常清楚执政官的态度,就像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如何走到这个位置上一样。面前的大监察官可以说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碍于埃里佐过分漂亮的履历和他祖父弗朗西斯科·埃里佐的声望,连丹多洛执政官都不乐意和这位大监察官起冲突。他看向周围的巡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如果埃里佐执意要前进的话,就假装阻拦一下,挂几个伤口回去交差。
      好在埃里佐只是站起身来,扶着车门看了一下街那边排队行进的巡警,就坐回了马车。“绕道吧。”他平静地吩咐车夫,巡警们都松了一口气。车夫拉了拉缰绳,让马车掉头,拐向了另外的街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七章 围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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