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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六章 鸡尾酒之歌 ...

  •   来自科孚岛的航船绕过马拉莫科进入潟湖,这艘航船满载着来自希腊的橄榄油、克里特葡萄酒和巴尔干半岛的旅人,亚得里亚海的波涛迫使它在达尔马提亚修整了一段时间,等它重新踏上旅途的时候,已经比预计到港时间要晚了一些。
      两个来自希腊的青年在一群码头工人中格外的显眼,他们一下船就向码头的巡警打听哪里有旅店。似乎是不屑于这些外乡人的口音,那个巡警不满地哼了一声才勉强指了一个方向,其中一个人随便地比了个感谢的手势就和同伴匆匆离去。
      “哈啊,被听出来不是本地人了,”深蓝色短发的青年用希腊语对同伴抱怨,“希望那家伙别给本大爷瞎指啊。”
      “我们不应该坐那条船的,”他的同伴微微侧身,避开对面的行人,“太拥挤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那也比希绪弗斯给的路线好,知足吧,雅柏菲卡。”青年推开旅店被海风侵蚀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大门,“我就搞不懂为什么从希腊到威尼斯还要从比雷埃夫斯港出发、绕过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他是路痴吗,中途换船就会找不到路?”
      铺面而来的廉价掺水酒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头。
      那个巡警估计认为他们两个是从希腊来这里讨生活的穷光蛋,所以指了这个希腊人聚居区的破旧旅店。旅店里传来口音亲切的希腊语,店主不耐烦地说没剩几间屋赶快挑的时候他扫视了一下外面挂着的木牌,价格倒是很亲民。
      他向店主抱怨了几句脾气糟糕的巡警,店主脸色缓和了些。
      “那不勒斯?西西里?哦,是西西里。”他的胡子上下抖动,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从西西里到希腊,又从希腊到这边……太艰难了……你们是来工作的?”
      “是的,工作。”马尼戈特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出来搜寻暗黑的踪迹当然算是工作,而且圣域也会报销他的差旅费。
      店主擦着桌子,好心地劝告了他们几句这个时候工作可不好找,马尼戈特笑了笑没有说话。而在店主的眼中,这就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四处碰运气,还不幸遇上了威尼斯比较难过的年份。
      他挑出最好的房间的钥匙,拍拍马尼戈特的肩膀。马尼戈特熟练地换成一口流利的希腊语,店主愣了一下,再次看向马尼戈特的时候眼神里除了遗憾又带了一份长辈看晚辈的关切,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他早年从希腊到威尼斯的经历,马尼戈特一边听一边和店主交流着威尼斯的情况。
      “……科孚航线比达尔马提亚航线要更赚钱一些?不会,这两条航线的船都载不满货……对不起,我忘了问你们是从事什么样的工作的。”
      “算是翻译,”马尼戈特看了雅柏菲卡一眼,发现同伴没有揭穿他这个蹩脚的谎言之后才继续说下去,“按照雇主的需求解决各种问题,必要的时候连地狱都得去。”
      这个恰到好处的幽默逗乐了旅店一层的所有人。希腊水手们以为马尼戈特是指和土耳其人打交道,纷纷站起来祝他和雅柏菲卡好运。这些东正教徒哪怕在远离故土的土地上仍然视土耳其人为恶魔,曾经有一船希腊水手起义处决了和土耳其人暗中交易的威尼斯人船长,当然这些水手在船靠岸之后就立即被威尼斯法院流放至了地中海的岛屿。
      眼看正常的投宿即将变成意大利人和希腊人都热衷的漫长聊天,雅柏菲卡不得不出面挽救他们跑偏的话题。“请原谅我的行为,但接下来我们还有事要做。”他打断漫无边际的唠嗑,从满脸遗憾的店主手里接过钥匙之后先马尼戈特一步上了楼。
      外面宽阔的朱代卡运河将希腊人聚居区和威尼斯主岛分隔开,透过窗就能看见对面镶满浮雕的圣比亚吉奥和圣卡达尔多教堂,教堂俯视着运河内鱼贯而行的往来船只,形态各异的圣马可飞狮旗点缀了略显单调的风帆和桨船。楼下的商铺摆出琳琅的商品,布匹商人和穿着华丽的贵妇穿梭其中。喧嚣声从窗户爬进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充满欲望的城市,”马尼戈特轻笑了一声,“难怪黑暗圣斗士会留在这个地方。”
      “你打算怎么做?”
      雅柏菲卡把圣衣箱摆到一旁,倚在窗边。
      “不用隔那么远吧……”马尼戈特装模作样地抱怨了几句同伴的冷漠,“就……到处转转,问问路人?这可是威尼斯,警察和特务到处都有,那么猖狂的家伙肯定有什么线索或痕迹。”
      到中午的时候他才带着一身香水味风尘仆仆地回来,像被饿了一个周似的迫不及待地向店主要了大份的豌豆浓汤、小胡瓜裹奶酪凤尾鱼和一瓶当地特色的威尼托红葡萄酒。侍者把他点的餐送至房间后礼貌地向屋里的两人道别,雅柏菲卡几乎是在马尼戈特用手指起开瓶塞的同时就皱起了眉头。
      “出来出差就应该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啊,雅柏菲卡。”马尼戈特把酒倒进高脚杯里,在雅柏菲卡拒绝之后也没有表现出尴尬的神色,他放松地把外套扔到一边,狼吞虎咽地把凤尾鱼塞进嘴里。“不愧是擅长海鲜烹饪的威尼斯,不过要我说,和西西里相比还差点火候,”他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葡萄酒倒是不错,毕竟是久负盛名的威尼托。”
      “意大利最优秀的葡萄酒产地在托斯卡纳,桑娇维塞葡萄和基安蒂葡萄酒。”雅柏菲卡平静地说,“顺便,可以停下你的美食品鉴活动了吗,我比较担心——”
      “不用担心我会被你放倒,”马尼戈特意犹未尽地把最后一口豌豆浓汤咽了下去,“不过,你居然知道基安蒂?”他有些惊讶。
      “有幸品尝过。”雅柏菲卡神色微微变了变,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就好像刚刚只是一场幻觉。这样细微的变化瞒不过马尼戈特,但他只是顿了一下就大大咧咧地坐到床上。
      “虽然托斯卡纳基安蒂、威尼斯威尼托和皮埃蒙特巴巴莱斯科各有千秋,但我只中意西西里的艾特纳和马沙拉,红葡萄和白葡萄的美人。”他赞叹了一下,然后相当有暗示意味地伸出手指,看向雅柏菲卡,“莫非你心中也有位托斯卡纳的美人吗?”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就后悔了。雅柏菲卡冷静的眼神看得他浑身发毛,他连老头子的头发都揪过,但就拿这位冷淡的同僚束手无策。虽然所有人都说雅柏菲卡温柔、善解人意,但他这一路感觉就好像随时随地被一个希绪弗斯加一个艾尔熙德盯着一般。
      屋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默而尴尬。马尼戈特吸了一口气,看了雅柏菲卡一眼,坐直身子严肃起来。
      “我找到一条线索,”他说道,雅柏菲卡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外面抗议的人群说威尼斯有很多人人间蒸发,怀疑是秘密审判和流放。”
      “我们只负责解决黑暗圣斗士,别的东西我们不干预。”
      马尼戈特并没有放弃。“你要相信我这个意大利人的判断,”他反驳,“虽然秘密审判和流放对威尼斯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这个效率绝对不是他们能做到的,除非他们放弃礼拜日,这比杀了他们还难。换言之,这里面估计有不少都是黑暗圣斗士的牺牲者。”
      这个逻辑怎么看怎么胡扯,但马尼戈特对自己“暗黑和这件事有关系”的判断成竹在胸。
      他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无视雅柏菲卡不满的神色,像枕着枕头一般倚在圣衣箱上。“我们需要找个对威尼斯的情况特别熟悉的人,最好和威尼斯的里世界有过接触,或者干脆等暗黑露出马脚。”
      “他们会的,”他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这里可是威尼斯。”

      杰克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跑回亚伦和天马的出租屋的,她麻木地躺在费里西安诺的床上,旁边天马和亚伦正在争论什么东西,亚伦指着桌子上的一张纸,说了些什么,天马皱起眉头,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对亚伦的说法完全不认同。
      他们在争吵,她从未见过他们发生争执,但现在他们像两个在法庭上对决的律师一般针锋相对地争执了起来,她根本听不见他们争论的内容,那些语言在她的耳边完全是一片朦胧的噪音,偶尔蹦出的“暗黑”两字像尖锐的钢针一般穿透她的耳膜,让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她抱紧童童,就好像这样她就能重新获得站起来的勇气一般,小猴子担忧地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在她耳边发出温柔的吱吱声。
      费里西安诺跪坐在床上检查着她身上的伤口。她来的时候摔了一次还是两次,停下来之后被砂砾摩挲的疼痛又重新占据了她的神经。费里西安诺清创的手艺非常差劲,她好几次都想让他停下来,但是棕发的男孩子看上去比她还害怕,他的脸色从没这么白过,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那边的争吵完全陷入了僵局。天马低着头,用无意义的单音节应对亚伦所有的对话。亚伦索性转过头来看费里西安诺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他把拿着白兰地不知所措的费里西安诺赶到一边,杰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她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忍住别喊。”亚伦把一坨棉花塞进她嘴里,然后直接把浸透白兰地的布片摁到了她的伤口上。
      费里西安诺惊恐地用手捂住了嘴,仅剩的一点血色也飞快地从他脸上退去,他看上去下一秒就会失去知觉,而杰克宁可失去知觉的是她。全身的神经都在尖叫的感觉简直比直接被马车撞倒还难受,哪怕受伤对她而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还是直接疼出了泪水。好在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亚伦拿走她嘴里棉花的时候她头晕和耳鸣的症状也像阳光下的露水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她指尖流走。她扶着床边坐了起来,感觉蓬勃的生命力又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下一次,至少给我找个正常的医生,兽医也行。” 她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她草草包扎了一下那些伤口,好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骇人。“我们还有五发子弹,”坐在一旁的天马开口,他仍然盯着桌子上的图纸,杰克认出来那是大圣西门教堂,“暗黑绑架斐吉是为了把我们引出来,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引开暗黑的注意力,好让斐吉逃脱。”
      “他们是一群疯子,”亚伦重重地吐出“疯子”两个字,他站到窗边,指着圣马可广场的方向,“外面的流言说威尼斯有很多人人间蒸发,他们认定了是秘密审判和流放,但你我都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是死在这些人手里。你不能这样去冒险,天马。”
      “但是你还是想了个办法。”
      “那个办法糟透了。”
      亚伦捂住自己的额头。他宁可去放火烧森林大圣堂、或者把曼尼奇先生的药罐子全都砸在地上,也不愿意去想他那个愚蠢的提议。是他们把斐吉牵扯进这件事的,他甚至没有理由去阻拦天马——如果是他在这个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是……他胡乱找着理由,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亚伦——”
      天马加重了语气。他棕色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他。
      亚伦迟疑了一下。“你可能会被误伤,或者被烟雾呛到,在那种环境里没人能坚持三分钟以上,”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还有杰克和费里西安诺,我们都没有任何经验,这太危险了。”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慢一步的话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杀了斐吉。”
      “如果你冒然冲进去的话他们也会杀了你,”亚伦指着那幅大圣西门教堂的平面图,“从门口到丘坛大约有五十米的距离,枪术再精通也不能保证击中,更何况我们只有一把枪——”
      “如果你想要利多的岸防炮的话,我可以找人帮你拉过来。”费里西安诺插嘴,自从亚伦提到利多的岸防炮之后他就对这个威尼斯最强大的武器念念不忘。但这个时机显然不怎么合适,杰克对他恶狠狠地说了声闭嘴,他沮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他小声嘟囔。
      “我们只有一把枪。”天马重复了一遍亚伦的话,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他像是逆着光一路走来。
      “但哪怕没有这把枪,我们也会去救斐吉。”
      他眼里耀眼的光芒仿佛天空中缓缓垂落的星火。“希望我们都好运。”他说。
      亚伦沉默了下来,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水。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辩驳天马,但是这样只会再次消耗宝贵的救援时间——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他看向一旁的钟表,每一次滴答声都像斐吉的鲜血从伤口中滴落下来。他又好像被扔回了那个萨沙濒死的冬天,无助又绝望的情绪像极寒的风雨一般将他层层包裹,只是这次站出来的不是他,他也代替不了天马的位置。
      他再次怨恨起自己差劲的射击水平。那双棕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好像能看到他大脑深处的想法。他逃跑似的闭上了眼睛,把大脑里那些压抑的想法清除出去。身体里的血液在飞快地流动着,却只让他感觉到一种蔓延至五脏六腑的冰冷。
      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不应该搅进这件事,但他瞬间又开始嘲笑自己的天真和荒谬。暗黑这样的疯子不会放过任何人,所有的人在他们面前都不过是随意可以碾碎的昆虫罢了。他怎么会有这种如果不招惹他们就会被放过的想法?
      你们在面对死亡,或者说,死亡的威胁。他心里的声音说。每一个生命都有挣扎着活下去的权利,匍匐着活下去的权利,扭曲着活下去的权利,但最终都会走向死亡。那个孩子在现在死去或许比活着要更幸福,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要了他的命?哪怕你们救下他,他有一天也许会反过来憎恨你没有放手让他离开。
      他几乎要承认这个声音说得有几分道理。
      但是,不。“每个人都必然会走向死亡,但每个人都应该享有不被死亡的恐惧威胁的权利。”这是格雷科执事说的。“我们还未走到那一步,甚至如何走向那一步都不清楚,但至少我无法赞同用宗教的手段麻痹大脑,来获取死前短暂的安宁。”
      而曼奇尼先生则是另外一种说法。“我不是说格雷科执事那个掉书袋的家伙说的有问题,”他粗壮的声音回荡在亚伦耳边,“但很显然他是个天天泡在书和修道院里的愣头青,只要一次战斗就会让他忘光这些乱七八糟的理论。只要一个人足够的神经质,他可以时时刻刻活在死亡的恐惧中,只要他想。但如果你因为自己在死亡的恐惧下屈服,就去怀疑别人的心智的话,那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这些都不过是■■■■■。那个声音说。
      那你又能看到我的私欲吗?这样的想法似乎重新唤醒了他被寒意冻住的心脏,他久违地感觉到一丝温暖。那个人或许没有足够的好运,但足够的勇敢,他,或者他们会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向铺满阳光的地方。
      “亚伦,你又在精分吗?”天马担忧地在陷入沉思的好友面前挥了挥手。
      亚伦猛地回过神。天马的眼睛看得他一阵恍惚,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抱歉。
      他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是神经质,还有格雷科执事拿着画板防御曼奇尼先生投掷的烂橘子。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
      但是已经没有给他整理思绪的时间了,斐吉还在等着他们。他看向一旁的钟表,深吸了一口气,向天马点点头。
      桌子上的书、笔、纸张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他们一股脑地堆到了一边,让位给几个奇怪的玻璃瓶。杰克认出其中一瓶就是刚刚给她留下噩梦般回忆的白兰地,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亚伦和天马要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在后世,这种混合燃料加玻璃瓶的装备被称为“ Molotov cocktail”,广泛出现在西班牙内战、苏芬战争和二战东线的战场上。在没有足够的反坦克炮和火炮的情况下, Molotov cocktail对坦克的杀伤力甚至超过集束手//雷,哪怕没能精准命中坦克最脆弱的油箱和排气管,混合燃料燃烧产生的高热也足以让坦克内部变成一个地狱般的蒸笼。
      18世纪出的工业水平还做不到完美复刻这种廉价又易得的武器。比如乙醇,真正工业意义上的高纯度乙醇提纯方法要到1796年才会被德国-俄罗斯化学家洛维茨发现,汽油更是无从提起。不过蒸馏过的白兰地已经足够满足他们需求了,亚伦仓促搞定的废土同款蒸馏器边缘锋利且泄露严重,不仅给他造成了创伤而且差点酿成火灾。几幅被殃及池鱼的画正像一堆抹布一样堆在出租屋的墙角,被烧得卷边的油画布料述说了它们究竟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摧残。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拿出了之前用特殊的方法搞到的波兰高浓度蒸馏伏特加。倒卖酒水的波兰商人用口音奇怪的意大利语向他打包票,只需要一小杯就能让一个威尼斯人睡得像冬眠的熊一样死。
      这些玻璃瓶正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那瓶危险的伏特加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亚伦从高到矮一个一个数下去。
      “重新蒸馏过的白兰地,刚刚你已经见过了;伏特加,和白兰地一样的作用;煤油,从房东那里借的;还有这个,”他拿起一瓶粘稠的液体晃了晃,“画画用的松节油,点燃之后会产生大量浓烟。这几种东西点燃之后都不是能用水轻易浇灭的,尤其是这个,”他指了指煤油,“会黏在人身上燃烧,除了用沙子盖住外没有什么效果更好的办法。”
      常年混迹街头巷尾的杰克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

      这场“大圣西门教堂纵火案”被后世认为是威尼斯十大疑案之一。历史爱好者们对始建于10世纪的大圣西门教堂起火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些人认为是和威尼斯当时的抗议有关,有些人则认为是宗教报复,因为这样的纵火案在希腊独立战争里也出现过很多次,不过目标换成了希腊境内的土耳其人。这些历史爱好者认为“大圣西门教堂纵火案”是这批希腊东正教徒对威尼斯种族隔离制度的愤懑和不满,而后同样的办法被他们的同胞带回巴尔干半岛,在希腊独立战争里被发扬光大,成为了奥斯曼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过这些猜测都与大圣西门教堂无关,这座教堂在12世纪也曾发生过一次火灾,重建时换成了更安全美观的石材,18世纪的大火则让整个威尼斯都记住了这个教堂的名字。大火烧毁了教堂内的所有装饰,连彩色玻璃都无法幸免于难,但教堂内珍藏的丁托列托的壁画却如同被上帝眷顾了一般毫无损伤。威尼斯人将这些壁画奉为“圣迹”,本来门可罗雀的老教堂一跃成为了威尼斯最负盛名的祈福地点。
      年轻的德国也像所有的威尼斯人一样相信这个传说,但他和哥哥登门拜访的时候,吞吞吐吐的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还是向他们道出了实情。
      “亚伦总不能放火把他的工作成果给烧了吧,”他尴尬地挠着脸,“他还要靠维护这些壁画吃饭呢。”
      基尔伯特被咖啡呛了一下,发出震天动地的咳嗽声。“我想知道你家亲父到底还干啥了。”他一边说一边粗暴地用手绢擦着脸,因为刚刚路德维希不小心把咖啡喷到了他的脸上。
      这句话显然开了个不好的头。剩下的时间里德意志兄弟一直都维持着握咖啡杯的僵硬姿势,满脸空白地听费里西安诺抱怨亚伦的清创手法如何残忍,如何不人道,“简直就是兽医行为”“完全不会为女孩子考虑”。最后路德维希不得不用“到吃饭时间了,意大利”来堵上费里西安诺滔滔不绝的嘴。
      如果真的有费里西安诺说的那么轻松就好了。
      亚伦伏在教堂的外侧,透过彩色玻璃的缝隙仔细观察着教堂内部。
      大圣西门教堂四周一片寂静,白色的外墙在风雨的侵蚀下剥落出下面灰色的墙砖,屋檐处留下了雨水的痕迹。灌木倒伏在生锈的栅栏旁,枝丫横生,无人修剪。他和费里西安诺花了一段时间才小心翼翼地通过那片张牙舞爪的灌木,进入教堂的后院。这里和荒废的前门一样很长时间没人打理,地面上覆盖了一层褐色的落叶,他们必须轻手轻脚地移动才不至于发出异常的响动,不过丛生的蔷薇和地中海柏木为他们提供了躲藏的地方。工作日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人会来这里,自从更华丽壮美的小圣西门教堂修建完毕后,这里就更显得冷清和死寂。
      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越是这样,他心中的不安越是逐渐增加,但他仍然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冷静。费里西安诺缩在一棵树后面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他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是这样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亚伦还以为他是舍不得那个古董教堂。
      “不是,”费里西安诺难得睁开了眼睛,他烦恼地挠乱了自己的一头卷发,“教堂这种东西我有的是,我之后会找机会再修它。”
      “你们知道这样大概违反了多少条威尼斯的法律吗?你们会被判流放的!”他用近乎绝望的语气说,“而且罗德里赫和伊丽莎白正在到处找我,我现在一出意大利就会被他们抓回奥地利。”
      “我知道。”亚伦并没有回头,他紧跑两步跟上前面的天马,“反正他们早晚都会因为那篇《谁弄丢了威尼斯的克里特岛?》来找我们的麻烦,现在他们可以直接判我们流放两次,买一赠一。”
      费里西安诺发出一阵模糊的呻/吟。
      下次他应该从神罗那里偷一门野战炮,甚至直接拖走奥地利的城防炮。他躲在教堂后院的树丛里胡思乱想。至少那样他就可以一炮掀去教堂的屋顶,顺带连那个绑架者的天灵盖一块掀走,而不是趴在这里,依靠煤油刺激的气味驱赶纠缠不清的蚊虫。
      天马已经进入了教堂内。窗户的缝隙只能让亚伦看到一溜狭窄的长椅,看不到任何人影,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角度,不小心碰到了脚边的玻璃瓶。费里西安诺瞪大眼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但幸好那个瓶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亚伦向他比了个手势,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劫持斐吉的人是那个神父,从杰克的描述判断这是个脾气暴躁的狂信徒,谈判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最坏的情况是天马进入教堂就不得不为自保而开火,那样输出的压力就会全部落在亚伦和费里西安诺的身上。但天马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选择神父作为职业的人都有强烈的、向人倾诉或逼迫人听他倾诉的欲望,尤其是狂信徒这种把宣教作为生活意义的人。
      情况也确实如他所料。推动教堂大门的时候危机感猛地袭上他的心头,杰克在他的掩护下一个翻滚躲进了长椅背后的死角,一个巨熊一般高大的身影从十字架的阴影中走出来,巨大的压迫感让天马警惕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枪。
      那是个接近两米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神父袍,面目狰狞如宗教画中的魔鬼。他抚摸着胸前的十字架,看向天马的表情就像看着一具尸体。
      满脸泪痕的斐吉被那个男人拎在手里,看见天马,他的脸上划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又变成一片灰暗。他露在外面的四肢上布满了淤青,几乎看不出原来皮肤的颜色——暗黑在等人的过程中也没忘记折磨他取乐。天马克制住自己想掏出手枪在男人的头顶开一个洞的冲动,毫不畏惧地和男人对视着。
      男人站在丘坛上。他的脑海里迅速地闪过这个念头。丘坛的外面就是教堂的后院。
      此时教堂的后院已经完全被掷弹兵和他们的玻璃瓶占领。亚伦点燃一根火柴,火光把玻璃瓶中的液体映成偏黄的橘红。费里西安诺握着玻璃瓶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在等信号。
      一声咆哮划破了周围的寂静。
      “罪人们!”那个声音大吼,教堂外面亚伦迅速找准了声音的位置,他将手中的火柴靠近浸透了煤油的布条,布条顿时剧烈地燃烧起来。
      “在神灵面前拜见真实吧!这是天罚!你们——”
      “砰!”
      高高抛起的玻璃瓶带着火光撞破教堂的玻璃,像投身大海的飞鸟一般直冲进去,玻璃瓶破碎的声音伴随着令人畏惧的温度涌出窗外,破碎的玻璃片下雨般坠地的声音比里面那人的愤怒的咆哮更清晰,火光将教堂的内部映得通红。亚伦瞥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立在丘坛上,对面的天马在他的对比下宛如站在巨熊阴影里的小猎犬,但他脸上却毫无畏惧的神色,火光衬得他双眸灼灼。在玻璃瓶撞破玻璃的那一瞬间,他就迅速掏出枪冲了上去。
      比起天马这种用拳头就可以轻易碾碎的小鬼,制造出巨大声响的□□显然更让男人愤怒。酒精和煤油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骤然升起的火焰和浓烟把他漂亮的祭坛弄得肮脏不堪,更是直接点燃了他被酒精搅乱的头脑。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松开拽着斐吉的手。斐吉狼狈地滚到一旁躲避四散的火焰,被杰克拽着衣角拖到了长椅后面。
      “什么鬼东西!”男人大声咆哮,猛地转头看向亚伦的方向,眼睛中一片混乱的狂热情绪,“胆敢阻碍我阿莱格雷宣教的人都要在此教义之下用粉碎的脊骨洗清对神的亵渎!”
      看到窗外的亚伦和费里西安诺,他愤怒的脸上露出癫狂的神色。“本来以为只是几个不要命管闲事的蝼蚁,用我的拳头就能洗清你们的罪恶,但现在你们已经激怒我了!”他像祈祷一样张开双手,“胆敢击破教会的玻璃,在神的殿堂里放火,这是多么大的罪恶啊!我将在我的神灵面前向你们降下绝罚!”
      回应他的是亚伦奋力扔来的第二个玻璃瓶。玻璃瓶砸在教堂的大理石地面上,火苗借着四处泼洒的易燃液体迅速蔓延开来,几张木质的长椅很快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
      天马按下了保险。
      “砰!”
      这是从另一扇窗外袭来的燃//烧//瓶,描绘着摩西分海的彩色玻璃被□□砸出一个硕大的窟窿,阿莱格雷目眦欲裂地大吼一声,重重地捶在丘坛上的木桌上。一直躲在后面的费里西安诺猛地蹿了起来,高喊一声“打中了!”,火光和兴奋把他的脸染得通红。亚伦的第三个玻璃瓶也如同被激怒的公牛般如约而至,两个爆炸的玻璃瓶把丘坛和阿莱格雷完全包围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枪声淹没在剧烈的爆炸声里。
      阿莱格雷大吼一声,像被剪去胡须的虾一般痛苦地蜷缩了起来,教堂中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声,他用手捂着腹部,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了出来,浸湿了他的神父袍。杰克和斐吉在天马开枪的同时就迅速从藏身之处窜出来冲向教堂大门,天马警惕着盯着倒在丘坛上的阿莱格雷,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往枪里重新装填子弹。
      金属和大理石的碰撞的当啷声被燃烧的噼啪声衬托得格外明显。
      在天马震惊的目光中,阿莱格雷喘息着把血迹斑斑的手指从腹部的弹孔中拿了出来,刚刚他直接用手抠出了那颗子弹,丢到一旁。在火焰的映照下,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像是被激怒的猛兽一般发出非人的吼叫,猛地站立了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费里西安诺脸色苍白地倒退了几步。
      “那么大口径的枪,而且击中的是腹部,他怎么还能站得起来?”
      亚伦感觉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
      哪怕black powder燃烧速度不尽人意,极近的攻击距离和14.5mm的口径也足以造成麻烦的贯穿伤。费里西安诺提供的铅制弹药质地较软,击中人体后会产生变形,除了增加伤口面积外还带来了更加致命的铅中毒。
      但对方就那样直接扣出了子弹,就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们面对的不仅是疯子,还是怪物。
      他和天马设想过太多的特殊状况,比如敌人在他们面前伤害斐吉该怎么办,玻璃瓶没能成功转移敌人的注意力该怎么办,甚至连枪卡壳这样极端的情况都考虑了进去。但现在他感觉命运给他们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就好像给他一把叉子,让他去森林里狩猎一只野兽。
      但是他想要的远不仅是一个答案,比如暗黑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他想要的是一个结果,他想要斐吉得救,想要杰克和天马安然无恙,想要暗黑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无论暗黑到底是人类,还是什么只适合被扔到火邢台上烧死的怪物——他第一次萌生出非常确切的、想要一个人去死的念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最后一个玻璃瓶。
      “费里西安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去找警长,不,找执政官,越快越好。”
      “就说威尼斯出现了抗议者,他们纵火烧了大圣西门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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