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五章 三方动向 ...

  •   沉默而严肃的黑暗公馆仿佛一只蹲在深渊中的巨兽,俯视着脚下的街道。它华丽的深色外墙和紧闭的金属大门向所有路过的人傲慢地宣告屋主不同凡响的地位和身份,仅仅是踏上那切割整齐的大理石台阶,都会感觉到一种蔓延至骨髓的压迫感。房檐上怪兽形状的滴水嘴点缀着这座阴冷的建筑,将污秽隐匿在重重叠叠窗帘的阴影中。之前邻里偶尔还能见到马车拉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搂着言笑晏晏的姑娘进入公馆,他们猜这可能是某个贵族寻欢作乐的场所。现在那两扇装饰着黑曜石的沉重的大门终日紧紧关闭着,像是教堂地宫中阴森森的墓穴,只有偶尔从窗户缝隙中透出来的昏黄不清的亮光,勾勒出几个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平日这条偏僻的巷子里只有邮递员经过。戴着帽子的邮递员把邮政马车停在路边,大喊了一声“先生,有您的信”,身后的马匹像是嗅到什么危险的气味一般不安地打着响鼻,他拍了拍马的脑袋让它安静下来。
      门那边传来开锁的声音,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打开了门,邮递员礼节性地摘下帽子向他问候了一声。那人端详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接过信件的时候平静地在邮递员手里塞了一笔不菲的小费——邮递员注意到他戴着的白手套是昂贵的丝绒,保养完美,一尘不染。他熟门熟路地向男人表示他今天从没有来过这里,男人点点头,合上了大门。
      这简直是这一周最幸运的经历。邮递员暗想。他爬上他陈旧的邮政马车,扯了扯缰绳。
      就是不知道这里住着哪位大人物,能收到圣马可飞狮火漆封口的信件。不过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轻松地哼着威尼斯民间的小调,赶着马车前往下一个地点。公馆二楼的窗帘在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后微微动了一下。
      “邮递员离开了。”流泽转过身来,对坐在长桌前沉默不语的爱维德说。
      爱维德接过犹度递过来的信件,粗暴地撕开火漆封口——没顾流泽递过来的裁信刀。他冷着脸迅速浏览了一遍,把信和信封随手丢进了身后的壁炉里。
      “祖利安尼说会让法院随便找一个医疗不周的理由糊弄过去,”他的声音在信纸点燃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两枪是我们亲爱的大监察官打的,多亏了这位神枪手,他可没理由继续追究为什么犯人会死的那么快。”
      他把手搭在长桌上,流泽和犹度都从他脸上不满的神色中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所以卢马卡——”犹度试探性地问道。
      “我再问一遍,”爱维德打断了他的话,他紧紧盯着对面四人的脸庞,嘴角冷酷地抿成一条直线,“你们中谁手贱去处理了这个不该处理的垃圾?”
      像之前几次一样,四人都正襟危坐,面色苍白,连整日酗酒的阿莱格雷都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他之前因为走私葡萄酒的缘故被爱维德扔进黄泉比良坂清醒了几个小时,回来之后就变得惶惶不可终日。犹度在心里默数着秒数,过了很长时间,仍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爱维德眯起眼睛端详了他们一会。
      “我姑且认为你们说的都是事实,”他摊开手,这句话的话让四人松了一口气,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如果不是你们的话,那只能证明威尼斯有一只恶心的臭虫在故意找我们的麻烦,也有可能是一窝。”
      “我要去杀了这些脏水沟里的老鼠!”阿莱格雷握紧双拳,青筋毕露,“这些肮脏的猪猡竟敢污蔑我的教义——”
      所有人都对怒不可遏的黑暗天鲸见怪不怪。爱维德转向坐在一旁的流泽。“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
      “祖利安尼没有欺骗我们。‘卡米洛·格雷科’确有其人,他的家族里甚至出过一位罗马保民官……”爱维德冷漠地挥了挥手让他掠过这些没有价值的信息,“海关和税务局的接待员说来送信的是两个外乡人,其中一个蠢蛋根本就提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让他去码头泡着清醒一会,另一个人说听口音像是从西边来的。”
      “他们只能从西边来,”爱维德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了一眼流泽,“这个家伙也是个蠢蛋,从北边和东边来的是奥地利人和匈牙利人,南边直接下海。”
      流泽并没有被首领反驳而紧张,他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下。“但我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收获,”他邀功似的顿了顿,发现自己充分调动所有人的注意之后才继续说下去,“警察局的记录里有当时卢马卡被亲爱的大监察官枪击时的报案人,是一个叫‘斐吉’的家伙,原来跟着卢马卡干活。我不知道你们会怎样想这个巧合,卢马卡手下的那些孤儿从他死后就从街头消失了,再次出现的时候很多都有了发报纸的工作。”
      “你问过印刷厂老板了吗?”
      “老板说他那段时间缺人手,所以什么样的人都招,不仅是这些孤儿,还有很多失业的码头工人。”流泽眼神暗了暗,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对,多亏了我们能言善辩、妙笔生花的哥尔多尼先生,他的《监狱》解决了困扰我多年的饮食问题。”
      这个明显的反讽让爱维德哼了一声,他轻蔑地拍了拍手。“看来我们的老朋友祖利安尼先生没有白从我们这边吃流水,至少逼走哥尔多尼和查封《威尼斯新闻》这两点帮了我们大忙,我可不希望看到哪天卢马卡那个废物出现在哥尔多尼乞丐棚一样破破烂烂的剧院里。”
      犹度望向他们的首领,他的单片眼镜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
      “那么大监察官阁下呢?我们可没有什么被找了麻烦、打掉牙齿吞掉肚子里的好脾气。”
      这句话的含义不言自明,流泽和阿莱格雷都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犹度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眼高于顶的大监察官在睡梦中被羽毛穿透心脏或者被暴怒的阿莱格雷砸碎脑袋、脑浆四溢的场景,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报复的快感。
      猎犬,曾经也是像狼一样睚眦必报的物种。他维持着自己表面上的平静,取下单片眼镜仔细擦拭起来。
      爱维德指向那堆只剩下灰烬的信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眉眼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就是那家伙来信的原因。”他冷笑着说,“什么威尼斯共和制的传统,还有什么‘轻举妄动会被视为对威尼斯法律的挑衅’‘但凡智商健全都应该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想要在威尼斯生存就要学会威尼斯人的说话方式,如果口袋拮据买不起《威尼斯共和国法律总则》,威尼斯法院可以友情赞助一本。’,不愧是靠嘴生存的外交大臣。”
      他停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其余的暗黑都抬头仰视着他,背后的火光在他的周身勾勒出一圈不祥的红色。
      “这座城非常贪婪,比意大利所有的城市都更接近地狱,但还远远不够,那些愚蠢的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权力和野心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会教会他们的。在此之前,用那窝臭虫的血来祭奠阿莱格雷的教义吧。”

      邮递员在送完了所有的信件后,拿着他今日最大的收获在街旁的商店里买了几块打折销售的奶酪和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把马车停在邮局的车棚里,赶马进马厩。他摸了摸他的老伙计,在食槽里撒了一把豆子。
      航线衰落后,寄送的信件也少了许多,大家的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今天这笔意外的收获,他、他在家等待的妻子儿女,还有他亲爱的老伙计,都能得到一些平日里根本没机会买的东西,比如一把香喷喷的黄豆,还有奶酪和肥皂。他几乎能想象到妻子见到这些东西时惊喜的表情。
      他抱着奶酪走进码头区,劳累了一天、散发着海水腥味码头工人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几个人还抬起手,用带着希腊口音的意大利语向他打招呼。
      繁忙的码头区在下班之后仍然喧嚣。水手和搬运工人在斯拉夫人码头的酒馆里大声嚷嚷,店里价格低廉的酒掺了多少水谁也不知道,但对于这些劳累了一天的人来说,短暂的放松意味着忘记他们日渐降低的薪水和逐渐困顿的生活。曾经靠水手、桨船和前所未有的精准的商船时间表支撑起来的商业帝国早已垂朽,这些从希腊海岸来到这里的年轻人聚集在希腊人和斯拉夫人的聚居区,用含混的声音唱着港口的小调——这些歌在这里流传了数百年,在桨帆船穿行地中海的时候,这些调子就被桨手们用来庆贺一次远洋冒险的胜利。他们顽强地渡过危险而充满风暴的爱奥尼亚海进入亚得里亚海,兴奋地脱下身上被海盐浸透的衣服扔进海里,满载着货物和战利品进入威尼斯的潟湖,迎接他们的是岸上的欢呼。
      这个码头迎来了黄金和香料和威尼斯对达尔马提亚漫长海岸线的征服,也迎来过瘟疫和无数水手葬身大海的死讯。现在它沉寂得像个坟墓,无数停泊在口岸无事可做的舰船像是岸上这些水手黑漆漆的棺材。那些桨手的后人,可能是徒弟的徒弟,也有可能是儿子的儿子,在他们劳作过的码头醉醺醺地哼着他们的歌谣,沉郁地把无所寄托的怨气洒向大海。
      威尼斯不打算再增加更多的航线。这是那份《威尼斯新闻》带来的消息。伯罗奔尼撒战争和科孚岛保卫战结束了,威尼斯彻底被锁在了狭小的亚得里亚海里,达尔马提亚到威尼斯的航线不足以养活更多的水手和搬运工人——更何况他们的薪酬已经被贪得无厌的威尼斯船东压榨到了一个几乎只能填饱自己肚子的地步。
      而威尼斯对这些人冷漠到极点也残酷到了极点。没有比威尼斯的美丽和繁华更冷酷的东西了。共和国没有土地,因此没有诞生其他国家那样的封建制度,但供养它的殖民系统更加剥削成性、冷漠无情。这些水手中的大多数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但当威尼斯不再需要他们的时候,就像对付垃圾一样把他们清扫到一起,关在严格按照宗教和民族划分的聚居区里。
      他们需要船,需要航线。其中有些人的父辈甚至为了威尼斯的航运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远征克里特岛和伯罗奔尼撒的雇佣军,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而回来的人也只带回了伤痛、悲哀、克里特岛沦陷的消息和毫无作用的“雇佣”名头。
      日子一如既往。曾经属于远洋英雄的小调回荡在臭烘烘的酒馆里,失业的老水手们握着几乎尝不出酒味的杯子重复着过去的辉煌,年轻人聚集在角落里喝着被威尼斯人嘲讽为“希腊乡巴佬的酒”的茴香酒,讨论着接下来哪艘船可能会带来几个德涅尔的收入。
      “我们曾经是英雄!”一个胡子凌乱的人醉醺醺地举起酒杯,用希腊口音浓重的威尼斯方言高喊。
      “老东西,别念着你那科孚岛的破事了,”忙得不可开交的老板娘骂骂咧咧地擦着吧台上的水迹,“闭上嘴,喝你的酒!”
      有人扑通一声醉倒在吧台上,老板娘恼火地嘟囔“还没给钱”,拿湿淋淋的抹布去糊那人的脸。酒馆里面被酒气熏得脸色通红的搬运工人和水手七嘴八舌地唱起了远洋船的小调,比起歌声更像是一只惊慌的黄鼠狼闯进了受惊的牛群。
      “监狱!监狱!”其中一个人怪腔怪调地哼着。
      “迟到了半个周,放逐到地中海的岛上。”
      “送的货物少了半盎司,放逐到地中海的岛上。”
      “跟着打了胜仗,放逐到地中海的岛上。”
      “抗议船东没付薪水,放逐到地中海的岛上。”
      “什么事都没做,放逐到地中海的岛上。”
      “地中海的岛上都是我们的人,”他们举起酒杯重重地砰在一起,酒水像瀑布一样泼出来,洒的到处都是,在老板娘愤怒的咒骂声中他们一起发出隆隆的声音,“不见的人都去了地中海的岛上!”
      他们不是没有抗争过,而结局就像他们唱的那样,“所有人都去了地中海的岛上”。
      他们摇晃着酒杯闲扯威尼斯的小道消息,哪个贵族私底下和土耳其媾和了,哪家整了点见不得人的东西了,这些是他们最喜欢的,最新的内容就是据说跑路的哥尔多尼、被查封的《威尼斯新闻》和那篇一看就话里有话的《监狱》。
      “哈,所以现在威尼斯又有了一个被扔到哪个岛上的倒霉蛋?”一个人粗声粗气地嚷嚷,其他人起哄起来,杯子碰撞的声音盖住了他们的叫嚷声。
      威尼斯法院的态度反常,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们抱怨了一通威尼斯法院和弱智的威尼斯大议会,还有威尼斯的巡警。这些公职人员向来只从威尼斯公民中产生,脸上随时都挂着对他们这些外来户和异教徒的优越感和轻蔑,就像管理牲畜一样管理着这些聚居区的人们。几个人说起哥尔多尼那篇《驳哥尔多尼》,对里面“你是懦夫,还是英雄”那句赞不绝口。
      酒店老板娘粗鲁地用手拍着吧台。
      “少在这哔哔没用的东西,你们的酒钱还没给!”她把这些吵闹的酒鬼们赶出酒馆。无人在意这些人到底会去那里,死在哪里,他们只不过是威尼斯华丽马车下随时可以更换的车轮,现在贵族们不想前进了,就把车轮拆下来,随意扔到路边满是污水的沟里。
      酒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老板娘在门口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熄灭了灯。深夜的港湾归于寂静,除了涛声之外,就只有远方醉汉们几声不成调的“你是懦夫,还是英雄”。
      但对于里亚尔托、围观了《威尼斯新闻》主编被带走全过程的市民而言,哥尔多尼的《监狱》显然具有另一层含义,尤其是在剧作家刚刚抨击了威尼斯在克里特岛的巨大失败之后。那个犯人,可以是哥尔多尼,可以是科伦坡主编,可以是从克里特岛伤痕累累撤回就被关押的海军,也可以是威尼斯的任何一个人,重点并不在于他死没死,而在于威尼斯大议会认为谁有罪,谁就必定要卷褶铺盖卷去某个地中海的岛屿上,化为一堆白骨或等待杳无音信的特赦。
      之前的会议只不过是四十人议会的日常嘴仗罢了,真正的威尼斯大议会的议员足足高达两千人,差不多是英国议会的两倍,而且还在增加中。这个威尼斯大议会只是个装裱共和国荣誉的装饰品,它除了掏空共和国和光耀贵族的门楣外毫无作用,不然也不会在威尼斯大议会的基础上又诞生了四十人议会和更加精简的十人会。
      “我们知道威尼斯执政官宫殿里坐着的都是一批世袭的、毫无追求的弱智儿,但我们毫无办法。”
      这是里亚尔托所有手工业主和商店主共同的心声。
      因为这些议员们除了掌握权力外还掌握了财富,曾经的威尼斯大议会看重知识、尊重荣誉,但那已经是四百年前,如今的威尼斯大议会唯一的准入门槛就是金钱。威尼斯比起意大利的传说和上帝的信仰更看重大海的机遇,起航、冒险、利益、荣誉——利益还要排在荣誉前面,更何况现在威尼斯已经失去了大海的庇护,不再有起航和冒险,那么利益就成为了唯一的准则。
      它曾经靠着灵活的头脑繁荣,拥有效仿罗马的共和和议会制度,包容异教徒和外乡人,尊重敢于冒险的每一个航海家和水手,为贸易制定详细的商船时间表和严格的合同,威尼斯银行和国家借放所为商船提供贷款,在它位于斯拉夫人码头附近的兵工厂里甚至还诞生了世界上最早的流水线雏形。如今它却抛弃了上述任何一个让它崛起的优点,变得拘泥、闭塞,世袭的议员们不想冒航海的风险,只想躺在自己手头的金钱上酣睡,比起商队他们更想拥有威尼斯一座光鲜亮丽的豪宅。驱动共和国前进的希腊人和威尼斯周边城市的人在这里像市场上待价而沽的马匹一样被分门别类。
      “在我的印象里,与其说威尼斯是一个共和国,不如说它是一个寡头控制的、以经济利益为出发点的商业集体,曾经也有过像东印度公司那样冒险的精神,但现在已经退化为市侩的小商贩……”
      格雷科执事在给亚伦的回信里这样说。他先啰啰嗦嗦地抱怨了好多为什么亲徒弟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慰问被关在家里饱受折磨的老师父,听说他们到威尼斯之后口气便变得尖刻了起来。
      “他们害怕改变,同时用各种各样的办法阻拦变革的浪潮,比如你之前提到的废除议员终身制,我毫不怀疑这样的改变可能比罗马的宗教改革更有利于国家的发展。但这只是设想罢了,改变可能会让他们失去更多,所以他们宁可这样死去,死在祖先的荣光和财富里。我不得不说这才是对他们祖先最大的侮辱。”
      “在这种情况下秘密审判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可是个罗马人,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谁都知道那个死去的囚犯恶贯满盈,但他只是个无所谓的小角色,真正的受益者坐在黄金堆砌的宝座上冷漠地俯视着潟湖中的一切。
      已经有些大胆的人跑去威尼斯档案馆翻阅浩如山海的文件和记录,这些从事商贸的意大利人精于计算而且心思谨慎,很快他们就在最近几年的记录中发现了端倪。
      《监狱》就像一阵风,裹挟着这些消息传遍了威尼斯的大街小巷,他们重新再翻看那篇《驳哥尔多尼》的时候便觉得有一阵寒意沿着脊背蔓延了上来。剧作家那句“我控诉”像是鲜血淋漓的刀一般扎进每个人心里,试问谁没有在码头翘首以盼威尼斯的胜利,最后却只等来了海军司令被判流放的消息?谁没有咬牙捱过他们航线失落随之带来的手工业的寒冬?谁没有期待过科孚岛保卫战会冲破奥斯曼的封锁,却只能咬牙看着威尼斯的贵族们和奥斯曼进行媾和?
      代表威尼斯荣光的军工厂已经很久都没有新船下水,可周围的广场上却起了漂亮的公馆和楼阁。斯拉夫人码头不再有黄金和香料,手工作坊的布匹和毛毡订单连一半的雇工都喂不饱。《驳哥尔多尼》和《监狱》唤醒了他们在共和国最艰难的时期惨痛的记忆,让他们想起了那些老去的海军和至今仍高坐在威尼斯大议会中享受着世袭的议员席位的审判者们。
      这些群情激奋的人们聚集在圣马可广场上,要求执政官给哥尔多尼、科伦坡主编还有从干地亚保卫战至今所有的秘密审判一个说法。紧急调来的卫兵把人群和执政官宫殿隔离开,几个绅士打扮的人急匆匆地从法院里跑出来,他们张贴的告示上说说监狱过于糟糕的状况让罪犯患上了严重的风寒,哪怕没有风寒,枪伤导致的流血和感染也足以要了他的命。
      站在一旁的法官助理面对着众人怀疑的眼神,紧张地搓着手指。
      “威尼斯法院会对监狱的状况进行彻底的检查和改造,”他抬起手,口气诚恳地向众人保证,“也会对威尼斯街头的械斗进行严查……”
      “科伦坡主编呢?”一个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威尼斯新闻》,大声质问道,人群又沸腾起来。
      法官助理抬了好几次手,才让大家安静下来。
      “《威尼斯新闻》今日还发了新的文章,它的运转一切正常。科伦坡主编很快就会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他还有在《威尼斯新闻》上开辟小说连载版块的打算……抱歉,这属于商业范围,请恕我无法多说——”
      他顿住了,脸色变得极为苍白。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刻神色紧张地后退了几步,低声对着卫兵说了些什么,很快整个威尼斯法院都知道埃里佐大监察官来了的消息。
      在这种情况下,大监察官来到威尼斯法院的理由不言自明。他的马车驶过人群,车轮停住的声音像是压在了法院里所有人的心头。他们都屏住了呼吸,整整衣冠,装出一副正直的神色,生怕这位大监察官的眼神落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大松一口气的是这位大监察官并不想挨个找人的麻烦,他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威尼斯法院的法官已经按要求在里屋等待,他为这次会面准备了充足的腹稿,而且完全有自信能在大监察官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但赶在他开口辩解什么之前,埃里佐就已经把一摞档案扔在了桌子上。档案和桌子碰撞的声音让法官的手颤了颤,他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解释。”埃立佐言简意赅地说。
      法官在埃里佐冷漠的眼神中急出了一身冷汗,他迅速翻了翻那些档案,除了卢马卡之外,还有很多失踪人员。这时房门外传来了敲击的声音,满脸大汗的警长推门挤了进来,他谄媚地对着埃里佐点头哈腰,可是埃里佐并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秘密定罪,流放,驱逐,还有犯人莫名其妙死在监狱里。”埃里佐每多说一个词,法官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犯人的死亡是威尼斯监狱的失误,”他强装冷静地说,“我们之后会用更多的办法保证犯人在受审前保持神志清醒、能说话——”
      他在埃里佐的注视下悻悻地闭上了嘴。
      这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他想。
      埃里佐特意挑出几份档案摆在他面前。法官脑袋发蒙地想这些人他丝毫没有听说过,有个人是邮递员,还有一个人是制皂工人,他满腹怀疑地思索为什么邮递员和制皂工人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埃里佐来这里显然不是想和他讨论邮递员和制皂工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埃里佐冷静的棕色眼睛充满压迫感。
      “我暂时不想深究干地亚保卫战和科孚岛保卫战时候的事,哥尔多尼的行踪我也不感兴趣,但是我需要你们的解释,为什么威尼斯在近几年内会出现这么多失踪人员,还是你们终于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把没有经过完整审判的犯人直接扔到地中海的岛屿上给威尼斯节约税收?如果这样的话那你们也卷铺盖滚蛋好了,共和国不需要这样的公职人员。”
      但是这还没有结束,他转向等在一旁的警长。
      “那个犯人,”他说着,警长紧张地点了下头,“他背后的人很有可能和这些失踪人员有关系,哪怕他死了,我也要你想办法让他开口说话。如果不想威尼斯出现什么魔鬼作祟的流言的话,你最好把这些人找出来,直接淹死在地中海里。”
      他大跨步地走出威尼斯法院,拉开车门坐到马车上。外面抗议的声音和质疑的声音包围着他,他拿起马车上的《威尼斯新闻》,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下,坐在那里沉思着什么。外面的车夫问了好几声“先生,我们去哪”之后他才好像惊醒一般抬起头。
      “去仓库区。”他对车夫说。

      此时亚伦并不知晓哥尔多尼先生的那篇《监狱》居然牵扯出来这么一系列事件。今天的《威尼斯新闻》发表了戈齐兄弟写的《他抛弃了你们,哥尔多尼,这个沽名钓誉者!》,这显然不是科伦波主编的手笔。一些哥尔多尼的观众和支持者站在《威尼斯新闻》编辑部的门口大声抗议这种无耻的人身攻击行为,他们还带着刀片,自从科伦坡主编那个精妙的玩笑之后刀片似乎成了《威尼斯新闻》的独家礼品,但这次的刀片可不是善意的催更,几个惊恐的编辑甚至叫了警察来赶走这些“可能会引发流血事件”的人群。
      亚伦夹着抗议者们塞给他的免费报纸回到出租屋。耶稣升天节已经过去,教会的工作比以往要轻松一些,连主管他们这些画师的执事都会忙里偷闲去咖啡馆小憩一下,他翘班的行为就越来越明目张胆。天马常常抱怨他“早晨九点起,十点开工,花半个小时和所有的人寒暄,再花半个小时看今天的报纸,十一点到两点午餐和午睡,两点到三点喝咖啡,四点下班,周日休息,每三个周还要再歇两周半”,他则用“把有意义的时间花在有价值的事情上”进行辩驳。
      目前“有价值的事”已经在他桌子上堆了一小摞,那位瑞典土豪卡尔·林奈先生又通过美第奇银行给他汇了几次款——在他多次提醒下这位固执的老兄终于在上一次记得改成威尼斯银行的支票。他和天马终于有机会去拜访这个欧洲最早的银行,回来之后天马就开始盘算如何才能从威尼斯银行那边获得贷款,去买一艘船。
      所以现在亚伦连买报纸这种事都是能省则省,能够从别人那里获得免费报纸在他看来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行为。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绕开一堆乱七八糟的画具。埋头填字游戏的天马抬起头来向他打了声招呼,费里西安诺还趴在床上睡觉。他坐到窗边抖了抖报纸,硕大的标题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抛弃了你们,哥尔多尼,那个沽名钓誉者!’”他轻轻念到。
      这句话让他极不舒服,就好像直接吞下了一条冰冷的腌鱼,从他的身体内部本能地涌出厌恶的感觉。哥尔多尼预料到威尼斯不会停止对他的攻讦,哪怕他已经在去巴黎的路上,亚伦仍然替剧作家感到难过起来。
      谁会想到,会为这样一位意大利作家降下荫蔽的,不是他度过大学时光的帕维亚,也不是他的家乡威尼斯,而是千里之外的巴黎?
      这个时代,因为种种原因被驱逐的文人绝不止哥尔多尼。1715年伏尔泰就因写诗讽刺当时摄政王奥尔良公爵被流放到苏里,现在这位好不容易从英国回到法国、法兰西最优秀的诗人正因为他的《哲学通信》被巴黎法院通缉,不得不隐居在法国和比利时的边境,一有风吹草动就随时准备跑路。
      但是这些对两个只想捞稿费的新手作家来说都太遥远,亚伦往下继续看了几行,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天马皱着眉头把他不小心踢翻的椅子扶了起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哥尔多尼先生!”
      他伸手抢过亚伦手里的报纸,只匆匆浏览了几行又被亚伦抢了回去。
      除了题目抓人眼球之外,这篇文章前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前几段一直都是戈齐兄弟在戏剧方面和哥尔多尼的推崇者针锋相对的辩论,亚伦跳了几段,又看了几段关于面具和威尼斯传统的分析,快到结尾的时候忽然画风一转。
      “‘……在你们还在为他晦涩而滑稽的谣言烦恼的时候,沽名钓誉者已经在卢浮宫附近享受巴黎的纸醉金迷……三个格罗索的门票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手中的那杯咖啡——的十分之一。’”
      “这根本就是毫无根据的诽谤!”
      “毫无根据,但是足够有用,”亚伦把那份报纸扔到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人身攻击和解构向来是最有效的办法。”
      听完了全程的费里西安诺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像是吃下了一串酸涩无比的葡萄,脸皱成一团。
      “我想我应该给弗朗西斯写封信,让他照顾照顾哥尔多尼。我不知道巴黎的物价这么,这么贵,一杯咖啡居然要三十个格罗索!”
      “这是什么金子磨的咖啡吗?”他小声地嘟囔。
      亚伦和天马花了一些功夫才让费里西安诺相信这只是一种夸张的表现手法,而不是真实状况,才让费里西安诺打消了拜托弗朗西斯接济一下贫穷的剧作家或者直接跑到巴黎倒卖咖啡的想法。
      没有人能够忍受这样平白无故的脏水。亚伦把《论华沙的倒塌》和《谁弄丢了威尼斯的克里特岛》下半篇的草稿放到一边,《论华沙的倒塌》手稿上面那个滑稽的翼骑兵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手里的笤帚,像是在嘲讽威尼斯法院的无耻行为。他思索了一会,才在纸张的最上端慢慢写下“传统戏剧的末路”几个字。
      他不知道如何下笔,就干脆按照戈齐兄弟的套路进行反击,那就先阴阳怪气一顿他们最看中的威尼斯传统戏剧。天马对这个提议兴致勃勃,他相当厌恶那些戴着面具、像木偶一样行动的传统面具。“简直就像是棺材里爬出来的东西!”他皱着眉头吐槽。亚伦决定把这句话写在文章里最显眼的地方。
      “砰!”
      他们的门忽然被重重地踢开,天花板上的灰尘都被巨大的冲击震落下来,天马打了个喷嚏,费里西安诺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滚到一边。
      门外是杰克,她脸上全是灰尘,倚在门边大口地喘着气,靠着门勉强站立着,名叫“童童”的小猴子在她肩上不安地高声尖叫。她刚刚冲进来的时候在楼梯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楼下传来房东疑问的声音,天马赶紧回了一句“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才让房东打消了怀疑。
      还没等大家松一口气,杰克已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她脸色苍白得像是见了鬼一样。
      亚伦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赶在他说什么之前,杰克猛地冲上来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他几乎要被她拽倒。她张大嘴巴,但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过了好长时间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
      她的声音颤抖得像漆黑的风暴里一艘挣扎在倾覆边缘的帆板。
      “他们——他们抓走了斐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五章 三方动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