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白羽^_^

3、生魂

　　5——6

　　清羽知道，那个人是父亲，存在于过去时间里的父亲。在清羽灾难重重的一生中，这个人好象是一直存在的。在淡色的月光中虚弱的笑着，永远美丽、年轻。当清羽成年之后，这个影子就几乎与他自己重叠了，如果在夜色中与父亲对视，清羽会感到那是在凝望自己。
　　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
　　清羽在紫藤花园里点燃了一支烟，他用这种方式来纪念那个本来该与自己最亲切，却在尚未盛开之际就凋谢的美丽的生命。在清羽的记忆里，他是那样的年轻，似乎只有二十岁。

　　父亲躺在浴缸里吸烟，母亲在门口用敬语问他还要在浴室里呆多长时间。四岁的清羽自己拉开门，溜进去，然后撒娇的爬进浴缸，并且用深色的眼睛对上父亲眼中难以消逝的忧郁。父子两个有相同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到几乎看不到棕色的虹膜，凝着迷一样的水气。父亲熄灭烟，将清羽抱起来与他对视，然后又忧郁的微笑起来，轻轻亲吻清羽的鼻梁。
　　“雁声，”他轻声说，“林雁声。”父亲从来不在母亲面前讲中文，但是悄悄教自己的儿子。
　　“雁声。”清羽嫩嫩的答应。
　　“对，叫我的名，叫我林雁声。我的……林清羽。”清羽听到母亲在浴室的门口哭泣。

　　“雁声，”清羽凝望着花园里即将熄灭的烟，“阿骏……是我的弟弟，他只有那么一点大，什么也不懂。你放过他，好吗？”
　　白色的淡影在月光下点点头，转身，离去。清羽把鸡血石穿起来，戴在胸前。
　　“雁声，”清羽凝望着白色的淡影渐渐远去。“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北京。
　　市中心某高层公寓顶层。
　　“啊——”年轻的男子从梦中惊醒，猛喘。天已经亮了。卧室里满墙的照片开始变得清晰，许凡已经起床了，男子可以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大概今天许凡要出门到图片社去。
　　无聊。无聊的寄生虫。男子轻声嘲笑自己，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那个昨天许凡没有写完的《白蛇》。
　　许凡正躺在浴缸里瞎想，回顾自己已经过去的四十年光辉灿烂的人生。如果不是父亲在国民党撤退的时候只带走了他的姨太太，许凡也许现在正在台湾的某个公司里与异母兄弟们明争暗斗，如果母亲不是走投无路改嫁一个美国摄影师，许凡现在就不会为了一个大洋彼岸的图片社满世界跑。许凡生平的两个最大爱好就是：摄影和写作。
　　但是都不太成功。
　　比如他去拍飞行表演，举起相机，那最牛的飞行员就连人带飞机从天上下来，扎进水里。当然这种照片也很值钱，但多少有一点别扭。
　　再比如，他去北海道拍风景，风景里就跑出一个二十岁的孩子，非让许凡把他带到中国去。许凡曰：你又不是我儿子。孩子立刻笑曰：哥。
　　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那个孩子现在在自己的卧室里，拿自己的本子看自己写的自娱自乐的小说。许凡的小说乏人问津，可他偏偏乐此不疲，少得可怜的点击率恐怕只来自他的雁声。
　　已经十四年了。
　　许凡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拿干净的衣服。于是——
　　“雁声——把哥衣服拿来，在床上。”
　　“雁声——”
　　“林雁声！！！”
　　“这倒霉孩子——”
　　卧室里的男子充耳不闻，仍然看他的本子，微笑的时候，十分妩媚。

　　“林雁声，你再不过来，哥就这么出去了！”许凡对着水盆发狠。
　　“出来吧，谁没看过谁？”林雁声开始关闭一个个文档，然后抓起床上的衣服，走出卧室。
　　许凡已经做好自力更生的准备，正在那儿围毛巾，林雁声“哗——”一拉浴帘，吓了他一跳。
　　“靠！死孩子！”许凡指指旁边，“放那儿，转身，出去！”
　　雁声微微一笑，许凡一阵眩晕，“林雁声——，你——你不是吧？我，我要去社里——”
　　林雁声已经把干净的衣服扔在浴室外的地板上，开始动手解衬衫的纽扣，“哥，你是许凡不是许仙。你说吧，我跟闻笑，谁是你的青蛇，谁是你的白蛇？”
　　“……”许凡无语。
　　“嗯？”雁声妩媚的微笑，逼进。
　　……又看我写的东西……吃醋了……完了……这个妒妇……
　　…………
　　许凡重新放水，把光滑雪白的妒妇放进水中清洗。
　　“你能不能不看我写的东西？或者，你看完能不能不联想？你是什么，爷告诉你！白蛇！白得晃眼——啊哎——”白蛇的魔爪正中红心。
　　又闹作一团，闹到两个人一起躺在浴缸里。
　　“哥，看过《源氏物语》吗？”
　　“嗯，干嘛？”
　　“六条妃子，是不是鬼？”
　　“不算吧。她是生魂。她嫉妒源氏的正妻葵姬，才变成活灵杀死了葵姬。”许凡困了，说话基本不过脑子，话出口，后悔了。
　　“哥，我是鬼吗？”
　　“……”
　　“我又做梦了，我梦见清羽和一个孩子在山上跑，清羽好疼那个孩子，他把我忘了……我……心里难受。”
　　“你看你这孩子，清羽是你的儿子，我要有那么一个孩子，肯定比你过分。”许凡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再说你不是白蛇吗？是妖吧，不是鬼。”
　　“又招我，…………天天装傻！”雁声带着眼泪笑。
　　“怎么说呢，雁声，哥对你…………挺认真的。要是能给你装一辈子二愣子，天天哄你笑，挺开心。”
　　“……”
　　“不说了，酸。”许凡点烟，“过两天，你和我一起去荷兰拍片子吧。然后我们去台湾，把清羽要回来。”
　　“不——”
　　“你就跟他说，我是你哥，咱俩背着他不就完了？”
　　“不是，”雁声抢过许凡的烟，吸了一口，眼泪又出来了“他就只能和那个人在一起，我想让我的清羽活着…………”
　　“唉你别哭啊，哥知道了，咱不去台湾，不去了…………”许凡小心的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