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玉石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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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人死了，死在了自己的家中，死状极其狰狞。但奇就奇在，曹大人身上没有一处伤口，什么都没有。
看起来似乎是突然暴毙，仵作验过之后，明说了不是病死也不是毒杀。
那会是为何？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他面部呈现惊恐之色，死后肌肉僵硬，看得倒是明显，然后谣言就这样流了出来：曹大人做了亏心事，厉鬼化形找他报仇来了。
谣言不胫而走，而且越演越烈，一个版本比另一个版本奇葩。其中有一个版本就是何相当年是被曹相害死的，现在何相回来报仇了。
陆瑾按了按自己的头，最近事好像有点太多了。而且曹大人会死？可是，自己那棋还没下啊？
他攥紧手中的瓷杯，若有所思。
“陆大人，作为嫌犯，陆大人恐怕要跟本官走一遭了，”杜离笑着，“不过，陆大人也可以就在这儿喝茶，本官就是有几个问题需要陆大人解答一番。”
“嗯？但说无妨。”陆瑾慢条斯理地嘬了一口茶，放下瓷杯，目光转向这个可谓是姜桂之性,到老愈辣的人。先吓一吓他，实则根本没有把他带进监狱的想法。
其实不难猜出杜离是奉旨查案，查到他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昨天他才和曹党结下梁子，要说是有作案动机的，但是谁都知道，就算下杀手，也是曹相对他下杀手，而不是他对曹相下，就算不排除他先下手为强的情况，但是这个行事写文章可见傲骨铮铮的人，又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但是该问的还是要问，该答的还是要答。
杜离自己倒是熟稔地拿起一个茶杯，倒上了七分茶，呡了一口。
“这茶不好喝啊。陆大人现在贵为宰相，还喝这种粗茶？”
“粗茶淡饭也是别有一番滋味。”陆瑾瞅了一眼，七分茶，看来这人是有意拉拢自己啊。
“那么，恕本官冒犯。陆大人昨日子时在何处？”杜离放下茶杯，正襟危坐，看上去俨然是一副清廉为公的良官形象，十分严肃，与平素的耿直倒是别无二致。
“就在房中，哪儿也没去。”
“可有人为证？”杜离进一步逼问。
陆瑾缓缓吐气，摇了摇头，道：“无人。”
“昨日曹相暴毙，陆大人恐难逃其咎。”
“哦？此话怎讲？”
“就算陆大人没做这档子事，那帮人也会强加在你身上。不过，树倒猕狲散，陆大人也可能因祸得福。本官是真的欣赏陆大人，所以陆大人也不用太担心。”
这句话杜离是发自内心的，他并不觉得陆瑾会杀曹相，反而非常欣赏这个人，只是这话说出来，就多了一丝谄媚的意味，但当事人却不自觉。
不过，被吓死又是为何？
不少世人皆信世上有鬼魂之说，但是又鲜有人真正见过鬼魂。陆瑾是不信的，但是那是在去过樱落阁之前，去过之后，陆瑾是相信的。
不然，自己做的那个梦如何解释，那盘棋又如何解释？还有那可疑的宅子......整个樱落阁都是整整一个谜。
所以现在是要抓一个替罪羊吗？谁会有幸拿到这个名额呢？
“瑾瑜，我来了。”
“贤之？可是有事？”
“不，我只是来看看你，顺便恭贺你如愿。”
“嗯？贤之，节哀。”看着曹懿愈发清癯削瘦的脸，陆瑾心中很不是滋味。虽然人的确不是自己杀的，但是自己毕竟是有嫌疑。
“没什么，瑾瑜。”曹懿的手轻颤，慢慢抚上陆瑾的脸，却又在近处停住，最后伸手理了理对方的发鬓。
陆瑾可以感受到对面的人的颤抖，只是以为对方沉浸于丧父之痛，于是一把把对方搂住，给了一个爱的拥抱。只是两人人心里想着的，倒是不一样。
曹懿慢慢阖上眼，露出苍白无力的微笑，唇语道：“喜欢你。”只是两人维持抱着的姿势，陆瑾并不能看到这人的唇语。
然后，黏在一起的两人慢慢分开，曹懿不舍地趁机摸了一把陆瑾的腰，吸了吸鼻子，顺势而上捏了捏陆瑾的脸，指尖美好的触感让他留恋。
不愿离开啊。不甘心，不甘心啊。
“哈哈哈，没事的，我没事。”曹懿呵呵笑着，仿佛刚刚那个忧伤的人，不是他。
寒暄了一阵，道了个别，然后曹懿起身走了。那背影竟是万分落寞，仿佛风一吹，就会凋零。
说起来，这些年陆瑾竟是从未看见曹懿的背影，好像一直是曹懿在背后看着他。
翌日，日上竿头之时，陆瑾才醒来，便有消息传来说犯人找到了，是曹相的亲儿子曹懿。
什么？陆瑾站了起来，怎么可能？这么说，曹懿他昨日是来告别的？
“听说今日午后问斩。”小二悄悄地凑在陆瑾耳边。
“你怎么知道的？”
“嘿，都是这么说的。弑父那都是直接掉脑袋的罪名。”
陆瑾瞪大了眼，等店小二走后，在房里踱步，眉头紧锁。
从屋这头走到了另一头，猛地停下，匆匆换了一套衣服，便进宫了。陆瑾的官服还有府邸都尚未定好，换的那套衣服也是素色的，现在看来还颇为悲凉。
“皇上，陆大人来了。”小李子附身在和兴帝耳边小声说道。
“领他进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从大门。”
“是。”
“是皇上下的令？午后问斩。”陆瑾赶时间，便直接开门见山。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皇上示意旁边的人离开，瞬间书房里就剩下对峙的两人。
陆瑾跪地：“曹懿绝不可能是犯人。臣愿请命彻查此事。”
“不用了，并非诬陷，是曹懿自己说的。他今日去衙门自首。”
“那凶器呢？”陆瑾逼问，倒是没顾及面前可是九五之尊。
和兴帝眸子暗了暗，道：“离魂。”
“离魂。”陆瑾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
离魂，顾名思义，使人魂魄脱离躯壳，是传言中的无解之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它真正出名之处，在于它根本无法查出，就算中毒了，脉象也与常人无异。
“这毒从何而来？这是恐怕没这么简单，还望陛下三思。”
坐着的那人突然站了起来，叹了口气，道“这毒，是朕给的。”
“为何？”这二字却始终是吐不出，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陆瑾闭上了眼睛。
既然救不下来，那么就去见对方最后一面吧。
“瑾瑜来了啊。”穿着囚服的曹懿还是和昨日一样，只是地位身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嗯。”
曹懿眸光一闪，想着今日不说怕是再也说不了了，咬咬牙，便道：“瑾瑜，我还有句话，没跟你说。”
“瑾瑜啊，你为什么这样好，好到我不想离开这世界，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啊。以后要保重。”
听到对方说喜欢的时候，陆瑾心中居然也不异样，不厌恶，仿佛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知道了。”
曹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稍纵即逝。
“还有，能最后叫一遍我的名字吗？”
“曹懿？”
“不。”曹懿摇摇头。
“贤之？”陆瑾试探。
曹懿笑了，脸几乎透明。算了，这样也好，这样就够了。他到底在期盼些什么？陆瑾怎么可能会知道呢？只是每次似乎都在期望着，期望着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男子苍白的笑不知为何刺痛了陆瑾的心，心好痛，就像，就像石头离开的那天一样。
“行刑时间到。”
曹懿渐渐被刽子手拉走，那一眼与一人重合了。
那人，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陆瑾伸手去抓那人的衣角，却是什么也没抓到，狼狈地跌倒在地。
疼，腿传来钻心的疼，但是还不够，比不上心房的半分痛楚。
“安之，安之，安之，安之......”跌倒在地的男人不断地口申口今着，脸上的痛苦不似作假。
他挣扎着向刑台爬去，大叫了一声：“安之。”
听到这两个字，那人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对着陆瑾笑了，嘴角绽放的笑意令天地为之失色，和之前不一样的笑，满是如愿的满意。他轻声唇语了几字。
然后，鲜血飞溅。仿佛是顺应了对方的下场，陆瑾腰间的玉，碎了。
“不。”陆瑾冲了上去，接住了那人的头和身子，想把他们拼到一起。
陆瑾的手一直在哆嗦，颤着抚上了对方的脸，那里还挂着温暖的笑意。只看脸的话，那人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安详的模样，除了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眸子。
玉，是不是把玉补在一起就好了？陆瑾猛然想起刚刚碎掉的玉，心中怀有一丝侥幸。
可惜，等陆瑾回首之时，那玉已经化为粉尘随风飘散了。
那人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什么也没留下就走了。
值得吗？
为了这样叫人赴死的家族，真的值得吗？
一次又一次搭上自己的小命，值得吗？
这些责任，本来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担着的，但最后，却只压在一人身上。
名誉金钱这些都不要了。不要复仇，不要复兴，什么都不要，安之，只要你能醒来。
还有安之，你真傻，你才是真正的玉啊，才不是什么石头啊。我才是石头啊。
安之，安之，安之。
你醒一醒，好吗？
陆瑾抱着曹懿的尸首，依稀能记起之前和曹懿的对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能进朝为官，等二十年后，我们归隐山林，逍遥于田园山水之间，可好？”
“好，不过前提是你能考上。”
“能啊，不过怕是没那个命。”曹懿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曹懿，不，何轼就已经知道了今日之死了罢。
安之，你死了，我又怎么苟活。
安之，希望我们来世再见，那个时候，就什么都不用理会。两个人，逍遥山水。
安之，等着我。
（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玉石篇（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