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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石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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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他似乎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人,短短的胳膊,短短的腿,削瘦的小身板,看上去就是营养不良,但是他只是附在那人身上,透过他的眼看这个世界,并没有获得那身体的控制权。一直都是一个旁观者,只是视角是第一视角。五感中怕也只有视觉和听觉尚存了。
屋子里的装饰看起来十分简洁,应该不是什么富家子弟,衣服也只是很简单的素色,没有丝毫赘余的纹饰,唯一可能比较特别的就是他脖子上戴着的那块玉,或者说,是石,正是陆瑾所得的那枚。怪温润的,不细看,真不能辨出这是石而非玉。
然而却也不是徒有四壁,房间里的书确是不少,只是随意一扫,陆瑾竟看到了几本罕见的孤本。这只是随意一眼,若是细看之下,那更难以想象,怕是这书的价值就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这家的境地究竟如此,尚该考究一下,如此典藏,绝不是泛泛人家。
活动了一下泛酸的手腕,转了转眼珠之后,孩子拿起了毛笔,开始写起字。字迹十分工整,甚至有了几分韵味,也不知是临摹的谁的字体,竟不是常人初学的颜欧柳赵四体,落笔虽不及成人遒劲有力,但已可见端倪,将来这人的字一定不会差。
“石头,你今日功课如何?”正聚神间,一个声音飘了进来。
石头,也就是陆瑾此时“附身”之人,身子猝不及防地抖了抖,手也抖了抖,写出的笔画多出了一点,虽无伤大雅,但是终究是难看的。那孩子似乎皱了下眉,奈何陆瑾看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还是他感觉错了。
“父亲,进展尚可。”那孩子低着头,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看来者,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淡然。石头不抬头他也看不见来者何人,声音中饱含清冽,应该是个性子很淡的人。
“记住......”
“是,父亲。”石头打断了那人言语。对方倒也不恼,听翻书的声音,应该是在查看功课,陆瑾暗忖。但是那后面的话到底是什么。
过了片刻,他终于抬起了头,不过也只是暗自打量着来人,目光收得很紧,并没有很暴露。结果那人的面容被雾遮着,并看不真切,朦朦胧胧的,充满神秘感。毕竟是在梦中,看不清倒也正常。要是看清了,那大概也不是梦了。
那人扫了一眼石头脖子上的挂饰,然后简单交代一下,讨论了一些想法,便离开了,很客套,客套到甚至看不出两人是父子关系。
之后,小人儿就自己进了一个类似厨房的房间,自己开始动起手来。说起来,陆瑾竟没见到一个杂役或者是婢女。不受宠,这家家境贫穷,这是陆瑾的第一感觉,但是细想之下,似乎又不是,那满屋的珍贵典籍何来?不管怎么说很奇怪。
然后场景又换了,是在池塘边。石头稍微长大了一点,水中依稀可见倒影,不知是不是陆瑾的错觉,他感觉那水里的影子有些眼熟,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只是忘了。不过只是片刻,便又只是模糊一团。
青色的波纹在湖面荡漾开来,一圈一圈。场景一直没有变,陆瑾依稀可以猜出这个人在放空自我,或者也许在思索什么,凭他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但无论是那种情况,似乎都可以用发呆来形容。
两人各自发着呆。
陆瑾理了理自己的思绪。
那人小名唤做石头,家里人似无人叫起他的全名,不知是没有 ,还是,他人不愿叫起。依别人的态度,可能不是没有,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孩子,又怎会被人捧在掌心。
“你叫什么名字?”陆瑾的心有些许痛楚,似乎是感到了小人儿心中的失落。
石头并不知道此时有个人看着他,只是盯着桌子的一角只是有种莫名的联系。
“哥哥,是你吗?”石头失神地念叨着,“哥哥,你知道吗?我想见你,我已经受不了了。哥哥,哥哥......”
哥哥,这两个字中的情绪都快溢出了,不难猜出这人对兄长的孺慕之情。
这样一个好孩子,竟然是没人叫他名字,没有,那取一个就好了。陆瑾素来是行动派,说想就是一定会想,于是陆大才子开始绞尽脑汁。
“石头,我给你取个字,可好?”尽管知道对方听不到,但是还是孜孜不倦地跟这个少年交谈着,试图抓住什么灵感。
突然陆瑾灵光一现。
“叫安之,可好?”安之,安之,安然处之,无论怎样,都处事不惊,不骄不躁。少年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但是安之?这个名字好生耳熟,之前自己好像自己有叫过这个名字,但是是谁呢?
“安之,安之……”石头摸着自己的心,念道。安之,安之是谁?是自己吗?是谁在这样叫他?
“安,之,”念着这两个字的少年突然笑出了声,“哥哥,我有名字了。安之,安之就是我的字。虽然还没到年龄,但是这就是我的字。”
陆瑾虽是奇异石头为何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是毕竟是梦中,发生什么都不会意外。
他自是不知石头的哥哥到底是谁,他感到了孩子对哥哥十分强烈的感情,心里略微有一点不爽,他甚至念着不如他来做这小人儿的兄长。这时的他依稀猜到,那日石头父亲没说完的那番话与这个兄长有关。
小人儿到底是怎样的坚强,陆瑾已经能深深感受到,不仅是悸动,还有一份力量,从对方的心直达自己的心。二者心绪相连,这真是奇妙的感受,似乎两个人之前就应该是一个人。
小石头老是会自言自语,好像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个人,一个与自己心绪相连的人。
那人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到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他很少出门,一直在屋里读书写字,没怎么见过自己的母亲,父亲也只是在检查功课时偶有往来。唯一亲近的人大概就是爷爷了,那个慈祥的人试图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灌输给他。所有人只把他当做一块木讷的石头,就如同他怀中的玉。梦中人总是很模糊,但是陆瑾却能知道他们是谁,就像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名字一般。
不过图片是断断续续地,并不完整。
但是,他很聪明,并不木讷,这点也就和石头朝夕相处的陆瑾知道。很多时候他们见解竟不谋而合。两者的思考模式雷同,但是却又不同,陆瑾喜欢优柔寡断,但是石头却十分决绝。譬如关于开军粮赈灾的问题,陆瑾是鼓励,但是石头却是虽可以,但开仓之人命必须留下。
谁对谁错,这很难说?也许陆瑾的做法更仁慈,但是军粮从不应如此草率决定,若此时旁的国家一举进攻,那不是落得国破家亡的境地吗?
石头并不古板,他没有死读书的那种填鸭式的智慧,反倒是生来就能成一番大事的,这样的人又是为何不被重视?
陆瑾其实很想陪伴这个孤独孩子一生,但是他没这个机会。但事情却有了转机。
画面再转时,石头已经是一身华服,独坐于高位之上,如果除去那群虎视眈眈的侍卫,还是相当快意的,只是现实并不是如此,一群士兵围了上来,将这个人扯了下来,押到幽深的狱门。动作粗鲁残暴,
那些人在叫嚣着,指责他,辱骂那个不经事的石头。陆瑾气得肺疼,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看着一样一样的刑具往石头身上招呼,却什么也做不了。
生气、痛苦、悔恨、愤懑甚至是畏惧......数不清的负面情绪笼盖了他。
“哥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别怕,安之会好好的。哥哥,不用担心......”石头气若游丝,一字一顿,却还是在说着......
这是陆瑾自从来到这儿第一次感到痛,刺骨的痛,一种撕心裂肺的痛,痛到连石头说的那句话都没听清。
回过神时,陆瑾还是躺在客栈的床上,熟悉的房顶,却恍若隔世。头还是刺痛,他摇了摇,试图摆脱那痛苦,然这都是徒劳,随之涌入的是大量回忆,以及最后硬生生被扯出石头身体的疼痛。
发生了什么?石头到底怎么样了?陆瑾从床上一跃而起,撞上了床柱,生理性泪水就这样飚出来,然后这个一向温润的公子只得捂着脑袋,两眼猩红,眼泪是因为痛,而红是因为恨,那样听话的孩子竟会如此。
可是石头到底是谁?到底在哪儿?那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不知道,他竟什么都知道。一向聪明如他,竟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陆瑾心口收紧,不禁心痛。细想之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和着眼泪就开始笑了起来。
像个疯子。
如此明显的暗示,自己自诩聪明,在梦中竟是如此糊涂。
这个梦也只是个小插曲,陆瑾只消片刻便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曹懿偶来串门,切磋学习,聊聊各方奇谈,也省的陆瑾出门。
时间溜得贼快,几日后他便上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