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内外》解伊愁

6、第 6 章

　　29 世界内
　　我在夜何如的宫殿里住了两个月，以某个女人的名字和我易容过的脸。
　　刚开始我还很高兴，因为夜何如没有死，半年来我不是一个人活着。我感觉自己被笼罩在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氛之中，可是渐渐地，我发现这是一种软禁。
　　我整天整天地回忆着与他初见以来的每一个情景，一直到我准备刺杀他为止。最终我发现，无论如何我都会住进这个宫殿，被当作女人、敌人或死人。
　　夜何如其实为我设计了很多条道路，但是没有一条不是用来腐蚀我的。我是王目前最大的敌人，之前的顺利是假象，现在的安心是假象，一直以来的相互信任都是假象。
　　我弄明白后就开始等公爵。他很少……不，是从来没有来看过我。他更喜欢放一张便条在饭菜旁边，仆从们为我送饭来的时候免不了好奇，常常会在我背后瞄便条上的内容。
　　第一次晚餐时他送来了第一张便条：“我自己做的。好吃吗？”
　　仆从们在谈论我们的时候会说到“冰山公爵和他的冰山美人”，但其实，夜何如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遇见这样的男人，他的女人会回答什么呢？我想象了一下，回道：“好吃。谢谢。”然后我揭开盖子开始吃。
　　说起来，他做的饭菜真的很好吃。
　　我觉得我是真的没法这样等到他了。我写：“今晚有空吗？”
　　仆从撤下餐盘时依旧表情谨慎，但她目光里的八卦之意显露无疑。写得这么暧昧应该会在仆从们内部迅速传播吧？所有人都会在等着公爵的大驾光临吧？公爵……不可能不来。

　　30 世界外
　　天终于冷到了极致，憋了几天的云终于拉了雪。
　　常秋篱说他同桌的比喻有股厕所味。
　　不过气温还有再降低的迹象，而天确实黑到了极致，刘梦得仿写：憋了一年的日终于拉了灯。
　　刘梦得的同桌：“我不认识这个污神。”
　　常秋篱：“+1。”
　　吴心：“+2。”
　　可是好巧不巧，下着雪的冬至晚修，学校停了三个小时的电，据说拉来的发电机也冻坏了。
　　洋溢着喜庆气氛的教室里，吴心悄悄拉了拉两个哥们：“逃学怎么样？”
　　他们仨的座位空了一晚上。

　　31 世界内
　　我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等得昏昏欲睡。他甚至没有想过帮我把项圈打开，好在这项圈也不重也不厚，而且软枕头和软床躺起来也不难受。
　　将近半夜的时候，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又合上，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坐直起来看着来人。
　　我卸去了所有伪装，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才把自己已经留长的头发剪回当年的样子。我努力把自己变回与他初次见面时的那个男孩子，可惜衣柜里没有男装，我发现的时候内心是崩塌的。
　　我指指身上的短裙：“你真把我当女人了？我不出去都可以，你就不能给我弄套男装吗？”
　　“能。”暗夜公爵说。他的目光并不平静，我知道，他已经猜到我的主题了。这很不容易，毕竟我这个开场白实在太烂了。
　　我说：“韩子月死了。”
　　“对。”他没有和我讲起过韩子月，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和我讲起过。
　　“你杀的。”
　　他犹豫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我就知道一切早已无可挽回，从重逢开始就无可挽回，从初见开始就无可挽回，只是我一直舍不得撕破这假象。我感到很难受，但还是努力平静：“你是我的敌人了。”
　　我从床上跳下来，匕首向他刺去，为灯影里的迟疑做一个补偿。他立即向一边让开，我转身追击，他退避两步，居然什么武器也没拿出来便徒手和我打了起来。
　　没有人能和皇单挑，哪怕是全盛时期的王也很最多能和嫡系打个平手。我虽然只是庶系皇裔，但因为没有受到污染，我还是有击败公爵的能力的，更别说我身上还有匕首，更别说他暂时还不想让我死。
　　我膝盖压在他胸口，握着匕首就要刺下去，他撑着我的手，来自王与皇的力量在我们周身抗衡。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吃力，不像因为他的力量比我强，而像是……他的力量刚好能克制我的？
　　怎么会呢？
　　一种抑制不住的难过从我心底溢出来，没有来由，没有去处……不是我的情感，但对我影响并不小。我咬咬牙说：“今天晚上，我们之间必须死一个。”
　　他说：“不行。”
　　他对付我其实也是捉襟见肘，此时他的力量出现了一丝薄弱，我随之破开了他的防御，匕首一下子落到了他喉间，他尽力一转，刀光扎进了枕头里。
　　血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扰乱了浓重的黑暗。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清晰地记得，上一次他的眼睛里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时他在说：“皇的血脉死一个就少一个了。”
　　我茫然地怔了一下，转瞬又拔出匕首刺下去。这不是探究敌人想法的时候，我做出了补救，但这样的破绽还抓不住的话暗夜公爵又怎么会被称为王座前的第一人呢？下一刻我就被按到了枕头上，匕首脱手而出。
　　暗夜公爵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我挣扎了两下，那种被克制的感觉在我血液里炸开。
　　也对，我什么时候逃离他的控制过。他就算没有料到这一天，也不可能掉以轻心。
　　……又或者，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我闭上眼把头偏向一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撤去了所有涌动的力量。我的意思是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我说过今晚必须死一个。
　　只是，不到最后一刻，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他的力量也安稳下来，我能感受到。他看着我，我看着他，隔着黑夜的颜色。亡灵之地星辉灿烂，透过窗帘清晰了他的目光。
　　他还不想我死。
　　暗夜公爵侧身向床沿伸手，我突然发力扑向他。这不是最好的时机，但他的力量一直压迫着我，我怕我等不及下一个机会了。我可能真的没有机会杀死王了，但砍掉王的臂膀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他没有提防被我扑了个正着，我在他的侧面，张口要咬他的脖子，他反手抓住我的腿把我扯下去，把我的脸摁在了枕头里，接着是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我扭过头急促地呼吸着，看见他从床边拉出一条铁链。手被绑在了背后，我听见铁链扣在床另一边。铁链绷直了，不过还好我还有脚。
　　他好像听到了我的想法一样，床边又扯出了一条铁链，这条捆在了脚上。然后是第三条，我已经没心情也没办法去表示愤怒了，心里只剩下绝望的碎碎念。
　　……哪来的那么多铁链……还有哪里能捆……我现在动都动不了了还想干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吗的你到底想怎样……
　　第三条铁链扣上了我的项圈，他在我的注视下抱着被子走到沙发旁边，躺下，盖好被子，然后和我对视。
　　我愤愤地闭上眼，这算怎么回事嘛？然而仔细想想我发现他的举动其实是合理的，我要杀他，他不想杀我也不想被我杀，他不把我绑起来还能怎么样？只是这监狱豪华了一点而我活动的空间少了一点……
　　……还穿着裙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