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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红莲为聘 ...


  •   霍连自那日跟着通报的兵卫仓皇出去晚间归来后,便废寝忘食日夜奔忙难见踪影。唐原跟着凌晔在城里疯耍了两日,至第三日,两人起了个大早,本打算同霍连辞别,动身去往洛城。但在军营等了半日,依旧是不见霍将军人影。
      唐原终是耐不住,便提议此去洛城山高路远的,不若再多置备些干粮衣物用具,凌晔欣然答应,眼下倒是不再心疼他的钱袋子了,看来耐不住的原不止她一个。
      说是去置备路上的干粮用具,不过是凌晔去置备干粮用具,她跟在后面吃喝玩乐瞎晃荡。
      在凌晔找车夫询价的功夫,唐原手里又多了两串糖葫芦。还未等她返身回到凌晔身边,身后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回头就见街上许多人向着她这边涌来。她踮着脚尖向远处背着包裹一道往她这边赶的凌晔摇了摇手里的糖葫芦,刚摇两下便被人群簇拥着往前移动,很快就淹没在人堆里。
      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的功夫,她大致打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原委。原来西市除了用以各国商旅互通贸易外,重渊阁还协助官府于西市修建了一个很大的擂台,以作玄修武人道法技艺切磋之用。因着三年前建邺出现高阶妖物伤人,还折损了一队前去援助的神策军一事,为除妖患皇家便命官府军队广募贤人能士,并在西市修建了比武擂台,不仅方便了各国武人互相切磋武艺促进邦国友好,还能为军方选拔到优秀的人才,届时京都尚武的风气自此便愈加兴盛。
      这种擂台赛一天不知道有多少场,初始大家都还觉得新鲜有趣每日争相围观,日久便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而今又掀起波澜引发骚动的则是一个以红莲做聘的琴师。传闻那红莲是个宝物,那琴师也是个惊才绝艳的名伶。
      近年来,大家虽知有男风之说,但也未曾见有搬到台面上,尚且为此大打出手的,常人也就罢了,诡异的是其中一个还是现在被奉为仙门楷模的明心宗弟子。如此,便不禁惹人想要一探究竟。
      大抵一炷香的功夫,她便随人潮被推搡到了比武场的看台处,见凌晔还没有赶来,索性她便先去凑个热闹。凭着自己瘦小的身量她寻了个罅隙,钻到一个玄衣人影旁边的空档处。唐原两手护着糖葫芦,刚准备直起腰身,却被身侧涌动的人群撞的突然一个趔趄,她惊呵一声整个人直接跪倒在了身侧玄衣人影的脚下,拿着糖葫芦的手在倒下的瞬间下意识地抱住了对方的腿。被护了一路的糖葫芦直接被撞掉了一支,还没来得及捡便被旁侧的围观群众一脚给踩碎了,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玄衣人却也是没有动,鼻尖唯有清冷的松香萦绕。
      待她反应过来,则是被人揪着后襟领子往外拽,而眼下自己不仅跪在一个陌生人脚边,还死死地抱着人家大腿不放,重点是对方拉还拉不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
      唐原腿脚麻利地爬起来,一边道歉,一边心虚地伸手拂了拂黏在对方衣服上擦也擦不去的糖渍,抬头撞上一副峻冷面容,那人眼睛上还覆着三指宽的黑纱,她愣了下,“实…实在对不住。”
      见对方不言,她不禁心下生疑,瞎子也能看比赛?这般想着的同时,又忍不住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便觉无趣地收回手,又瞥了眼地上被踩烂的糖葫芦,心疼地叹口气目光转向擂台。
      巨大的八卦形擂台上两个人影正持剑对峙中,身着木青色芝兰纹饰校服的少年公子,正是前两日在河边平息争端的明心宗弟子北唐青。比起那日的沉稳冷定,眼下他周身却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而对面的褚衣男子显然要年长他几岁,品貌谈不上俊美,不过看起来倒也算端正,眼下他正带着一脸促狭的笑意望着北唐青。
      “听闻修道者素来讲求清虚寡欲以修得至纯赤子心,方不至在驱邪诛妖时被惑迷了心智,而你们明心宗又以明心证道为道法宗旨,这般堪为百家楷模的宗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看似清雅端方的皮囊下难免也藏着些龌龊心思。”
      这番尖酸刻薄的言辞并未激怒北唐青,他看着一脸倨傲的龙宥微转了下手腕,那寒刃的白光便刚好打在他眼睛上,龙宥被这突如其来的剑光晃得后退了一步。
      北唐青漠然注视着他,冷声道,“我这柄仙剑向来都不是只斩作恶的妖邪,因为有时候为恶者并非只有妖邪。”
      龙宥怔了一下,还没明白他这话有什么深意,对方已然提剑而来,他连忙挥剑迎上。这时,铮然一声清越的琴音,穿过鼎沸的人声在擂台上空响起,台下霎时便安静了许多,两剑相击的鸣叮声都跟着清晰了起来。
      唐原顺着琴声寻去,发现抚琴者是斜对面亭台上的一个玉面小童,而旁侧另有一同样装束的侍童,托着一个黑色锦盒,想来装的大抵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宝物红莲了。相较这些,更加惹人注目的则是朱栏内端然而坐的一个清寂人影,虽是青丝半绾一袭素衣,却也难掩其绰约风姿。
      他僵挺着背脊,漠然注视着招招透着杀意的侍从龙宥。届时没人知道,他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中正紧紧地握着一支粗制玉哨,握得指骨发白,几欲将那玉哨捏碎不可。
      台上指法诡幻琴声激越,台下风雷涌动血光剑影,本是一场正常的武修博弈,现下两人却打得像生死之战一样。那龙宥虽是一个小小侍从,剑法却是不俗,且出招狠厉招招直逼对方要害。北唐青身形较之虽略显单薄了些,但修为功力却为人既惊且叹,只不过奇怪的是他使用的并非是明心宗的传承剑法,但又看不出是哪个门派,招式简洁凌厉却又看不出章法。每次在即要被龙宥击中要害时,他都能及时化解,且反手回击得迅捷刁钻,令对方措手不及。
      两人一个身若游龙气贯长虹,一个鸿影诡步剑如星堕。
      经过数个回合的激烈交手,胜负之势已然分明。被打得节节败退的龙宥再次一剑击空落地前,突然返身一个飞剑朝着北唐青的后背疾刺过去。不待大家惊呼,北唐青迅速移转身形险险避开的同时,一剑横劈,直接挑飞了贴面而来的利剑。在龙宥飞身试图接住半空的佩剑时,北唐青已然先他一步,凌空一脚将落至他手边的佩剑踢飞了出去,那飞剑迅如星矢携着暮春的疾风和落英朝着琴台上的人影急射而去。
      “南筠——”
      龙宥一声疾呼,与此同时,场外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琴台上的人影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漠然望着他。
      砰的一声闷响,那柄飞剑直接刺穿了琴师南筠身前的朱漆栏杆,剑尖停在他胸前不足三寸处,抚琴小童吓得一哆嗦,手下琴声也随之一顿。
      龙宥转向北唐青,声色俱厉,“你究竟是何居心?”
      “一为九幽血莲,二为讨债。”北唐青沉声道。
      “讨什么债?”
      “你们欠下的人命债。”
      龙宥愣了下,眸色微沉,却没再追问下去。他迅速转身,飞身取剑。飞至半空,目光与台上人影目光相触时,动作却滞了一下,那双昨日还满目温和笑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分外冰冷陌生。
      “龙宥,收手吧。”
      柳南筠话音刚落,他身后倏然闪现一个黑影迅如鹰隼,飞速掠过头顶,踩着他的背一剑劈下,直接斩断了他尚未拔出的佩剑,同时也将他踢飞了出去。
      飞摔在擂台上的龙宥一时间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他勉力强撑着断剑刚坐起身来,北唐青的身影再次骤然而至,一剑倒扣,剑身入地半尺,漾开的剑风吹得他鬓间发丝飞舞轻扬。惨叫声起的时候,龙宥的膝骨已经被北唐青的利剑刺穿钉牢在地上。围观群众则是一阵惊呼,这般来看,这腿多半是废了。
      届时,台下喧哗之声不绝于耳,围观群众一边惊赞北唐青剑风凌厉杀伐决断,一边又斥责其出手狠绝不给败方留有余地,实在有辱仙家门风。在众人的声讨声中,谁也没注意到唐原身侧那个双目覆着黑纱的玄衣人影,此下他的脸上却浮出了一丝笑意。
      “你和…陆沉溪是什么关系?”看着他那身校服,大抵猜到几分的龙宥,此下却一脸平静。
      “她是我师姐。”
      “呵呵……”龙宥擦掉嘴角的血沫,看着克制着杀意的北唐青笑得泰然自若,“那你又如何得知当年杀她的人是我?”
      “柳南筠在君前以《仓谒集》献曲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龙宥回眸看着琴台上的人影,目光瞬间变得柔和,“在我将那半部琴谱拿给他时,看着他激动兴奋而显得神采飞扬的眼睛,我就知道就算我为此付出性命也甘愿了。他这一生痴迷的除了琴曲,便是自由。可你师姐呢,只会拿着那一纸婚书束缚他,根本不懂他。她配不上南筠,以前配不上,现在…呵呵,怕是尸骨都化了吧。”
      他不仅毫无悔意,甚至依旧出言相辱,北唐青盛怒之下指骨一紧,利剑又向下深刺了几分。龙宥痛得额上青筋暴突,却被他咬牙生生忍下了,并回敬他一个无畏的笑容。
      北唐青冷眼看着狞笑的龙宥,一手扣住他的咽喉,眸间杀意渐浓,“你怎么不问问自己那半部琴谱你是如何得来的?我师姐配不上他?他这种自私自利的庸徒,我师姐愿意履行婚约答应等他才真是瞎了眼,他这样的草包给我师姐提鞋都不配!”
      说话间他松开扣住他咽喉的手,瞬间击落他身下刺来的残剑,腕下剑柄猛然发力翻绞着迅速拔出,又是一声深彻入骨的惨叫,扬起的血花立时飞溅了他一身。
      “南、南筠的品行风致…又岂容你们去肆意评判轻贱。他本就是自由的、圣洁的,不该被世俗染指而有所羁绊和束缚……”他看着汩汩流血的伤口,强行辩白,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脸上却还挂着得意的笑,那笑容在围观的唐原看来显得异常狰狞。
      北唐青转向琴台提剑起身,向着琴台刚迈出一步,后脚突然就被他从后死死抱住了。
      刚刚还猖狂无畏的人,转眼间就一脸仓惶乞怜,满身是血地跪伏在北唐青脚下,“你师姐是我杀的,南筠他并不知情,你若寻仇杀我便是,不要伤害他,我求你不要伤他……”
      北唐青以气劲震开了盘在他脚上的双臂,走到琴台下,剑指着台上的人影大声道,“柳南筠,这便是你口中所谓的正直纯挚的良善之人,可曾想三年前他扮成匪盗劫杀我师姐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副伪善的面孔。这十六年来他对你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今日你可看清了?”
      柳南筠脸色苍白地木然起身,看着满身污血匍匐于地的人影,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张了张口似是说了声什么,但是却没人听清。
      “师傅——”
      铮然一声琴弦断裂的声响,两小童齐声惊叫。
      只见琴台上那袭白衣飞速掠过北唐青纵身而下,宛若风中的一粒浮萤飘坠到他身后,摔的支离破碎,被惊起的满地落英,随着袭入的剑风飘散开来。
      这顿生的变故着实惊呆了一众看客,同时也震住了龙宥。
      那笑容凝在脸上,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在他以口型辨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残剑已然自手中飞离,现在不偏不倚正插在他守护了十六年的人的心口上,那袭白衣瞬间便被染出绯红一片。北唐青回过身,看着他背后簌簌滴血的断剑,明显也是一怔。
      “南、南筠,南筠……”
      龙宥疯了似的爬向倒地的人影,身后拖出了长长的一条血痕。他艰难地爬到他身边,小心翼翼把他扶起,颤着手试图捂住他流血不止的伤口,可不管他怎么捂,那血还是会从指缝里往外溢。
      “阿七……”柳南筠看着手足无措的龙宥,摸出一个玉哨递到他眼前。
      看到那支玉哨,龙宥心下彻底破防,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何柳南筠会突然改了赛制,这玉哨才是断他生死的凭据。红莲为聘,不过是个诱他上场的幌子,而他也只为亲眼印证而已。
      “这支玉哨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生辰礼物,你说会一直贴身戴着,可它……却出现在了沉溪出事的那个山崖下。”柳南筠看着他满眼失望,脸上现出一丝痛苦之色。
      “南筠,我、我只是……”龙宥不敢看他的眼睛,想辩解但又不知作何辩解。
      “还记得初见那年,我六岁,你八岁。那日你被雨淋得湿哒哒的缩在门檐下,羞怯地敲开柳家大门,说想讨一碗粥喝。我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姓龙,家里排行老七,家人都叫你阿七,但是现在没有家了。你说那是你第一天做乞丐,因为不会同街上其他乞丐争食,饿了一整天。”说到此处,柳南筠突然露出一丝苦楚笑意,而龙宥却早已泪眼迷离。
      他望着他笑意凄惶,“当时我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把你留了下来。我说阿七这个名字太随便了,不若给你取个新名,你低着头说好。那日我刚学了一个新字,念宥,教书先生说是宽恕、原谅之意。呵,一眨眼…咳,咳咳……”他胸口气血翻涌,呛出一口污血,颤声道“一眨眼…十六年过去了,柳家败落了,人也都走光了,你却一直跟着我护着我,风雨不移贫贱不弃。我一直都把你当家人,可沉溪何辜?她本应是我的妻子,如今……”
      显然对龙宥来说,此言一出,尤比万箭穿心还要令他痛苦,纵然这么多年他从不敢奢望,他会对自己有半分殊异之心。可言及此,心志仍被击得溃灭不全,“别说了,南筠,我求你别说了……”
      北唐青蹙着眉,斜睨了两人一眼,走过去瞥了眼柳南筠的伤口位置,俯身放下一玉色瓷瓶,冷声道,“煽情这么半天,倒真不怕流血流死了。一日一粒,连服七日,仅一人量。”
      说完便向从琴台赶下来后吓得呆傻的小童走去,那小童看满衣血色的北唐青径直走向自己,身子一僵,立时便把手里的锦盒放到了身前的地上。
      “这北唐青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却是恩怨分明,只是可惜了那沉溪姑娘。”大致捋清了来龙去脉的唐原在旁边忍不住叹惋。
      “有时候善即恶,生即死,活着未必比死了更容易。”旁边的玄衣人影嘴角含着不明笑意,幽然开口。
      “你看得见?”唐原诧异地瞥了他一眼,疑道。
      “听得见。”他回道。
      唐原:……
      当看到那玉色瓷瓶时,龙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手忙脚乱地抓过打开,倒出一粒赤色丹丸,立即便要喂给柳南筠,“南筠,快……”
      柳南筠笑望着他微摇了下头,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
      “这十六年的护佑之情,我现已还给了你。可你我欠沉溪的…如今、如今也该一并还清了吧?”
      北唐青取过锦盒后,台下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他拂去锦盒上的落英,默然轻叹了口气。看着盒内妖艳的血色莲瓣,他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身后倒在血泊中的两人,胸前皆绽出了一朵血色莲花。那胸口插着短匕的人影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血污的手,试图摘去身侧素衣男子脸上的落花,却在触碰到他的脸之前垂了下去。他望着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嘴角却瞬间涌出了一口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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