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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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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上不知死活的主仆二人被兵卫抬走后,台下围观群众也都相继散去,地上惟余沾着些许花瓣的未干血迹,猩红一片。直到人都走光了,唐原才发现凌晔到现在都没赶来同她汇合。
她顺着来时的路寻去,走到先前卖糖葫芦的小摊位时,依旧未见凌晔人影,却见街上行人纷纷跑着向两边散开。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很有先见之明地跟着行人一道往路边退去,这时远处狂乱的马蹄砸地声和激锵的嘶鸣声也渐渐清晰起来。她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四下张望,没寻到凌晔的踪影,却叫她在街心瞟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那眼睛蒙着黑纱的人影,此下正执着一根松杖不紧不慢地在街心闲逛。
“喂,瞎子,快到路边去……”
她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奈何周边人群太过嘈杂了,那人似是没听到,依旧默然前行。眼见着那匹受惊的烈马踏着飞扬的尘土已然出现在视野里,情急之下她挥手便丢出了仅剩的那串留给凌晔的糖葫芦,不偏不倚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瞎子,前面危险,快过来……”
头上重重挨了一下的人影,这才停住脚步,执着松杖慢慢悠悠地转过身,朝着斜后方走来。
“你这瞎子,刚刚差点就被踩成肉泥了,要不是本姑娘仗义出手,你怕是连小命都没了,不是说耳朵好使吗?”唐原一把将他拽到人堆里,骂骂咧咧地数落道。
那人默了一默,道,“……虽是多此一举,不过也算礼尚往来了。”
他话音未落,那匹受惊发狂的烈马赶巧就奔到他刚刚所处的位置之前,突然被人从后以绳索套住脖子,生生止住了去势。
正为自己急中生智仗义救人而面有得色的唐原,先是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不明所以,而后听到人群的喝彩声后,转头好巧不巧正瞟见这一幕,又瞟了眼地上的那串糖葫芦,她拧着眉毛神色复杂地冲着街心啐了一口。
多此一举权当如此……许是是巧合也说不准,那礼尚往来又是何意?真是疯言疯语。
“你这瞎子真是不知好歹,本姑娘为救你都赔上了自己的糖葫芦,你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多此一举,还什么礼尚往来?”
“糖葫芦赔给你好了。”他倒是爽快。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在意那一串糖葫芦吗?”
唐原翻了个白眼,一边自然地伸手过去,“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算你五个铜板好了。”
她可没想讹他,不过看他眼睛虽蒙着黑纱,却自带着一段不流于俗的邃寂出尘风姿,气度更是不亚于那些豪门王府里的清贵公子,以及他腰间鼓鼓的钱袋,想来再不济也不会是个缺钱的劳苦民众。不过这想法若被凌晔知晓,定会当面拆穿她,来京都短短数日,她眼里除了吃喝玩乐,倒是见过哪家的豪门贵公子啊?不过是看中了对方鼓鼓的钱袋而已。
那瞎子听她说完前半句摸银子的手滞了一下,随后嘴角露出一丝没奈何的浅笑。
唐原看他直接摸出了一大锭金灿灿的黄金递给她时,立时傻眼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哎——你这傻子,罢了罢了……”她没好气地迅速两手捂住他掌心的金子,警敏地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周围人都在关注街心制服烈马的好汉后,方回过头颇感同情地叹了口气,合上他的手并拍了两下。
“怎么,不够?”看她这反应,瞎子问道。
“那倒也不是……先欠着吧,下次再还。”
“我的命可值钱着呢,你这次若是不要的话,下次可就没了。”说到此他突然有些失笑,虽有两面之缘,却也不过萍水相逢,如何还来的下次?
唐原满眼关切地看着他,一副关爱智障的眼神,“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他怔了下,这许多年似乎所行之处皆可为家,又似乎无以为家。他收起嘴角的笑意,沉声道,“……记得。”
“把钱袋子收好,趁着天还没黑,快些回家去吧。下次出来记得带个随从,如今像我这样的好人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
听她这语气,他方意识到显然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富贵人家跑出来的不谙世事的痴儿,“你们那日在酒……”
“唐原——”
他话说一半,突然被一个宏亮的叫声打断。
唐原回过头正瞅见凌晔拎着大包小包,挤在斜对面的人堆里冲她招手。
她眸间转瞬璨若星河,冲他也挥了挥手,“在这儿在这儿,我在这儿。我跟你说这是我……”
她笑靥如花地回过头,那瞎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回去的路上,唐原说起这个疯言疯语出手阔绰的怪瞎子,凌晔推断这人许是那日在酒楼帮他们解围的水云宗弟子。他们这一路走来,受困的无非就是京都的酒楼水云间和沙漠的酒肆,虽说这与传闻中水云宗的穷酸潦倒相不甚相符,但相比那夜在酒肆将他们一众救下的乃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瞎子来说,反倒合理了许多。
这么一说,唐原不由得心虚地舒了口气,暗叹幸亏当时没讹他!而后转声责问凌晔竟是半日不见人影,一边又替他惋惜错过了一场殊死博弈的恩怨大戏。
凌晔则是骂她没良心,为给她买桃花酥排了半日的队,她倒还怪他。不过那场恩怨情仇的故事,他倒也在别人的闲言碎语中,听得了始末。
原是多年前,那柳家也是江陵一带的富庶人家,早年因经营药材生意发迹。在柳南筠幼时的一年冬天,柳氏一家三口回乡省亲的路上,不幸冲撞了邪祟,幸得路过的陆淮尘夫妇相救。得知那陆淮尘夫妇乃是明心宗的仙士,下山是为寻取一味药引,而那药引他们柳家的药行刚好有存余,柳氏夫妇便倾囊相赠,并许诺以后他们若在药草上遇到困难,他们柳家的药行则会物尽所需。这么一来二去,两家便算是熟识了。
因着陆淮尘之妻阮氏好音律,得知柳妇江氏琴技精湛,两个妇人之间便愈发交好。那时的柳南筠还不过五岁,在音律上却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加之其生得温雅秀逸,深得阮氏喜欢。那江氏便玩笑说不若两家结为秦晋之好,那小南筠便也算他们夫妇的半个儿子了。陆氏夫妇的独女陆沉溪年纪同其子柳南筠相仿,江氏倒也是见过两面,虽颜色不及其子柳南筠出彩,却也是一副慧静可人的乖巧模样,那江氏亦是极为中意。阮氏则是当即便应了这门亲。
陆沉溪和柳南筠幼年虽不可常伴,但勉强也算得青梅竹马之谊。在柳南筠十六岁时,柳氏夫妇因意外双双亡故,他虽善音律,却不善经商,因其一心扑在琴曲上而无心药行营生,不消一年多的光景柳家便败落了。除了幼年收留的小乞丐龙宥一直随身相伴,其余人口分得些金银赏钱后皆做鸟兽散去。
他拒绝了陆淮尘夫妇接他去明心宗的好意,并修书给陆沉溪提出了退婚的意图。其实在此之前两人倒也算心意相通,陆沉溪深知其心性孤高,不过因家门横生变故身受创击,不愿受人怜舍而又怕误了她,方有如此退婚之举。她由此拒了柳南筠的退婚之请,并道明心意不论日后贵贱,都愿意等他。
未及三年,柳南筠琴技上虽精进了不少,家业上却是未曾有半分建树,且是愈发地穷困潦倒了。忧其每况愈下的境状,陆沉溪借着为其庆生的由头,将自己妆匣之物悉数换了银钱,并带着遗世已久的半部《仓谒集》的琴谱下了山。结果柳南筠等了许多日,没等到她的人影,却等来一纸退婚书和她遇难身故的消息。
未逢旧人红颜笑,却见新坟白雪哀。
萎靡消沉了数月后,柳南筠终是心灰意冷地带着随从龙宥离开了江陵,此后再无音信。
据闻那阮氏在女儿身故后便得了疯病,不消半载也相继离世。陆淮尘在失了妻女后便将自己关了起来,至此再未入过世。
说到此唐原也是唏嘘不已,真是一桩好姻缘未成,两族家破人亡,那祸由龙宥却真真可恨至极。
凌晔却意味深长地长叹了一声,说那龙宥虽是可恨,却也可怜。
听闻两人辗转来到京都前,也曾有过颠沛流离落魄之至的日子,为了谋生,那龙宥不仅做过苦力行过乞,未尝不曾背着柳南筠干过些鸡鸣狗盗杀人越货的勾当。柳南筠只当他是为报幼年知遇之恩的忠仆,却如何也想不到这许多年的不舍不弃,为其甘愿自陷污浊以身赴死的人,心下究竟存了怎样的心思。
几个月前柳南筠以《仓谒集》在君前献奏名动京师后,以为颠沛半生前路终得生局,未料北唐青密送的一支玉哨,却将这生局又推入了死局。
红莲做聘,玉哨为证。
这皇家御赐的九幽血莲据闻连那几大仙宗都不曾见过,甚至于早年培育出相似品种的明心宗,也仅是借着白色瓣的九幽寒莲研制出了祛除妖毒的丹药,而挽救了半个玄修界。任它再是罕见珍稀,哪家弟子也不敢为了这么个宝贝,而与伶人染上不洁的关系,得其污名而毁了整个宗门的声誉。故而初时宝莲赠仙士的擂台赛,突然改了赛制后,那些早先趋之若鹜跃跃欲试的报名者,虽是怒不可遏骂声一片,却终是未曾有人敢登台争赛了。
北唐青出现后,酸言冷语骂其唯利是图毁了仙家清誉的有之,搬起小板凳起哄嘲讽看热闹的有之,亦有少许质疑其中或许另有玄机者,也是很快便被那些不可争得宝莲的同仇敌忾者的声音瞬间压了下去。只是局势一转再转,始料未料,故事竟是这般结局。
那龙宥在最初看到对方的校服时,是否料想到此人或与三年前的那场血债有关尤未可知,但众人皆可看出的是他在此局中,与其说是只身赴义的献忠,不若说是几近癫狂的护食。这份癫狂的偏执和占有欲,不仅害了沉溪姑娘,也彻底断送了他和柳南筠这十六年的情谊……
唐原惊了,这故事的细枝末节他竟如何知道得这般详尽。
凌晔却道,那排着买桃花酥的队伍里有个说书先生,谁晓得会否是他添油加醋臆想出来的,当事人皆已故去,几分真几分假旁人如何传将,也是无可考证的了。
他这般说的时候,唐原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她只当他是触情伤情罢了,故也未曾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