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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混水摸鱼 ...


  •   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浅衣轻衫的修长人影,日暮余光穿过门厅斜斜洒进来,在他周身笼了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这不染烟尘的容色一时更显得如谪仙一般。
      他走到唐原他们那残炙狼藉的桌前,侧目瞥了眼位置上的风车纸风筝,眸间光色潋滟,似沉积的凛冰寒雪瞬间消融漾开,嘴角弯出一抹淡淡地笑意。
      彼时,近城郊的街头。
      “小兔崽子,快给老子站住!”
      两个少年不顾纷纷侧目的行人神色仓皇地在大街上狼狈逃窜,身后不远处紧追着一个气急败坏的人影。
      三人你追我跑,七拐八绕地窜入一条长街巷子里。眼见着要奔出这街巷,结果巷尾突然杀出一个胡子拉碴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菜刀横在出口,两人一个趔趄生生止住去势,身后狂追不舍的店小二也已赶至街巷的入口。
      看到巷尾的壮汉店小二一时有些欣喜,放缓脚步长呼了口气,一手扶墙一手指着他们二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兔崽子,跑啊…怎么不跑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两个小王八蛋……”
      这是来了个瓮中捉鳖啊,呸!不对,他们才不是王八。看着逼近的两人唐原抹了把额头的汗水,这般想着同凌晔一起往墙根儿退去。
      “老朱,快把这两个兔崽子…给收拾了。”店小二涨着通红的一张脸,得意的冲那大汉叫道。
      那壮汉持刀上前,突然一脸和气道,“两位客官,不必惊慌,我来是请你们二位回去休息的。”
      啥?不仅店小二一脸不可置信的见鬼表情,他们二人亦是面面相觑,眼前空气突然就安静了,安静地一时竟生出了几分尴尬。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肉包子的故事?”唐原稳了稳心神,紧盯着壮汉手里带着血渍的菜刀,靠向凌晔从牙缝里小声挤出一句话。凌晔将她护在身后,唰的一下抽出玄铁剑,挡在胸前。
      意识到两人明显误会的状况,那壮汉立时收起手里的菜刀,咧着嘴角露出一排白牙,笑容可掬道,“你看我这出来的匆忙,却是让两位小哥误会了,来时老板就吩咐了,一定要请二位回去好生招待。”
      本来就剑拔弩张的气氛,结果被他这一笑一解释,两人一时只觉得愈发的毛骨悚然。
      “我们的钱袋不知何时被偷了,并不是有意要吃霸王餐,你们放心,我叔叔霍连在北衙禁军有官阶在身,明日我们就把饭钱悉数还回去。还望二位不要为难我们,不然我怕吃亏的就是你们了。”凌晔手腕微转,剑光正映在那壮汉的一张笑脸上。
      “哎呀那倒不必了,你们的饭钱已经有人给结清了,不仅如此,那位少年还给你们二位开了上好的客房。”
      那壮汉一通手忙脚乱的解释不仅未获得两人的信任,反倒愈发的让人生疑。于是便开启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他这可是带着任务来的,那结账的小公子说了,人若带回来便开间上好的客房,否则便作罢。
      “两位小哥初来京都,既是未及时拜寻亲友,那定是有不便之处。你看这天色已晚,你们又身无分文,眼下虽是暮春时节,但这夜里依旧是天寒地冻的,如此露宿街头的话,怕是明日就要赶去寻医了。何况,我们若真的想对你们有所图谋,那赶来的可就不止我一人了……”
      “那是何人帮我们结的账?又为何帮我们?”凌晔心下生疑,除却霍连,他在京都并无其他亲友,而霍连也并不知他已返京。
      “好像是水云宗的弟子,至于为啥帮你们付账,这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互视一眼,心中越发疑虑茫然了,但正如他说的,他们眼下确实没有去处。凌晔本想先将唐原送至水云宗,再回来投奔霍连,不曾想却遭此变故。天色这么晚了,若此时去军中寻人,怕是未必能见得到。思量再三后,便索性妥协,若真是有所图谋,他倒是能拼上一拼。
      两人跟着姓朱的厨子返回到客栈后,并未如期见到帮他们付账的水云宗弟子,虽依旧心有疑虑,但一夜酣眠倒也相安无事。
      翌日一早,两人草草吃了一些客栈赠送的小食,便匆忙赶至北衙禁军营地。
      “这位军爷,我们想找一下霍连将军,麻烦您给通报一下。”凌晔堆着笑容一脸客套。
      营前当值的禁军守卫斜睨了他一眼,“霍将军军务繁忙,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我们是霍将军的亲信。”见那禁军守卫不信,他连忙解释,“我父亲凌川和霍将军是故交,我是他的孤侄。”
      听到凌川这个名字,那禁军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两人刚想松口气,对方却突然变脸,一脸不耐道,“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
      凌晔僵扯着笑脸,急声道,“这位军爷,我们真的是霍连将军的亲信,你若不信,可将这把玄铁剑拿给霍将军,他一看便知。而且,我父亲凌川曾任职于……”
      不等他说完,那禁军守卫一把打掉他捧上的玄铁剑,抽出长刀,横眉竖挑满眼嫌恶地警告,“小子,军营重地,别在这儿胡闹,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你……”
      唐原刚想上前理论,却被凌晔一把拉住。他拾起地上的玄铁剑,转向不远处的募兵队伍,同她使了个眼色,唐原立时心领神会。
      时候尚早,募兵队伍排的不是很长,大抵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混到了招募兵员的录事参军跟前。
      桌案前的录事参军一边拿着毛笔蘸墨,一边用润湿的食指黏开人员信息薄的纸张,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
      “唐原。”
      “年龄?”
      “十八。”
      “籍贯?”
      “漠…洛城。”脱口而出的漠北十方城被他转口改成洛城,那种僻远的边关小城怕是知之者并不多。
      对方手下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瞥了下书案前人影,刚欲垂下的眼皮复又抬起,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身量比身后人群矮了大半个头的清隽少年,挑着眉毛复问,“你刚说多大?”
      “十八。”唐原踮着脚尖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回去养两年再来吧,下一个。”
      “为什么呀?”她杵在桌案前,问的理直气壮。
      对方掷下笔,有些不耐,“为什么?那你为什么参军呀?”
      “保家卫国。”她依旧对答如流毫不心虚,身后的凌晔反倒替她捏了把汗。
      眼前的录事参军捋着下巴的短须突然嗤然一笑,仿佛她刚说了个笑话,起身对着身后的队伍招了招手,众人围上来,“看看,就这瘦得跟小鸡子似的,还保家卫国?怕是连刀都提不动吧?”
      身后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凌晔悄悄扯了下唐原的衣角,暗示她先退出队伍,而后再另想他法,结果她反倒认真了起来。
      唐原忿忿地指着他身后一个头发半白的驼背老伯问道,“那怎么那个 老伯就可以?”
      “人家只是面相老气了点,生来便是少年白头而已。”说话间,那驼背大叔似是感受到背后有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不明所以地回头望了眼身后盯着自己的数双眼睛,看到这半白头发的‘老伯’,确实是个中年人,届时身后又是一阵哄笑声。
      唐原不死心,“你们那招募告示上明明写着:年龄凡十八及以上,六十及以下的丁男,体貌端正,无犯罪记录者,皆可应征入伍。”她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他身后那中年大叔的驼背,望着录事参军嘴角露出一抹鄙笑,“那大叔可是驼背……”
      被她这么一指,那驼背大叔突然就一阵紧张,他只是想为家里免除些赋税,顺带混口饭吃。挖出祖上三代的悲惨身世,好不容易混得一个名额,怎么莫名就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着众人的面给摘了出来?捧着军装一时手足无措,只想找个地缝把眼前这小子给塞进去。
      “你小子倒是伶牙俐齿,不过那募兵令上也写了,有异能才技者,可视情况而待。”
      “这大叔…还有才艺?”唐原一脸的不可置信。
      “虽体貌不端,但人家原是厨子出身,入伍还能做个伙夫。”录事参军斜靠在背椅上,回敬她一个同样的鄙笑,“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弱不禁风的一个小娃娃,把你招进去做米虫吗?还是你也有什么才技?”
      凌晔已经完全放弃浑水摸鱼进入军营这一想法了,只想拉着唐原尽快逃离这一众看戏的人群,奈何唐原觉得若真想混进去,她还是有十乘十的把握的。有没有十乘十的把握混进军营凌晔不知道,但他知道她绝对有把握把他们两个都送进军营大牢去。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你招募的这些只能作攻城只用,我就不一样了。”她迷之自信。
      那参军眸光一闪,突然就有了兴致,“小小年纪没看出来,怎么你还懂兵法?”
      唐原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所谓投其所好。早几年那老于头为了讨好她姑姑,从外面弄了不少的书本送到她们那里,什么山海异事,杂录兵书,药典画册戏本子……她闲来无事倒是翻了不少。不过兵书虽是看了一些,但是兵法嘛,她自然是不懂的,信口胡诌倒是能来一套。眼下只要能蒙混过关,其他待见了那霍将军,一切皆可迎刃而解。
      “军爷,你看我这相貌生的可算俊美?”
      刚有些兴致的参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个转折,问的一时有些愣怔,皱着眉头提醒,“我们这是军队征兵,可不是红楼招姑娘。”
      凌晔心下一悬,她一般露出这种谄笑时,接下来定是要出什么幺蛾子。果不其然。
      “古有妲己祸纣,骊姬倾晋,更有周幽王为搏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你看我这般的花容月色,以后若是……”
      不待她说完,凌晔突然上前一把捂上她的嘴,对着录事参军一脸歉笑,“军爷勿怪,我这弟弟脑袋不太好使,平时戏本子看多了就爱胡言乱语,我这就带她离开。”
      皮相虽美则美矣,可终归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却妄图比同那祸国妖妃,还想使用美人计?!他是当自己眼瞎,还是当那些个庙堂之上的君王同他一样眼瞎到不辨雌雄?
      何况,如今募兵并非是为了战事,而是近日京都城外多异动,怕是又同那些个妖物有关,眼下募兵只为加强京都防卫。若真对上那些个妖物,生的再美又有何用?录事参军显然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一番,耐心磨尽一脸怒容,冲着不远处的士兵招了招手,“来人,把这两个捣乱的小王八犊子给老子扔远点。”
      “军爷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自己走,自己走……”看到拔刀相向的禁军兵卫赶来,凌晔捂着张牙舞爪试图挣脱的唐原,拖着她便往人群外仓皇退去,刚挤出看热闹的人堆,登时便撞上一副铁甲。
      凌晔身形一歪及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抬眸正对上一个身披甲胄朗目如星的中年武将,不仅大喜,“霍叔!”
      霍连看到人群中推搡出来的两个少年,认出其中一个,不仅也是一脸的惊喜,“好小子,什么时候到京都的?怎么不直接去军营找我?”
      “也是刚到。”凌晔道。
      那几个禁军兵卫一看这情形,便再也不敢向前,止住步伐躬身退去。
      霍连欣慰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赞道,“长高了,也壮实了不少。”转而看了眼刚从凌晔手中解脱的唐原,“这位是?”
      “哦,她是我在漠北的朋友,叫唐原。”
      唐原理了理刚被推搡而弄乱的衣衫,拱手道,“霍将军好。”
      霍连微笑着点了点头,转向凌晔,“你娘她身体可好?”
      这话一出,凌晔脸上的笑容立时便褪了去,“我娘她…随我爹去了。”
      霍连一怔,而后脸上又迅速恢复平静,似是早就知晓会有此结果。叹了口气拍了拍凌晔的肩膀,“走,我带你们先去吃饭。”
      饭间,凌晔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埋藏许久的问题,“那信使说我爹是因为救人跌入悬崖才丧命的,可我爹功夫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霍叔,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霍连低头吹开杯口的浮沫,押了口茶,略有所思道,“上元日那天,有农人上报在城外发现狂人出没,加之那段时间城外总有行人受袭,你爹便带兵前去查探搜捕。在城郊林间果然发现有狂人正在袭击赶灯会的一家四口,见有兵出现,那狂人便挟了那夫妇的幼子往林子深处逃去,后来追到了一处断崖,为救那孩子,你爹不慎同那狂人一起坠入了崖底,由此而丧命。”
      凌晔艰难地将口中食物吞咽下去,心底虽依旧疑虑,但更多的则是丧父的痛苦,低声喃喃,“我爹他是为了救一个幼子?这……”
      “事发突然,起初我跟你一样也是难以置信,但崖底搜到的尸身……”霍连不忍继续往下说下去。
      “他为了救一个幼子可以连命都不要,呵,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为了守住这座城,也要放弃我和我娘了。”凌晔放下碗筷,眼底无限悲凉,这落寞的面容一时让人忍不住心疼,唐原默默按在他握紧的拳头上。
      霍连看着他欲言又止,终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抚了抚他的背,转开思绪道,“这次回来,可有什么打算?”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虽然没有如愿死在战场上,但他依旧是一个好将士。”凌晔抬头看着霍连,道,“我想参军,像他一样护佑着这天下苍生。”
      “……好,有志气!以后就跟着你霍叔我。”霍连默了一默,在他肩头重重一拍,转头看向默默扒饭的唐原,“那这位小兄弟是否也……”
      “我跟他不一样,我是要修仙的。”沉默了半晌的唐原总算插上了句话。
      “那可有中意的仙门玄宗?”
      “水云宗。”她原本并不中意,不过是姑姑让她去往水云宗拜师学艺她便去。加之昨日听闻那水云宗弟子帮他们解了围,她便立时生了些好感。
      “不错,是个好去处,听闻那水云宗招收弟子不同于其他几个宗门那般,对仙缘资质要求甚为严苛。而且那姬宗主虽看着清冷淡薄,却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将军为何评判这般高?”那赵韫果然是跟水云宗有过节,唐原按耐住心底的小窃喜这般想着。
      “早几年有幸得之一见,客观评判而已。”霍连起身拿了些银两和一个出行令牌递给凌晔,“近来我有些事务要处理,这两日你可以带着这位小友在城内转转,这几年京都虽变化不大,但好吃的好玩的还是不少的。如果我不在……”
      话说一半,突然有兵卫行色仓皇上前来报,“将军,城外西南一带发现几具枯尸,疑似旬妖所为,有仙门弟子已赶赴林郊。”
      “你们先慢慢吃,我不在有事可以找参军刘绪。”
      霍连交代两句,便神色严肃地跟着兵卫匆匆离去。
      旬妖?!
      两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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