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沐原

5、入京（1）

　　在赵韫的一番刺激下，唐原郁郁寡欢了两日，她原本向往的声名载誉的仙门玄宗，却被赵韫那个老家伙视为穷酸叫花子的集聚地，而她满怀期许一心投奔的仙风道骨的玄门宗主，在他口中又成了一个资质平庸的花架子。那赵韫纵使同水云宗有过节言过其实，怕也未必是无凭可依。
　　她那点入个仙门拜个名师学点本领的愿景，现在全成了泡影，心中好生郁闷。甚至于作别之时，赵老头儿忍痛割爱将自己不易得来的一块玉牌赠她，并为她指明若那穷酸的水云宗没啥前途的话，可持此玉牌去投奔灵虚宗，这般的美意都未能打动她，那玉牌回头就都被她无情地随手丢给了凌晔。
　　不过她这些个郁郁寡欢却在入得京都后戛然而止，这琳琅满目的华彩盛景晃得她目眩神迷。
　　“姑姑常说人活一世不容易，要学会断舍离，怜惜当下，知足才能长乐。纵使那水云宗是个小门小派，我亦入不得仙门拜不得名师，但这大千世界好吃的好玩的…你看那么多，我若还纠结于此，那岂不是白来一遭！”
　　完全被热闹街市俘虏的唐原，两眼放光左瞄右瞟一时目不暇接，并适时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呦～这么快就想通了？！不过这个…真不要啊？”
　　凌晔拿着那枚玉牌在她眼前晃了晃。
　　“送你了。”
　　“这玉牌看着可不便宜……”
　　“世间唯有美景美食不可辜负，除了性命，其他皆可作云烟。”
　　唐原届时的这番通透觉悟，不禁让凌晔释然一笑。他颠了颠手里的玉牌，刚放进怀里，唐原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转而又看向他怀里玉牌放置的位置。
　　凌晔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以然，“怎么，后悔了？”
　　唐原一脸认真，“必要时，可以拿去换些银两。”
　　“咱们有这么多银子呢，怕什么？”凌晔拍了拍腰间鼓鼓的钱袋，哂然一笑，“都能把你从唐扁扁喂成唐圆圆，还能饿着你啊？！”
　　唐原则完全无视他的调侃，满脸兴奋地一头扎进热闹的人堆里。这街上随便一个小玩意儿都能叫她心旌摇荡，于是她便在凌晔惊悚的目光下，鹤立鸡群地杵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表情柔弱可怜地捏着嗓子叫着“凌哥哥”,向他讨钱买那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
　　这般没见过世面又故作姿态的半吊子模样，刺激的凌晔额角青筋跳了又跳。被陪着自家孩子买糖人的妇人，像看傻子似的瞄了又瞄之后，凌晔终是脸上挂不住，哆哆嗦嗦地掏出钱袋……而她一路故技重施。两人一个满脸嫌弃，一个满心欢喜，何曾想数日前，她还是一副势要将他活埋在流沙里的凶神恶煞模样。
　　这京都的长安街道也确是繁华无二，飞檐翘角亭台楼阁鳞次相叠，朱墙碧瓦廊坊彩画美轮美奂。大道两边御柳招招，繁花缥缈。街上宝马香车商贾贵胄的车轿往来不绝，珠环玉绕锦衣华服的丽人公子随处可见。
　　凌晔离开不过三载，而今故地重游，这京都的盛景依旧晃得他眼花缭乱，只是再没了当初的心境。相比唐原的兴奋，在他时而恍惚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难以释怀的落寞思绪。这种落寞在行至近城郊的一处旧宅时，被彻底定格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切悲痛。
　　唐原默默咽下嚼了一半的糖葫芦，看向眼眼圈泛红的凌晔，轻声问道，“这就是你们以前的家宅吗？”
　　望着眼前朱漆剥落的大门，凌晔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木门嘎吱一声向后倒下，漾起了满地的灰尘，也惊飞了一院的鸟雀。抬眸间，虽是春意满眼东风穿堂拂面，但却故梦烟尘百事已成昨非。院落杂草丛生，屋内蛛网横结，虽不至于残墙断瓦，但也是滥窗朽木破败不堪。凌川过世不过三月，而这故居却恍若几年未曾住过人。
　　凌晔捡起地上裂开的妆镜，用衣袖细细擦拭着上面的蛛网和灰尘。唐原从镜子里看到他落寞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眸底深浓的雾气却渐渐越过眼眶，滴落到镜子的裂缝上。
　　“我娘是大户人家出身，她那么锦衣玉食的一个矜秀女子，早前却跟着我爹四处漂泊，风餐露宿多年而甘之如饴，即使最后在漠北苦等了三年，也从无怨言。”
　　“你娘…她对你爹的感情这般浓烈深厚，那你爹一定是个值得她守候和托付的人。”
　　凌晔俯身把擦拭干净的妆镜小心放到桌子上，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的泪水，突然笑道，“我娘说她当年不过是对我爹有过一饭之恩，但我爹当年为了追回她的玉箫，孤身一人独闯匪山，折剑断骨最终寻回了外祖母的遗物。感念之下，她偷偷当了自己所有的首饰，觅得一块上好的玄铁，并亲手为他打造了这把玄铁剑。”
　　他斜倚着门廊，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刻文，低垂的睫毛似被露水吻过的草芽，濡湿晶亮，“他本是个行侠仗义的游侠，孑然一身四海为家，最后却在我娘这里找到了牵挂。我娘不愿束缚他，跟着他过了几年的游历生活，后来我出生后，我爹便带着我们来到了京都，并在军中谋得了一官半职，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直到三年前…我那时大病了一场很多事不记得，只知道为了治病的一味药引，我娘一人带我赶至漠北，爹说他军务繁忙暂时脱不开身，说很快就会去找我们，可他却失约了……”
　　他睫毛微颤了下，把目光从刻文上移开，眉尖轻蹙，表情有些痛苦。
　　唐原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他以前从来不愿提及过往，大抵是在他看来凌川的失约，其实是抛弃了他们母子。那种存着恨意和期许，苦等到最后，却等来一捧骨灰的绝望，不仅击毁了他三年的怨念和幻想，也彻底击溃了他母亲殷凝的精神意志。
　　“明明说好了很快就去找我们，我的病好了，娘却倒下了，她这一病就是三年，可我爹始终都没出现。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家国大义让他宁可舍妻弃子，也要守着这座王城，最后还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所以我一定要回来。”
　　唐原扶起院子里被杂草覆盖的箭靶，回头看向凌晔，“可你娘生前是希望你能在十方城平平淡淡的安稳度过一生，她不想你像你爹一样肩负太多。”
　　“早前他虽一介武夫，却愿为惩锄奸邪而舍生取义，我娘当初最看重的就是他这种心怀天下的至诚高节。我敬他，但也恨他。”
　　他微眯起眼抬头看了眼向晚的日光，拔剑出鞘，一击命中靶心。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