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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骆驼 ...

  •   周围雪地上除了凌晔的脚印,却是一片纯白无垢,再也没有其他痕迹,这骆驼应该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了。这种天气它若一直呆在这里,不仅不易躲避风沙,反而易被沙尘活埋。
      “这种天气它怎么会一直呆在这里?这很不正常。”唐原拄着木杖走过去,抬眸看了眼冷风中越来越密的细雪,当她回眸看到凌晔手里的动作时不禁愣了下,“你这是做什么?”
      凌晔拿起撕成碎条的衣服绕到骆驼身后,脸上的欣喜已经退去,略略忧心道,“这骆驼受伤了,估计是走不了了,所以一直呆在这里。”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这骆驼屁股后的那块雪地上,半化不化的冰渣混着血液浸透在黄沙里,自它身下浸染出一片暗褐色的印迹,咋看倒不是很显眼。而它一侧的屁股上则露着四道半结痂的血色长痕,还在时不时地往外冒血珠,因为天色昏暗,加上它那身黑不溜秋的驼毛半遮半掩着,所以直到凌晔往它伤口上倒止血散时她才注意到。
      “这不是新伤吧?”这么说着的时候,唐原有些不安的四下张望了下,还好目之所及的唯有泛着白光的茫茫雪野,以及天幕间皎若明沙的细碎雪花,除却远处几个大小不一的雪包外,再无其他。
      凌晔叹口气,一边在骆驼屁股上比划着布条的长度,一边沉思。这伤应该有段时间了,至于是不是在昨夜那些邪物手上虎口脱险就难说了。但能确定的是,它这伤口肯定不是人为,利器的切口一般都比较整齐。这伤口平行四道带撕裂的毛边,而他之前在客栈的那些尸体上并未注意到这种伤痕,只是……只是四年前他曾在他父亲的那条断臂上,见过类似的四道深长入骨的血色长痕……他深吸了口气没敢继续往下想,在冻得僵冷的手上呵口气,回过头一脸明朗,“不管如何,它既然能在这里待那么久,就说明那东西应该不在附近,这里还是安全的。”
      万一、万一那玩意只对人血有兴趣呢?唐原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了下去。在旁边清出一块雪地坐了下来,揉着冻得生疼的耳朵,“我刚看到前面好像有几个雪包,应该是小沙丘,一下可以去背背风雪,这丑东西还能走吗?”
      “那就要看它够不够爷们儿了?”
      “那它要是个母的呢?”
      凌晔:……
      黑骆驼:……
      唐原从身后包裹里掏出一个冷冰冰的饼子,勉强啃了一口,盯着眼前这黑乎乎的一大坨,眯着眼睛含糊不清道,“走不了的话,那就只能剁了吃了。”
      一心忙着给骆驼包扎伤口的凌晔,并没有注意她刚说了句什么。反倒是正专注于自己屁股被一层一层裹起来的黑骆驼,听到这话突然转过头,紧张地看了她一眼。
      它这一转头不打紧,啃着饼子艰难下咽的唐原,直接被它半秃的脑袋给惊得一口饼子卡在喉咙,吞吐不得连连咳嗽。
      “你慢点吃。”凌晔将手上的血污在骆驼身上随便擦了两下,解下腰间的水袋递给她。
      她摇了摇袋中所剩无几的水,犹豫着小心喝了一小口又还给他,“它这脑袋上的毛怎么秃了一块?”
      “谁知道?”凌晔瞟了一眼它半秃的脑袋,顺手在它身上拍了下,示意它站起来。
      意识到什么的黑骆驼,则是相当的识时务,在唐原关爱的注视下,忍着屁股上的伤痛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被凌晔好一顿夸。但他并不知道,它之所以这么勇武坚强,全因拿着短剑在它旁边跃跃欲试的唐原,冲它微微一笑露出的那一口森然白牙。
      然而刚夸完没一会儿功夫,眼看着就快走到那几个雪包了,这黑骆驼却不愿往前走了,任凌晔在前面怎么拽着缰绳鼓励,它就是死活不肯挪动半步。被惹毛的凌晔,气急败坏的一巴掌拍在它受伤的屁股上,它仰头干嚎一声,这才犹疑着往前又踏了几步。
      明显感觉到不太对的唐原,还没开口,就见走在前面的凌晔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同身下的雪地瞬间陷了下去。黑骆驼受惊后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将陷入流沙中的凌晔拽出了半个身子,由于太大力,缰绳直接从他手中被拽脱落。
      “凌晔!”
      唐原大惊失色,丢掉木杖惊声跑上前,一手拽住缰绳,一手伸向凌晔。掌心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印记,此刻在雪光的映衬下,倒显出几分妖异的之诡秘之感。
      “快把手给我!”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那张年轻隽秀的脸上再不见平日里的故作从容。慌乱间他手中的玄铁剑卡到了什么东西,虽然周围混着雪片的黄沙还在慢慢往下流动,但他的身体却停止了下陷。凌晔暗自松了口气,看了眼一脸惊慌的唐原,伸出手后瞥见她慢慢下陷的两脚,又突然把手缩了回来。
      “你干什么?我让你把手给我!”她红着眼睛怒吼。
      “你往后再退一步。”
      话未毕却听咔嚓一声木头断裂的轻微声响,他手中卡在沙中什么地方的玄铁剑也随之突然松动了几分,这异动不禁让两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届时,唐原脚下的沙已到小腿深,但她并未如他所言乖乖后退,一把扯掉颈间御寒的布巾迅速在手臂上缠了两圈,将另一边丢给流沙坑中的凌晔,冷着脸恶狠狠道,“现在把手给我!再跟我多说一个字的废话,那你就慢慢的在里面想遗言好了!”
      凌晔被黑脸的唐原震了一下,他从没见过她这么气汹汹却又冷定的一面,便也不再废话,迅速拽住了布巾的另一端。他刚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剑下的木头便又是一声脆响,与此同时应声而断,他持剑的那只手中便再无着力点,两人俱是惊出一身冷汗。
      被拽的往下坠了几分的唐小原倏然回头,大声命令那只一直站在坑外看戏的秃头黑骆驼后退。不知是没明白指令,还是故作听不懂,身后的黑骆驼即使被拉得头快抵到雪地上了,还是站着无动于衷,骨碌着一双大眼默默看着两个人在流沙里挣扎。
      她额角青筋爆起,水眸闪着凛冽的寒光,冷眼盯着身后的黑骆驼,“再不动,信不信不等下面的蠢货被活埋,我先把你这个丑东西剁了给他做祭品!”
      凌晔:……
      黑骆驼:……
      面对这番凶神恶煞的恐吓和威胁,还在流沙中苦苦挣扎的凌晔明显表情扭曲了一下。而素来在布商那里恃宠而骄,对其他人趾高气扬不屑一顾的黑骆驼,显然没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过,只好默默认怂,忍着屁股上的疼痛,不情不愿地将他们拖了上来。
      但这秃头丑货似是心有不甘,而柿子又只能挑软的捏。它偷瞄了眼刚从沙坑里狼狈爬出来的凌晔,突然一步向前,刚站稳准备松口气的凌晔,整个人便又被他撞得势要倒跌回流沙里去,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缰绳,不然定是又要再下面苦苦挣扎一番了。
      唐原:???
      凌晔:???
      两人同时目色不善地转向始作俑者,被瞪得有些心虚的黑骆驼,默默转过头避开四道凌厉的凶光,独自绕开沙坑识相地朝着那几个雪包快步走去。
      她瞥了眼骆驼屁股后的伤口,“你跟它是不是有过节?”
      “我能跟一个畜生有什么过节?”凌晔神色不自然地灌了口水,矢口否认。
      唐原轻挑了下眉,满脸狐疑地斜眼看着他,不置一词。
      “唉好吧好吧,我承认,昨晚在后院…不小心踩了它一下。”他收起空瘪的水袋,竭力为自己辩白,“还不是怪它长得太黑了,大晚上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这么一个玩意儿啊?”
      “然后?”
      “然后、然后就是你也看见了,我好心给它包扎伤口,这个混账玩意儿不仅不知感恩,还以怨报德试图谋害我。”说话间,他又忿忿地剜了一眼在前面哒哒大步流星的秃头丑货。
      “……不止吧?”
      在凌晔闪烁其词的话语间,唐原听出了一丝端倪。在她看来,凌晔这厮诚然精明不足莽撞有余,但那只秃头丑货明显也不是省油的灯,踩一下就完事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可她现在两颊发烫口中焦躁,两脚似踏在浮云之上,已经没有多余气力再寻究竟。
      可她这随口的一句质疑,在凌晔耳中却是炸了个小小的惊雷。她刚刚在流沙中那副凶神恶煞地冷酷模样,显然在他心底还有些小小的阴影,所以直到现在,他还都跟那只被她恐吓过度的秃头丑骆驼一样心虚胆怂。
      “咳,那个、其实是……”凌晔尴尬别过头,拍掉肩上的积雪,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只怪它睚眦必报…我不小心踩到它后,它当时就回踢了我一脚,然后我就手起刀落,顺势给它换了个发型。”
      唐原:……
      饥寒交迫下,她再不愿费半点口水和气力。等她拖着灌铅的双腿走近雪包时,才发现这远看着似沙丘的雪包,原是几个坍圮的断墙。两人找了个背风处,不等凌晔清出一块空地来,她便晃晃悠悠地腿下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上。
      凌晔牵着不甚欢喜的黑骆驼,试图将它拉至断墙一侧,但扯了半天无果。眼见着唐原气急败坏的又要拔刀,他赶紧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冷饼子在它嘴边晃了一下,然后丢到旁边的雪地上,这没骨气的东西一看到吃的,便立马巴巴跑过去挡在了风口上。唐原就势挪了过去,摘掉维帽,露出绯红的脸颊和倦色深浓的眸子。她斜靠在骆驼身上,无力地在手心呵了口白气,随后直接捂上发烫的脸颊,这使得冰冷麻木的身体略觉暖和了点,可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看下这些断墙旁边有没有木头树根什么的?”
      她垂眸看了眼凌晔围在自己身上的衣物,而后目光落在他放在旁边的水袋上,舔了下唇,“别走太远。”
      按计划在日落之前到达官道,他们便可以根据地图所示,在这附近看到一个驿站,为了尽快抵达目的地,两人轻装简行,并未准备过多干粮和水。纵使唐原留了个心眼,多备了一袋水,但还是经不住两人的水分消耗。所以,当唐小原目光落在凌晔放在旁边的水袋上时,几乎未曾多想,等他一走开便返身抓了一把积雪塞进嘴里,然后吐出一嘴沙子。
      等凌晔兴奋地拖着根发潮的断梁朽木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昏睡过去。
      “我刚在东南方向隐隐看到了灯火,应该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驿站……唐原,唐原?”凌晔手刚一碰到她的额头,脸色立时变了,“怎么这么烫?”然后手忙脚乱地将袋中所剩无几的水全给她灌了下去。
      口中焦躁虽然暂缓,但她脑中依旧混沌一片,感觉像多年前趴在冰天雪地的血污间,腹内似装了一个随时会将她炸成碎片的熔炉,身体滚烫胸间血气翻涌,而无论她多努力都爬不出那断肢残体的死人堆……
      “水…水……”
      仓皇间,凌晔瞥见她腰间那只鼓鼓的水袋,取下后微感诧异,犹疑着打开倒出,然后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水袋里装的是……半袋黄沙!!!
      “臭丫头,你不是要长命百岁吗?这么蠢以后怎么混江湖!”
      他脸色苍白地将她小心抱到骆驼背上,但这黑骆驼似乎也早已是疲累不堪,加上之前失血过多,眼下正蔫了吧唧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它斜眼瞟了下背上不省人事的人影,这次没等凌晔发话,它先颤颤巍巍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只是未等站稳便噗通一声又跌了回去,连带着将背上的唐原也一并摔到了地上。凌晔赶紧过去将摔得四仰八叉的唐原扶起来,本想一脚再把它踹起来,但它身下浸出的那片血迹,直接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一摔不当紧,倒是将昏睡的唐原摔得心神清明了几分。她头痛欲裂地勉强睁开眼,便发现凌晔正吃力地背着她,朝着一些影影绰绰的灯火处行去。
      驿站?还是幻觉?这么想着不觉又昏睡了过去。
      这般昏昏沉沉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待她再次勉力睁开眼睛的时候,则是被划破黑夜的一声明锐剑啸所惊醒。周围不知何时竟起了薄雾,雾中透出几点猩红的光,像驿站门外悬挂的灯笼,又或者其他。凌晔后退了一步,仓惶失措地试图背着她离开,但鼻间突然传来的凛冽血腥气却越来越近。
      她没看到身后的断肢残体,但薄雾中突然出现的人影,却是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甚至连身下慌不择路的凌晔都是明显一怔,顿住了脚步。
      姑姑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疑问尚未解答,而凌晔突然脱口而出的‘父亲’,却是让她瞬间毛骨悚然。
      ……他们在同一个人身上看到了不同的脸,准确地说他们看到的未必是个人,更何况凌晔父亲凌川的骨灰还是她帮着一起埋掉的。
      “是幻象…快走……”
      虽然凌晔反应够快,但他已无多余的气力再奔逃闪躲,他脚步尚未移开,那幻影便散着恶臭瞬息扑面而来。届时,黑雾中一道幽冷的蓝色光焰破空而出,挟着大漠的疾风和骤雪,穿云裂空呼啸而至……
      身前血花四溅!
      一时间黑雾缠丝风沙四起,光箭穿颅而过,那妖物直接被刺了个对穿,身形扭曲一了下便化作黑色的烟瘴,随着雾色一起散去。
      待得烟消雾散,妖物所在处空留一枚黑雾缠绕的血珠,与身后驿站外的两盏红灯遥遥相应。
      凌晔闷哼一声,两人均倒在地上。
      “凌…晔……”
      一股铁腥气倏然窜上喉间,唐原胸前血气翻涌呛出一口污血,眼前一黑,扑倒在凌晔旁边。
      恍惚间,似有松风古意携疏音伴冷香,韵入五识宁神清魄……
      头顶漠然一声轻叹,指骨修长的一只手拾起地上的血珠,音色凉凉,“还真是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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