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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里逃生 ...

  •   翌日。
      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被窗棂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耀目光影下,斑驳着一地触目惊心的暗褐色血迹,以及满地沾着污血的金珠银钿。铜炉内混着云萝散的白檀燃尽,余香尚未散去,浓烈的血腥气便立时扑面而来。溅满血渍的床帏突然被拨开,床底黑暗中蓦然探出一只指骨青白的人手来,然后一只,又一只,慢慢地爬了出来……
      “你、你大爷的,吓死老子了……”
      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刚晕着脸从床底爬出来,便对上一张眼球暴突青皮裹骨的死人脸。
      凌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暗骂一句,瞬间清醒。而本该一晚上惊魂甫定惶惧不安的两个人,昨夜却在云萝散的功效下莫名睡得极好?!真真是睡得极好。若不是眼前这皮骨灰青的死尸,他差点都以为昨夜只是趴在床底下做了个噩梦而已。
      从床底下相继爬出的唐原,显然昨夜比凌晔睡得更为安稳,她打着哈欠一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手拨开挡在她面前的凌晔,“我说,你看什么……呢?”
      在对上眼前那张死不瞑目的死人脸时,她那双光华流转的水眸先是怔了一秒,紧接着便突然干嚎了一嗓子,踩着地上的死尸飞快地冲了出去。地上的尸体被她脚大力一蹬,仅连着点皮肉的头颅直接脱离身体滚到了凌晔脚下,爆满血丝的眼球直直的瞪着他。
      凌晔:???
      唐原刚一脚踢开摇摇欲坠的半扇门,整个人便嚎得更加起劲儿了,与此伴随而来的是空气里更为浓郁的腥臭气。本来挺诡异的气氛,莫名竟被她嚎得多了几分人气。
      虽说早已预料外面必然也是惨烈的一幕,但当她真的破门而出后,还是忍不住背后发毛倒吸了口凉气。紧接着跟出来的凌晔,在走到她身后的时候,表情明显也扭曲了一下。
      只见门前走廊、木梯,以及楼下厅堂,目光过处全是死相凄惨的干瘪尸体,多是被咬断脖子吸干了血脂,唯余一副血色尽失的青灰皮相裹着枯骨,被横七竖八地丢的满地都是。而在这满堂的血污狼藉中,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色指甲抓痕,可见他们在死前也曾奋力地痛苦挣扎过,只是再强的求生欲,也未曾对抗得过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
      侥幸逃过一劫的两人,一时心有余悸。很难想象昨夜之前,这里还是一派笙歌曼舞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而眼下,满堂光影下却是桌椅翻到厅门破败,杯盘狼藉满地死尸,俨然一副野兽进食后的粗暴血腥画面。
      唐原止住干嚎,吸了吸鼻子转向凌晔,向他旁边靠了靠,“我不想呆在这里……”
      “别怕,我、我去备点干粮和水,再备些路上用的衣物和银子,我们马上就离开这里。”
      脸色比唐原还难看的凌晔,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故作镇定地试图去安慰她。结果他手还没搭在她肩上,横在楼梯口的那个刀客的头突然转了过来,将他惊得直接炸毛,接着便从尸体下窜出了一只老鼠……
      唐原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吓得直跳脚的凌晔。
      “我以为是…诈、诈尸……”
      她无奈地轻叹口气,转向那个刀客的尸体,咽了咽口水。转而一脸怯怯,活像只受惊的大兔子“小叶子……”
      凌晔赤白着脸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稳了稳心神,扯着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继续安抚:“别怕,我在呢。”
      唐原巴巴地望着他,“……我饿了。”
      “那…那我去给你煮点面吃?”
      “好啊好啊……”
      看着立时笑靥如花的唐原,凌晔嘴角抽了抽,所谓一秒变脸也不过如此。
      唐原回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刀客,“多放点肉!”
      说完她便拉起凌晔,神色懦懦地踩过地上的死尸向后堂跑去。
      凌晔:……
      她人小胃口大,这凌晔是早就知道的,只是没料到在这种情况下,她胃口居然还那么好。直到她吃完第三碗放下碗筷后,还忍不住频频回顾锅里的肉汤时,他才战战兢兢地试问了句,“还吃吗?”
      “不了不了,一碗就饱了。”
      “那你还接着又吃了两碗?”
      唐原看凌晔皱着眉吸了一根面条,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他这鸡汤面煮的确实差点火候差点味道。她也知道自三个月前他母亲殷氏逝去后,他多半都是跑来她们家蹭饭吃,所以凌晔这厨艺也就将将凑合着不至于把自己饿死。不过她倒是不挑嘴,毕竟当年也是在死人堆里苟延残喘侥幸过活过,所以她对吃的向来没什么讲究,饿不死就成。
      “肚子里多塞点食物,路上不是就能节省点干粮和水么?”唐原拍着肚子振振有词。
      凌晔:……好像的确是那么个道理,他竟无法反驳,只得默默暗叹一句,真是好养活。
      唐原打了个饱嗝,悻悻道,“就是可惜了这一锅肉汤了。”
      凌晔:……
      虽然客栈已经被那些怪物光顾过血洗一空了,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二次光顾,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否在附近游荡,还是已经彻底离开了。而离开的风险显然要比待在这里的风险大,但鉴于跟一堆尸体共处一室,严重的引起不适加坐吃等死来比,两人最后还是决定趁早离开此地。
      在漫漫黄沙里顶着个大太阳走了半日,两人各自心事重重,一路无言。一是昨夜不知来路的妖物大屠杀的阴影,尚在他们脑中挥之不去;二是虽然出发前在客栈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和水,但以他们的经验来说,在没有骆驼马匹的情况下,想要只身走出沙漠简直是愚人痴梦。所以,与其担心那玩意儿是否会再次突然出现,把他们吸成人干扔在沙漠里,或者忧虑以后是否要靠斩杀这类凶煞靠作死才能在江湖立足?此刻,两人难得的心照不宣:还是省点口水比较实际。
      直到日暮时分,两个满面风沙的少年已是疲累不堪,太阳尚未落下,天色却倏然转暗。
      “小叶子我不行了,实在……”唐原努力咽了口唾沫,一把扯掉头上的维帽,“实在走不动了,容我喝口水歇一会儿……”
      话未毕她便一屁股摊坐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前濡湿的乱发和沙尘,解下腰间的水袋咕咚灌了一大口,长舒口气瞬间清爽许多,然后递给正在看地图的凌晔。
      凌晔回头撇了眼余留不足半的水袋,咽口唾沫摇了摇头,他那袋水已被他消耗殆尽。
      唐小原唇角微挑,心下了然,拍拍腰间的衣袍,一掀衣摆便又现出一个鼓鼓的水袋,看到他吃惊的表情,她好不得意,挑了挑眉,顺势将手里的水袋丢到他怀里,“呐,现在可以放心喝了吧。”然后拿起木杖指着远处的沙岭,“按你之前说的,过了那道沙岭再走就是官道了,等上了大路,客栈、过往商队那是少不了的,还怕没水喝?”
      凌晔抱着水袋小心喝了一小口,眯着眼望了望远处天边不知何时堆积的大片黄云,隐隐有些担忧,“这怕是要变天了吧?”
      对于自小长在大漠的唐原来说,对于大漠天气的变化感知 ,她显然要比随母亲来此不足四年的凌晔要敏感熟悉的多。她支着木杖爬起来,有小风吹过耳际,丝丝凉凉,已然没了早前的热气。看了眼天边堆积的越来越厚的黄云,轻描淡写地说,“是要变天了,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一听此话,凌晔心里咯噔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就势又灌了几口水。
      唐原大力地在他肩上拍了拍,笑言,“这就对了,有力气了才能赶路。走吧,少年郎!”
      “噗——”凌晔被她拍的一口水呛了出来,“咳咳……”
      她这一连串的言行神态把凌晔看得嘴角微抽,这活脱脱就是一看穿一切深谙大道的老江湖,跟昨夜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小丫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重点是现在还反过来,被矮他半个头的黄毛丫头强行安抚了一番,这让他面子上极为挂不住。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晚点风沙一起加上落雪,他们的速度定会慢下来,而且也很容易失去方向。且别说会不会遇上财狼野兽,即使在被冻死之前上了官道,可驿站和过往商队也还是个未知。所以,这里随时会成为他们两人的葬身之地。
      而实际情况远比唐原预估的还要糟糕,风沙来得很快,等他们到达最后那道沙岭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温度骤降,不多时风沙便挟着雪片倏然而落。沙丘上两个黑影顶着风雪拄着木杖,咬牙拖着疲软的身子,互相搀扶着吃力往上挪动。苍茫天幕间,唯见两个小小的黑点,在黄沙弥漫的沙岭上慢慢移动。
      “唐原!”
      唐原:……
      凌晔喘着粗气努力提高音量,“如果这次我们大难不死,我一定不负萩桑姑姑所托,把你带到水云宗……”他缓了口气继续道,“以后再给你找个好夫婿。”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动的唐原半晌才回过头来,紧抓着被风吹开的维纱,有气无力道,“你刚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们这次大难不死……”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凌晔:???
      “姑姑说我是个有福相的人,福泽深厚的人……都会受神佛庇佑的。”她抿了下干裂发白的唇,强调道,“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你可别拖累我。”
      凌晔:……
      “等到了长安,先给我找几件神兵利器吧,就跟你那把玄铁剑差不多阶品的就行。”
      凌晔嘴角抽了抽,几度欲言又止,她难道当他父母留给他的这把玄铁剑,是村头铁匠铺子里三敲两敲打出来的破铜烂铁么?
      唐原在冻得僵冷的手上呵了口气,又吸了吸鼻子,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此一去生死未定前途未卜,也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也不知姑姑……”
      似是看出她的忧虑,凌晔回过头眸色柔软了许多,“既然萩桑姑姑坚持让你入涉中原,想来定是有她的道理。传闻邑都的十方城有个上古阵法护持,邪祟靠近不得,你且放心好了。”
      正欲开言的唐原,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凌晔一脸的不明所以。
      “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这茫茫寒夜里除了风雪声,还能听到什么……”
      话未毕,两人耳边都隐隐传来一阵短暂细微的铃音,夹杂在簌簌的风雪声中,不仔细听还真不容易注意到。
      “驼铃声!”
      “驼铃声!”
      两人异口同声,精神并为之一振。
      这断断续续的细微驼铃声同催命符一样,催促着两人迅速向铃声源头处靠近。等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爬上沙岭后,果然发现在另一侧沙岭下的不远处卧着一只黑骆驼。已被明雪铺白的沙地上难辨官道,也未曾望见酒肆驿站的灯火,但这也算在她意料之中,好在远处那一坨黑影,尚可给人几分安慰。
      远处的骆驼时不时的抬头四下张望,抬首间便带起一阵细碎的铃声。若非之前在坑他们的那个布商处,见过这只被他当做宝贝儿子的异种黑骆驼,加上入耳的驼铃声,即便眼下黄沙上已经敷了一层明雪,他们也不敢确定这昏暗天色下那黑乎乎的一大坨,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唐原和凌晔对视一眼,不禁在心底暗自感叹,这也算是父债子偿吧!然后眯着眼睛冲那坨黑影展颜一笑,这唇红齿白的笑颜下默默酝酿着一个黑暗的计划。是的,她现在心底的打算是:先奴役它,再吃了它,至于怎么个吃法,是烤了还是煮了,还有待商榷。
      被喜悦冲的有些兴奋过度的凌晔,显然不知道他身后笑眯眯的唐原,此下心底在酝酿着怎样残暴的想法。不由分说便拉起她就向着那坨黑影跑去,一边跑一边信誓旦旦地念叨,“哈,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我都还没到长安见到霍叔叔,还没把你带到水云宗,怎么可能会先折在这儿……”
      凌晔口中的霍叔叔,其实是他父亲凌川生前在军中的至交好友。一年前,便是他派人将凌川的骨灰和遗物…也就是那把玄铁剑,送到了邑都。凌晔此行的目的便是要投奔于他,替他父亲凌川守护这一方天下。至于水云宗,则是她的此行目的,这也将是自己重新开始的地方……
      虽然唐原总觉得凌晔高兴的有点早,但也没在意,毕竟她的眼睛里,现在就只装得下远处那一大坨待烹煮的肥肉,便也由着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跑。等到沙岭下的时候,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风雪灌得满口满鼻,喘的她几欲背过气去,只好停下来示意他先过去。
      唐原瘫坐在地上口中焦渴不已,刚覆上身侧那个鼓鼓的水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又缩了回来。看着离那只黑骆驼越来越近的凌晔,她心底却莫名产生一个怪异的感觉,而等她起身慢慢靠近的时候,这种奇怪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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