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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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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孤月高悬,风沙万里。
肆虐呼啸的烈风扬尘卷沙,在一望无垠的苍茫天地间肆意驰骋,峥嵘不息。风沙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古旧小客栈此下灯火通明,却又悄无人息,唯闻门口悬挂的酒旗在劲烈的夜风中猎猎作响。马厩坍塌栏杆翻倒,不见驼马牲畜,只余装满丝绸绢帛、香料茶叶的货箱散乱地堆积在院落。而客栈厅堂除却狼藉,便是血迹,以及满地干瘪的诡异死尸,尸体似被抽去全身血脂,几乎个个都是圆目大睁惊恐无状,一副死不瞑目的扭曲痛苦表情。铜盆里的炭石尚未燃尽,仍有些微的猩红火光忽明忽暗。
此前不久似是刚发生了一场诡异而又惨烈的屠戮。
二楼居里的一间客房里依稀有微弱的声音传来,声细如蚊,不安里带着颤抖。“凌…凌晔,那怪物走了么?我们会不会也被…被吃掉?”
两个瘦弱的少年躲在床底的暗影中,瑟瑟发抖。
一个时辰以前。
因风沙的缘故,大漠的天黑的早,酉时未曾过半客栈便已阖门闭户,楼下厅堂点起烛火,加足了碳石的铜盆里炭火烧得极旺,外面虽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气融融。
正值用餐之际,空间尚且敞旷的厅堂里此刻早已座无虚席,在此落脚休整的中原商客在历经了一段疲困而漫长的旅途劳顿后,现下围炉而坐,品饮着店家自酿的粗烈甘香美酒,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惬意。
手脚麻利的年轻小伙计堂前堂后地跑着端酒上菜,听到有客人谈及中原的逸闻趣事,便索性停下手里的活计驻足细听,还时不时的插上两句嘴。临门而坐的一桌客旅中有个身姿婀娜秋瞳映水的歌姬,容色绝美,引得一干宾客频频回顾,看到年轻的小伙计丢下手头活计凑在人堆里听故事,便忍不住去逗他。那眉眼同老掌柜有几分相似的小伙计看上去也就十四五的光景,虽依旧是孩子天性,但看到有个漂亮姐姐笑着逗他,声音清甜悦耳好似于她玉腕轻轻摇响的银铃之音,便涨红了脸鼓着腮帮子讲了几个从别的商客口中听来的趣闻,惹得满堂宾客哄然大笑。而此时正噼里啪啦拨地拨着算盘的老掌柜便会停下手,眯着小眼睛一道凶光扫过去,小伙计便立时心领神会,俏皮地冲着重新低头拨算盘的老掌柜吐了吐舌头,悻悻地离开众人,一溜烟跑去后堂。楼下气氛轻松活泼,好不热闹。
上楼右拐第二间的客房,本是灯火幽微空静无人,此时却听“啪”的一声轻响,窗子倏然被从外打开,一个身着胡服的清瘦少年攀着窗橼敏捷地跳了进来,裹挟进去的冷风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少年漆黑的眸子迅速将屋内的陈设巡视一遍,在看到墙角桌案上堆放的一大堆行囊后,剑眉舒展,薄唇轻抿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然后蹑手蹑脚行至门口,趴在门缝细瞧了一番后,迅速反身回到窗边,从腰间解下绳索丢至窗外,不消片刻,便将一个身量纤薄的红衣少女也一并拉进房内。待阖窗风止,烛火稳定,方见幽微烛火下的红衣少女亦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与那黑衣少年一样的胡人装束,眸光明澈容色奕然,眉目婉转间透着一分不羁。
唐原在冻得通红的手上哈了口热气,抬眸使了个眼色,示意凌晔有所动作,便快速行至门口去望风。楼下传来胡琴铃鼓等乐器的演奏声,音乐中隐隐夹杂着细碎清脆的银铃声,以及宾客的叫好声,所以楼上即使有轻微响动也不容易被人察觉。
“居然害的我们我睡柴房,这奸商自己倒是挺会享受的。哼,那小爷就让你睡个够!”
凌晔从怀中取出一个玉色的小瓷瓶,打开桌上的古铜瑞兽小香炉,将瓶中的白色粉末倒入正在燃烧的白檀香里,被混入外物后炉内的气味变得馥郁而辛秘,冥冥中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幽冷之香。他满意地轻揩了下手指上沾染的些微粉末,尚显青稚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小叶子,你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像个小姑娘似的。”趴在门边观望的唐原有些不耐,头也不回地压着嗓子急声催促。
“我这不正在找吗,放心,那个老色鬼被楼下的美人迷得七荤八素的,一时半会儿肯定上不来。”凌晔一边手脚麻利地翻动着书案上的行囊,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要不是被偷了钱袋,打死我也不会把我爹留给我的玄铁剑,低价抵押给这个奸商。还说会载我们到京都,眨眼就把我们丢到半路上。若不是为了拿回我的剑,那我们现在差不多都到京都了,我还答应了你姑姑要把你平安送到水云宗,保证万无一失的……哎?这个老贼把小爷的传家宝藏到哪里去了?”行囊被他来来回回翻找了两遍都一无所获,凌晔有些懊恼。他转身走到床边,瞄了眼床头放着的一尺见方的小箱笼摇了摇头,便伸手去翻里侧的寝被,刚掀开一个角旋即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小的惊呼了下。
“找到了?”
忍受了他半天碎碎念的唐原回过头,却发现他正拿着一个外饰花哨内着鼓鼓的钱袋,颇为得意的在手中掂了又掂。还未等她有所言语,接着就见他从枕下摸出了一把剑鞘饰有精美图纹的宝剑。
“拿来辟邪?!哼,这老贼看来平日里定是没少做亏心事!”
唐原听着他口中愤愤然,手脚却很实诚地迅速打开了钱袋,她叹口气刚想鄙夷,却见他在钱袋里只取了一小块,将其放回原处后,犹豫了一下,又自背后包裹里掏出两只果子放到桌子上做抵。
拔剑出鞘,铮然有声,三尺寒光映着他年轻英气的脸庞,以上等玄铁铸造的深青色的剑刃泛着清越的光辉,靠近剑柄处以潇洒飘逸的篆体刻着念川二字,触及此处时他好似被烫伤一般立时避开目光,眼底迅速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刀身朴拙内敛,与华丽贵气的剑鞘相配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此刻却又安然合宜地躺于匣中。
唐原疾步上前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有些着恼,“等下被发现我们就都完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悠哉悠哉?”
凌晔好不为意地合上剑,扫了眼烟雾缭绕的小香炉,信誓旦旦道,“等那个老鬼喝的烂醉的爬上来,我们早已跑的不知所踪了,况且楼下那个胡姬生着一副勾人的狐媚像,现下跳起舞来更是风情万种,能把那些个男人的魂都勾了去,那个老色鬼肯定不舍得这么快就上来……”
话未毕,却只听外面倏然响起一阵凄厉的惨叫,两人俱是浑身一震。鼓乐声止,接着便是诸多惊呼求救声,桌椅翻倒,碗盏碎裂,以及咚咚往楼上奔逃的仓惶脚步声。
楼下厅堂被破开的大门好似被施了法术一般,只有卷着沙尘倒灌进来的疾风,并未见有人奔逃得出去,那妩媚妖娆的歌姬此时已如被抽去血肉的人干一般,只余一张干瘪的皮囊裹着枯骨。两只诡异的黑影似魂魅一般,在慌不择路四下奔逃的人群中快速闪动游移,黑影过处瞬如枯骨。
隔着门缝向外看的并不真切,只看到走廊一隅,一个刚爬到二楼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粗犷大汉,浑然一副往来商旅为保货物和人身安全而临时雇佣的刀客装束,此时却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直奔楼梯入口正对着的房间,一脚踹开房门,看样子是试图从客房窗子直接逃到外面,但一只脚还未踏入门内,身后陡然出现一团黑影,回身前已有尖锐的利爪直接刺入了他的后心,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听得痛苦绝望的一声惨叫。与此同时,那团似人非人的诡异黑影魔瘴一般瞬间便将那刀客紧紧包裹住,不消片刻地上便只余一副血瞳爆凸的青皮枯骨。
只这一眼,两人便瞬时呼吸一窒面如白纸,顿生如入魔窟鬼障的森寒之意,楼下的惨叫声更是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炸,颤栗不安。
虽成长在远离京都疏于法治的大漠深处,也对在这恶劣环境中经常出现的草莽匪寇,打家劫舍杀人纵火的血腥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但如今身处的险境,这凶戾诡异的一幕却又不能以常理相待,而她,毕竟也只是个刚及笄的小丫头。相对于唐原的惶惧不安,比她稍年长两岁的凌晔倒是显得冷定得多。眼下外面情况不明,即使逃出去,在大漠这样风沙劲烈的夜晚,如果没有充足的食物、水及火源,没有代步的骆驼马匹,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况且此时马匹骆驼怕是早已受惊逃得不知所踪了。纵使他们从后窗翻逃得出去,以那妖物的速度怕也只是自寻死路。目前来看他们似乎尚未被发现,有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反正也已经无路可退,倒不如赌一把。他在心底稍作权衡,不待惊魂未定的唐原从呆怔中缓过神,便立即将她拉入床底的暗影里,并示意她噤声。
躲在床下的两人心魂尚未安稳,便只听砰砰两声房门被突然撞开又迅速被合上,被带入的冷风吹得床下的两人均是一个哆嗦,本作宁神之用的白檀香混着云萝散,气味愈发的浓郁起来。透过垂下的床帏与地面的缝隙只看得到两只金丝采绣的锦靴,但两人却一眼便认出闯进来的人,就是那个敲诈了他们的玄铁剑的奸商胡万财。惊讶于他竟能逃上来的同时,以为他会同那个刀客一样意欲从窗子跳逃奔命,却未曾料想,他拖着肥胖的身体奔逃到窗口又折身返回,吃力地将桌子拉到门口堵上房门后,慌慌张张地跑回床边。
未几,房门立时传来大力冲撞的爆裂之声,疾风灌进来,烛火飘摇不定,白檀香气味浓烈馥郁,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溢满房间的每个角落。那个中原布商胡万财连声都没发出来便被身后的鬼魅收割了性命,溅满鲜血的塔链箱笼倏然坠地,散落一地的金铢银锭、玉石珠宝。他们两人这才意识到这布商在这般险境中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逃命,而是收敛钱财。两个瘦小的身影紧盯着床前的一线亮光,战战兢兢冷汗淋漓,一种毁灭性的凶煞戾气扑面而来,两人匍伏在床底狭小的暗影里,忍着酸麻僵硬的肢体凝神屏息,听到外面传来诡异的嘶嘶之声,一时之间只觉头皮发炸后背发冷。
黑暗中那只握着玄铁剑的手紧了又紧,却又无能为力,以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几个地痞流氓倒也堪堪可制敌,但若想对抗这种嗜血凶煞的妖物,无异于是在赶着给阎王爷送人头。
不消片刻,血肉尽失的布商被丢到地上,肥胖的身体已然变成皮包骨头的干瘪模样,血脂精气已然被抽空。两人屏息凝气,看得心惊肉跳。当那个黑影靠近床边的时候,有腥烈的恶臭逼得他们两人透不过气来,凌晔强忍着胃部翻涌的欲呕之感,右手按在剑上,额角冷汗直冒。旁边的唐原反手握着腰间的短匕,紧张中却莫名闪过一丝异样的熟悉感,这感觉似曾相识,似是她亦曾躲在这样一个没有半颗星子的寒夜里,同蛰伏在阴影下的幼虫一般缩在黑暗的罅隙中,等着被外面渐渐逼近的东西撕碎吞噬。可这丝奇异的感觉在黑影靠近的时候,却又使她产生一种想要掀帘而出的冲动,好在这念头一闪而过便立时被她遏制了。
时间好像凝固了一般,只有白檀香在风中炽烈的香味混杂着浓厚的血腥气息,在一点一点侵蚀着两人的体力和意志。
别说千里之遥的洛城了,沙漠都还没走出去,怕是就要成为这凶煞的盘中餐了。凌晔伸手碰到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的唐原,心下蓦然涌起深深的自责,眼底一片晦暗。但他不知道的是,唐小原此刻强支着僵麻到发颤的手肘,已经无心计划在那凶物冲进来的瞬间要先砍它哪只爪子,眼下她最为忧虑的是死后能不能给她姑姑托梦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白檀香的香味覆盖了两人气息的缘故,那黑影在房间巡视了一圈发现再无活物后,便瞬时闪了出去。
不消两炷香的时间,这客栈所有的活物便被屠戮殆尽。
直到整个客栈再没了声息,只余外面呼啸的风声呜咽不息,以及安静燃烧的白檀香和轻轻摇曳的烛火。
两个少年仿若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静止在黑暗中,在近一个时辰的苦苦煎熬后,终于体力不支的扑倒在地上。唐原甩着颤巍巍的手肘,倦眼深浓地打着哈欠,有气无力地问出了第一句话,“凌…凌晔,那怪物走了么?我们会不会也被…被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