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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逢君化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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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唐原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她这一夜倒是睡得安稳,却不知枕星阁的瑞兽趴在山顶岩台的结界上,对着流云斋观守了一夜,亦不知有人在她房门外的院子里练了半宿的剑法。
她揉着眼睛直挺挺地坐起来,窗外鸟雀的啾鸣和刷刷的练剑声不绝于耳。缓了片刻待五识略略清明后,她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转向窗口,目光掠过窗棂时却被上方一幅画功稚拙的壁画所吸引。
她爬到床脚盘膝而坐,仰头细细打量着窗子上方的壁画。画中有两个墨笔勾勒的人影,一个奔至崖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的黑衣少年,另一个则是跳下悬崖飘坠半空的模糊背影,看不清样貌,衣服上以朱砂点缀着古怪的符文,空中的留白溅洒着一些细碎的墨滴,更像是刻意为之。整幅画看起来很简单,却又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神伤和无力感。
她盯着那个飘坠在半空的模糊人影,心底似铺了层化不开的愁绪,慢慢堆叠。唐原回过神深吸了口气,起身推开窗,清风拂面,伴着一阵鲜美的香气飘了进来,心底刚刚积郁出的那点阴翳被一扫而空。
听到响动,院子里的人影收剑转身。
“饿醒了吧?”
凌晔笑着冲她招招手,径直向院侧的小凉亭走去,石桌的小炭炉上煨着一罐鲜浓的鱼粥,香味便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唐原抚着咕咕叫的肚子,歪头一笑两靥生花,简单洗漱后便直奔鲜香四溢的小凉亭。
“你最近厨艺大有长进啊!”唐原一边喝粥,一边由衷赞赏。
静静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的凌晔回过神,浅浅一笑道,“这鱼粥是你师兄煮的。”
“青辞师兄?”唐原放下碗环顾了下四周,道,“他人呢?”
凌晔接过她的空碗,道,“他早上将粥送来,留下了两句话,便一头扎进了药室。”
唐原眼也不眨地盯着复被盛满鱼粥的碗,道,“留了什么话?”
“他说今日本该是你听师受道的第一日,但是月中为妖祸频发之际,你师傅带着弟子下山除妖去了,大抵要三五日方能回来。”凌晔把碗递给她,又道,“这几日他会带着你熟悉一下宗内环境,待你醒来用过午膳,去药室通知他即可。”
看着再次迅速下去的半碗鱼粥,凌晔摇了摇头笑叹了一声,道,“那我先去帮你通知他?”
“嗯嗯……”唐原捧着汤碗,头点得如捣蒜。
“你啊,小贪吃鬼~”凌晔没好气地轻戳了下她的额头,起身便往后院的药室行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唐原似想起什么,忽然大声道,“昨夜我睡着时,你可有同我又说些什么吗?”
凌晔顿住身形,回眸一笑,道,“没什么。”
“哦,我还以为我错过了什么。”唐原冲他摆摆手,道,“快去快回。”
看着转身消失在围墙内的人影,她试图回想起昨夜睡着前他同自己说过的一些话,但思索片刻后一无所获,便索性再次埋头喝粥,只是没吃几口,就看到他重新折回来的身影。
“这么快啊?!”唐原有些诧异,侧头看向他身后,疑惑道,“青辞师兄呢?”
凌晔并未理会她,且径直穿过院子快速向大门外行去。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干嘛去啊?”唐原放下碗,起身追上去。
等她追到门口时,凌晔的身影已然到了院外的紫竹林。
“凌晔!”唐原有些郁闷地冲他喊了一声。
凌晔此时却突然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没入了郁郁森森的竹林中。
“哎?你……”唐原此时心中着实有几分恼火,却又一头雾水,只觉他举动莫名地形迹古怪和蹊跷,不禁加快脚步又追了上去。
这初来乍到,水云宗后山的地形她并不熟识,追着凌晔的身影,在林中七拐八绕,最后穿出竹林,越过浅溪,又翻过一座丘林后,终在一处岩山后把他成功跟丢了。
“凌晔——”
她冲着空寂的山间大喊了一声,等来的却是山林间一些奇怪的响动。虽方过午时,光影斑驳的枝叶间却未闻有鸟雀的啾鸣声,周围安静地有些过于诡异。
唐原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警惕地环顾了下四周,见未有异动后开始大步往回走,松枝枯叶在她脚下窸窣作响。行了片刻,待看到远处的竹林时,她方松了口气,脚下的枝叶却突然断裂陷落,她身子一空便朝着地下一个幽深的洞穴里坠去。
在她惊叫着被摔成肉泥之前,眼前倏然一道银光闪过,那把横空飞来的利剑隔着肩上的皮肉,直直地将她钉在了洞窟的岩壁上,紧接着便传来了一个慵懒的清冷声音。
“哟~小丫头,又是你啊!”
借着洞内细微的光线,她看到了斜下方的石壁上倚着一个修长的人影,眼覆玄纱,两手拄着松杖,抬头正望着她这个方向。
唐原心中一喜,失声叫道,“瞎子!你怎么在这儿?”
沈慎颇为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还真是没大没小啊,怎么着不叫声恩人,也该叫声叔叔吧!”
唐原扯着笑脸撇了撇嘴,刚欲质疑他这飞剑的准度是凑巧,还是权当她是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故意为之,却只听嘶的一声,挂在剑上的那点布料突然被割裂了几分,不由得呼吸一滞。。
待斜眼瞟见挂在剑刃上的衣服仅余短短三两寸时,她开始紧张兮兮地冲他求援,“瞎、瞎…大叔,救,救我!”
“哎~”沈慎长叹一声,拄起松杖同真的瞎子一样摸索着缓步往她这边移动,“你看,瞎大叔自身都举步维艰呐!”
他这话音未落,只听又是嘶的一声,那点仅连着的布料也彻底被割裂。在她惊呵一声坠落的同时,沈慎突然飞身而来,这举动着实让唐原又惊又喜,没想到他竟是深藏不露,且还是假盲,幸亏不至于冷血无情。只是大喜未过,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身略过自己,取了插在岩壁内的仙剑,而她自己则重重地摔在了洞底的草苔上。这一摔虽不致命,但却让她几欲神魂离体,深觉骨头碎了八瓣,疼得龇牙咧嘴,好半天没爬起来。
“哎呀~瞎大叔我尽了全力却还迟了一步,肉团子没摔坏吧?”
“呵呵~托您老人家的福…姑娘我还还活着。”
看着他好一番虚情假意地关切问候,唐原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翻着白眼暗自嘀咕,“不过是口误叫错了而已,死瞎子!臭瞎子!还真是睚眦必报冷血无情!再说,姑娘我这娇弱身姿哪里就肉团了?!”
“肉团子,嘀咕什么呢?”
想到等下还要仰仗他带自己出这深窟洞穴,唐原深吸一口气,抬头立时换上一副笑脸,扶着石壁缓缓爬起来,昧着良心奉承道,“恩人,您叫我唐原就好。我刚刚是惊赞恩人您这…您这深藏不露功法高深,扶危济弱良善慈悲……想必等下我们出这洞穴也定是轻而易举吧?”
看她强扯着笑脸好一通溜须拍马,沈慎笑得不置可否,忽而不客气道,“叫我沈大爷好了。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只身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呵呵~沈、沈大爷!”看着眼前这个外形俊逸内里腹黑,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影,唐原压着心中的火气,扯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道,“寻人。”
借着玄纱下的微光看她笑得一脸的人畜无害,沈慎微挑了下眉,收起仙剑转身便走。
“哎、哎~”见他作势要往洞内行去,唐原赶紧叫住他,指着头顶的洞口,好心提醒道,“沈大爷,出口在这儿!”
沈慎转身望了眼高深的洞口,又回眸看了眼捂着腰斜倚在石壁上的唐原,道,“哦。后会无期。”
见他一脸认真,再次转身,唐原有些急了,“不是,我说沈大爷,那洞窟里面乌漆嘛黑的都不知道有什么,您去那里面干什么呀?”
“寻人~”沈慎这次没回头,径直往洞穴深处行去。
唐原愣了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望了眼头顶陡直高深的洞口,彻底急了,“沈大爷、沈大爷…等等,要不您大发慈悲先把我救出去也行啊~”
沈慎的背影毫不留情地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中,最后只留一句幽怨的叹语飘荡在洞穴深处的黑暗里,“我一个死瞎子,臭瞎子,可是睚眦必报冷血无情的很啊!”
唐原听着这句熟悉的哀怨话语,狠狠地叹了口气,起身欲追上去,结果刚一抬腿,整个人便扑通一下摔倒在地上,她左腿麻得完全走不了道。她趴在地上不由得哀叹连连:完了完了,该不是刚刚掉下来把腿给摔坏了吧?眼下看来是真的要曝尸荒野了。
情急之下,她突然想到在京都时,凌晔推测他或许是早前帮他们在酒馆解围的水云宗弟子,心底瞬间生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喜悦,便立即对着黑暗的洞穴大声喊道,“沈大爷,沈仙师,我腿摔断了,走不了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般见识。你若救我出去,我可以让我师傅…就是水云宗的姬宗主,发动整个宗门的弟子帮你寻人,我是他最宝贝的亲传徒弟。救命啊,沈大爷……”
唐原紧盯着黑暗的洞窟嚎了半晌,非但看到他折回的身影,反倒引来洞外一声古怪的类似野兽的咆哮声,吓得立时噤了声。她攀扶着身侧的石头试图再次爬起来,腿上似乎已经有了些微知觉,但还是无法站立。她一边感叹命途多舛人世多艰,一边暗自腹诽将她带入困局不知行迹的凌晔。
在她像个笨拙的公鸡一样,单脚勉力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伸来一根松杖。她抬起头,却看到沈慎正颇为嫌弃地站在她面前。
看她呆杵在原地,沈慎复将松杖往她面前戳近了几分,叹道,“姬无行何时竟收了你这么一个贪生畏死的小废物啊!”
“呵呵~沈大爷,原来您认识我师傅啊?”唐原大喜过望,傻笑着一把抓住松杖,眼下她倒是将那个连拜师茶都没喝上一口的师傅叫的极为顺口。
“岂止是认识!若论辈分,算来你该当唤我一声师伯才是。”
这般说着的时候,沈慎抓着松杖倏然将她拉近了几分,唐原便像个跳脚的□□似的被拽着往前蹦跶了两下,她未及开口,便又见他另外的手中突然飞起了一道灵符,在洞口上方设起了一道屏障。
看到头顶出口瞬间结起的封印,唐原刚挂起的笑容立时便僵在脸上,“师伯,这、这……”
“怎么,你刚刚没听到外面的嘶吼声?不若我好人做到底,现在就遂了你的愿,将你送上去……”这般说着的时候,沈慎已然将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似乎下一秒就准备提着她的肩膀将她丢上去。
“哎,不不不…还是师伯寻人要紧,寻人要紧。”唐原望着洞口的淡金色结界,略略紧张地拨开搭在她肩上的手,顺着松杖又往他身外挪了几分。
看到她这乍喜乍惊的紧张模样,沈慎脸上露出一丝戏谑,转而牵着松杖带她往洞窟深处行去。
唐原跛着脚跟着他在幽邃的洞穴里行了片刻后,视野慢慢开阔了起来,光线也跟着亮了许多。在走出洞穴后,两人来到了一个尤为空旷的巨大石窟里,那些亮光便是周围的磷石发出的,在石窟的另外一端连接着其他两个洞口。
“哎~师伯你看……”
唐原指着周围荧光点点的漂亮磷石,兴奋地刚一开口就突然被沈慎拉过身前迅速捂上了嘴,并在她耳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紧接着她听到他们身后刚刚穿出的洞穴里有碎石滚落的声响,不待她有所反应,沈慎已然拉起她朝着对面的右边洞穴方向快速行去。在行至石窟中央时,对面左侧的洞穴里蓦地闪出了两个诡异的黑影,伴随着一股腥臭恶气扑面而来。
沈慎揽起她旋身避开一击,急速飞退的同时,一道灵符在两个黑影间倏然炸开,直接将它们掀飞了出去。
烟尘过后,唐原看清了那两个黑影的真实面貌,这妖物身形佝偻矮小,人面鱼珠,颈间隐有粼光,周身裹着黑色的细鳞,脊生两翼,形如乱戟,爪有四指,狭若利刃……这便是早前在大漠屠了整个客栈的旬妖,也是她第一次提着心,将这丑得不近人情的妖物看得这般真切。
两只旬妖刚刚被灵符炸飞后,虽未受到过多伤害,却也不敢再贸然上前,似有意识地分别挡在了两个洞口的方位前,缓慢踏着步子跃跃欲试。
“右后方的那个洞穴暂时是安全的,你先走!”沈慎脸上凛然闪过一丝寒光,执剑挡在唐原身前,回头见她大气不敢出地呆愣在原地没反应,邃失笑拍了一下她的肩道,“想留下来陪着师伯?”
唐原被他拍的一个激灵,回过神战战兢兢道,“我、我就不做师伯您的拖油瓶了!师伯保重!”她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话毕,唐原立即松开了不知何时拽起他衣服的手,拔腿就朝着右后方的洞口狂奔而去,在她跑进洞穴的瞬间,身后立时结起了一道封印。而那两只旬妖的目标显然不是她,见她跑远也未有过多举动,这反倒使沈慎更慎重了几分。
而后他若有所思地回眸看了一眼,见她一溜烟便消失在洞穴中,嘴角不由浮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小骗子!”
回头看到刚刚穿出的洞穴里相继出现的黑影,他手中剑光一寒,神色骤然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