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沐原

13、同类

　　随着众人的一声惊呼，唐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什么东西直接将她扑飞了出去。灵兽失控冲出的瞬间，姬无行指间弹出一个灵决，几乎是在唐原被扑倒的同时迅速打在了她身上。他此刻不动声色的脸上看似毫无波澜，眼睛里却微不可察地飞速闪过一丝暗芒。
　　倒下的瞬间唐原心中大骇，暗道完了完了，看来本姑娘今天不仅要命丧于此，花容月貌也要毁于一旦了，真是流年不利，祸不单行……
　　等等，怎么回事？她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不由得心间颤了一颤，接着眉头便拧成一个疙瘩。只见头顶上方悬着一个长相奇特的硕大脑袋，趴在身前不知何时出现的淡金光罩上，犬牙相错鼻翼翕张，忽闪着墨玉一般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当——”一声钝响。
　　凌晔慌乱劈下一剑，却被金石一样坚硬的背脊弹得后退了两步。第二剑尚未挥出，倏然换来一声响彻山门的怒吼。他被震得动作一滞，这时才看清这麋身牛尾的凶兽，背脊裹着灰白的细鳞，光秃秃的脑袋上稀稀拉拉地飘着几缕灰白的鬃毛，额上生着两只与其说是角倒不如说是异生的凸骨样的东西，虎睛牛耳，长鼻犬牙。这东西竟丑的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如何也无法与传闻中那类英武威严的瑞兽联想到一处。
　　“凌公子，先不要轻举妄动，这灵兽若是发起狂来，怕是会先伤及到唐原师妹的性命。”青辞一脸担忧地提醒他，显然姬无行让他将二人带去流云斋休沐时，他就已然默认唐原是自己的师妹了。
　　“它前面没发狂先伤到的不也是唐原性命？！”凌晔心中焦灼却不敢再贸然出手，转向姬无行厉声道，“姬宗主，你这是何意？”
　　叶苓因上前安抚道，“凌公子莫慌，唐姑娘现下不会有性命之忧，你仔细看。”
　　凌晔将信将疑地转向被灵兽整个按压在地上的唐原，这时他注意到那灵兽身下似有一层淡金的光罩，将唐原护在其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看到灵兽底下半晌没有言语的人影，司徒卿遇戏谑道，“澜殊，你说这丫头是不是已经后悔来拜师了？”
　　姬无行不言。
　　被刚刚的吼声震的有些发蒙的唐原，听到此言心底陡然窜出一股无名怒火。啪嗒！上方一滴口水还好巧不巧正落到了她正龇牙咧嘴的脸上。此时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的对峙到了一起。她不过是想拜个师学个艺而已，这一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到了跟前，结果被告知资质欠佳。想打发她走直说便是，放出个不知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上来就是一番恐吓，这所谓的仙门做派当真是让人不齿！
　　“你这丑东西也敢上来恐吓本姑娘，当姑奶奶我是吓大的啊？”
　　听到他这一声怒斥后，大家还没来得及感叹这丫头的性子好生凶悍，紧接着便眼睁睁地看着呜呜低吼的灵兽，被她抓着两只犄角掀翻在地，然后又龇着长牙被死命地拖到了姬无行的面前，不禁都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前面听到灵兽吼声赶来支援的弟子，见到这幕光景也都愕然驻足。他们宗主这灵兽虽鲜少出来活动，但也从其他见过的弟子口中得知它在遇到妖物时，不止勇猛霸气，简直凶暴弑杀。大家即使好奇，也只敢远远地观望，而不敢近距离接触，可眼下这小丫头真可谓是不知者无畏，众弟子都忍不住为她捏了把冷汗。甚至于连从容冷定的姬无行，此刻脸上也生出了一分错愕。
　　其实刚刚在看到身前的淡金光罩时，唐原便知道叶苓因所言非虚，既然不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便有恃无恐。可在起身看清这凶兽的全貌后，她却不由得暗自抽了口凉气，心底有些发虚，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半途没敢松手，直到撞上个雪袍人影。
　　唐原起身后退一步，骂骂咧咧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抬头看向姬无行凉声道，“我既没有修行体质，姬宗主也不必为难。”
　　“不为难。”姬无行道。
　　“那你这还放狗行凶，当我是什么？”她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妖物。”姬无行一脸淡淡然。
　　“什、什么？”唐原怔住。
　　见她一脸茫然，姬无行颇为认真地解释道，“每有妖邪进入灵兽的感知范围，它便会在灵匣内做出警示，你刚刚看到的这玉塔震动便是如此。”
　　她压着火气，咬牙切齿道“那你们可看出我是个什么妖？”
　　他看了眼蹭着她嗅来嗅去的灵兽，默了一默得出结论，“它可能是误把你当成同类了。”
　　唐原：“……”
　　其余众人：“……”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全因他这一声‘同类’，顿时就变得古怪起来。
　　“你、你胡说，一会儿像妖一会儿像兽的，简直是荒谬，那我还说我像个神仙呢……”唐原指着姬无行愤然回斥，却又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因为她想起了幼时经常做的那些怪梦。侧目看到身旁那灵兽的反应也确然像是没把她当外人，况且这姬无行也说了是误把她当同类，所以回击的也是相当无力。
　　明明色厉内荏，却还气势汹汹。姬无行嘴角微弯，勾出一抹笑意。
　　可对唐原来说，这抹浅笑却无异于火上浇油，心中不禁愈发着恼了。眼下她只想将围着她蹭来蹭去的玩意儿一脚踢飞出去，好解心头之怒，但见这丑貌长牙，且身上的光罩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刚刚有恃无恐的张狂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她此刻很想回头求援，却怕看到同众人一样茫然疏离的一道目光，最后竹竿一样略显无措地僵杵在姬无行面前，一动不敢动。
　　“这就是你们水云宗的待客之道？”凌晔提剑上前挡在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上，使她安心了几分。
　　“呵呵~凌公子怕是误会了，宗主的意思是这麒麟崽子已经把唐丫头当作小师妹了，所以才会这般…热情、豪放了些。说是同类，实为同门。”司徒卿遇笑着率先打破僵局，一番解释虽是牵强附会，颇有些信口胡诌的意味，却也很快缓和了眼下的紧张局势。
　　凌晔和唐原相视一眼，惊骇之下带着几分鄙夷，原来这玩意竟然还真是个传说中的瑞兽。两人又忍不住暗叹这副使可真非等闲之辈，这形式明明一触即发，他却短短几句笑言，不仅全了姬无行的面子，还瞬间打消了他们的疑虑不安，又在此间反客为主昭示出他们水云宗普世济人的仙门风范。
　　“这灵兽遇强则刚，遇弱则柔，你一个没有灵池的小丫头受它青睐也在情理之中，再说宗门诸多弟子中，它也只对你师兄青辞青眼有加……”司徒卿遇笑眯眯地对着唐原好生一番安抚，只是这后面的安抚她并不受用，听起来就像是说你一个没有灵池的小废物，连一个丑绝人寰的兽崽子看了都心生怜悯。相较欲言又止的青辞，周围众弟子闻之则惊异之下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姬无行敛眉看着围着唐原打转的灵兽，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对于司徒卿遇的解释他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却未作言语。
　　“你们不是在变相地赶我们走？”她满目狐疑。
　　叶苓因莞尔一笑，柔声道，“怎会？水云宗收选弟子素来只看心性，而非天质禀赋。”
　　姬无行默然在灵匣上结了一道符印，而后在唐原两人戒备的神情下，将那只灵兽迅速收起，目光掠过悄然松口气的唐原，对青辞道，“好了，先带他们去休息吧。”
　　“是。”青辞道。
　　凌晔收剑转身，身后的唐原却突然脚下一歪，身子微微旁倾了下，未及轻呵便及时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给扶住了，她稳住身形，抬头对上一道询问的目光。
　　看着那双温淡疏离的眼睛，她有些发窘，“脚、脚麻了。”
　　姬无行扶着她的胳膊，将她移交给听到动静回身的凌晔，道，“灵兽性情不稳，偶尔也会出现反常行为，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虽未再多言，但跟着青辞回流云斋的路上，却是各怀心事。青辞却是颇为用心地为她讲述了一路宗内的大致情况，还为她普及了一些修行上的道法知识，包括今日所提到的灵匣、灵兽，以及灵池等问题。
　　晚间用过饭后，唐原在房间呆了不多时便忍不住跑去找凌晔。
　　此时，凌晔正靠在窗前满脸心事，见她进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禁展颜一笑，打趣道，“是不是晚饭没吃饱？”
　　她摇了摇头，趴到桌前，歪过头转向凌晔，“小叶子，你说这姬宗主是素来就不苟言笑呢，还是本就不想收我为徒啊？”
　　见她一脸严肃，凌晔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怎么，还在介怀今日灵兽冲撞一事？”
　　“就是感觉…他好像不喜欢我。”唐原下巴支在桌子上长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也是，收我这样一个连灵池都没有的小废物，任谁都欢喜不起来吧？难怪姑姑一直叮嘱我一定要到水云宗拜师，她或许早就知道我这资质怕是别的仙门也不会收我。先前我还担心人家是个花架子，结果人家都没嫌弃我是个小废物……”
　　看她满面愁容，凌晔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牌递到她面前，道，“你若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去灵虚宗。”
　　“倒也不是不喜欢，那个苓因姐姐和青辞师兄我就挺喜欢的。你说我怎么会没有灵池呢？难道我真的是个什么妖怪？”这般说着的时候她还象征性地伸手捏了捏自己肉肉的脸颊。
　　凌晔扯着她另一边的脸颊，笑道，“张牙舞爪的时候可不就是个小怪物吗？”
　　她吃痛地咧着嘴角拨开他的手，看着眼前的玉牌打了个哈欠，喃喃低语，“你决定跟着霍将军从军，初衷不也不是单因喜不喜欢的问题么……”
　　凌晔收起笑意，目光转向窗外星子稀疏的夜幕，沉默了半晌，道，“是啊，有时候选择走哪条路非因喜欢，我那时决定跟随霍叔叔从军是因为我父亲，我现在放弃这个选择，也是因为……”
　　听到轻微鼾声，他垂眸一看，身旁的人影已然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不禁苦笑了下起身去拿披风。
　　门外，青辞侧目看了眼桌案上酣眠的人影，微笑着提灯而过。
　　枕星阁。
　　姬无行将第八枚古钱放到白檀木匣内，轻轻合上盖子，转身回到书案前，翻开白日里青辞送来的古籍医典，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
　　“进来吧。”他放下手里的医典书籍，看向门口，灯火和着月光一道泄了进来。
　　青辞灭了灯盏，走上前，“师傅。”
　　姬无行问，“流云斋那边可都安排妥当？”
　　想到那位生气勃勃的小师妹，青辞不禁微微一笑，道，“都已安排妥当。师妹和凌公子用过膳后，现在应该都已睡下。”
　　“嗯。”姬无行微点了下头，垂眸指着折页的一处，递过书籍，“你今日言及查到同你师叔眼伤尤为相似的病症，可是这影蛊之毒？”
　　他接过新纸新墨翻刻的医典古籍，看着书页间以朱砂勾勒晕染出的一个虚影，点了点头，道，“这影蛊不同于普通蛊毒，普通蛊毒伤人骨肉脏腑，主体魄之伤，害人毙命全为饲主所控；影蛊则损人意志神元，重精神损耗，蚕食人的意念，直至宿主自我损毁。”
　　姬无行略作思忖，道，“可是据你师叔追丢影子前看到多个幻影来判定的？”
　　“师叔执着于追溯那影子多年，平素并无异状，唯有在即要追到那影子之时，才会出现片刻神魂混乱，看到幻影，且最后发现那些幻影都是普通路人，既非影子问题，便依此而推断查阅到了此处。”
　　“既是精神损伤，那眼睛上的病症又是何故？”
　　“据师叔那日所言的情境以及眼睛的病况来看，那毒瘴里应还掺有乌头羯的粉末，以致眼睛惧光难以视物。目前来看虽不致命，但……”
　　“如何？”姬无行目色微沉，脸上清光在烛火的跳动下忽明忽暗。
　　“却是极易引发心悸。”青辞沉声道。
　　“……以此加剧影蛊的毒效，直至精神溃灭？”作此推断后见他点头不言，姬无行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之色，“可有解法？”
　　“解乌头羯之毒我尚可一试，但影蛊…闻悉多年前曾在黔南一带出现过，后来因为制法泯于人道，且害人手段过于阴毒而被官衙销尽。医典也只有粗略记载，只说以未染俗尘的婴血做媒为佳，具体解毒之法并不详尽，徒儿无能，只怕是……”
　　姬无行轻叹，“你能查到病症毒因已实属难得，这几日辛苦了。”
　　“事关师叔性命，徒儿自当竭尽全力，只可惜没能找到影蛊的具体解毒之法。”青辞有些自责。
　　“无妨，师傅近日本也欲往江陵。今日你先回去休息，解毒之事明日再做安排。”
　　“是。”青辞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似是想起什么，又返身折回。
　　“可是有遗漏之事？”姬无行道。
　　他看了眼书案一角的皱黄信件，略作犹疑，“师傅，徒儿可否借此信一观？”
　　他素来谦逊知礼，如今提出这样的请求，必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姬无行看了眼边角泛着些许幽秘冷香的信件，未作迟疑信手递给了他。
　　青辞接过信件，放在鼻尖细嗅了一下，拿近后这皱黄纸页上的气味便愈发地清晰起来。
　　“可有不妥之处？”姬无行问。
　　“这信纸上有一种奇怪的药石气味。”青辞道。
　　“唐原的姑姑也是个医师，许是不小心沾染上的药味。”姬无行同他解释。
　　“除却辛夷的馥郁药香，这里面还隐有一丝矾石散的寒涩之味，和另外一种……”他复将信放在鼻尖，用手轻轻煽动之后却有些疑惑，“徒儿暂时有些不确定是什么。”
　　听到矾石散，姬无行表情有些微妙，“矾字藏书？”
　　“却又以辛夷之气覆隐，且混杂在其中的另外一种气味也颇为古怪，怕是另有玄妙。”青辞微微摇了摇头，看向姬无行道，“这另外一味药材用量恰到好处，减一分难以为人察觉，增一分则会隐去矾石散之味，对用量把控这般精准，想必不会这么简单。师傅，这信……”
　　“暂可拿去研查。”姬无行郑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