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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托孤 ...


  •   十方城的古阵法早前也只是在宴月山一役时,听几位老宗主提起过,各家所藏的典经古籍中也并无相关风物异志的记载。这传言中的古阵因其位置处于边疆僻野的大漠深处,且百年间也未听闻有何异动,虽尝闻有仙门世家前去探寻古遗灵宝法器,却皆因无迹可寻终得无功而返。故此,这古城古阵之后便鲜有人提及了。
      “师傅,那日的两名少年曾在此提起过这个古阵。”青辞提醒道。
      “两名少年?”沈慎疑道。
      “初到京都时,我和青辞在此遇到了两名自十方城而来的少年,听他们提到这古阵埋着些灵宝法器,有匪盗得了阵位消息前去挖宝。”姬无行虽是这般解释,可他脸上的疑虑却比沈慎还要深郁。
      此下倒是轮到沈慎无言了。他此番能轻易发现被破坏的阵位,全以为是被哪个修为高深的修道者破坏了以作隐匿的屏障。
      这许多年,前去挖宝探密的凡人修士何其之多,然那些阵位因有灵屏仙障护持,连仙门玄宗的弟子都寻不到位置束手无策,而况些凡人匪盗,所以姬无行当时听此倒也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不仅阵位被破坏法器遗失,且还放出了一堆妖邪之物,使得一城生灵涂炭。让人费解的除了阵位莫名出现的诸多玄鸦尸体外,更为人担心的则是这些匪盗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背后是有什么人或者势力在操控此事,目的又何在?
      兹事体重,若想探明原委恐非其一门之力而可为。
      翌日一早,姬无行师徒二人便离开了京都。沈慎的眼伤青辞诊过后,言其像是中了蛊毒,但又不十分确定,说要回去查下医书古籍,若想恢复还是要及早到江陵明心宗仔细诊治。既是蛊毒,蛊虫取出来即可,眼下他倒也不着急。那影子既在京都附近跟丢了,他便想在此多逗留几日,故并不动身去往江陵,也未同他们一道赶回洛城。
      回到水云宗的第五日,姬无行这边方安排宗门副使陈戟一行前去关外探查九幽血莲之事,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弟子呈着书信进来,他本以为是前几日因九幽血莲一事送去明心宗的书信回了消息,那弟子却言道,“山门下还有两个送信的少年,说是来自大漠,现在正等着求见。”
      姬无行微感诧异,这信上虽透着一股浅淡的幽冷药香,但那粗糙褶皱甚或有些暗黄的信纸,确然不是明心宗常用的罗纹宣。看过内容后,他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而后自信封内取出一个信物。
      看到取出的信物是一枚古制铜钱,旁侧座位的两个人影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叶苓因一脸温煦,看了眼他手中的铜钱,不禁笑言,“不远万里自大漠赶来讨债,穆清自此怕是欠了不少酒钱吧?”
      端着茶盏的司徒卿遇闻言挑了挑眉,调侃道,“澜殊当年瞒着老宗主将传给自己的腰佩赠予他,本欲让他在危难之时拿去做个挡箭牌,或者用于各据点弟子调派之用。谁能想到他竟会这般出人意料的物尽其用,直接将那腰佩拆出了十枚古制铜钱,这些年拿着古钱找上门的全是酒债。这次怕是第九枚了吧?”
      姬无行肃然:“这封信来自邑都的十方城,且此次不是酒债。”
      听到十方城两人动作都微微顿了一下,姬无行把信递给二人。
      看过信后,叶苓因脸上也现出了一丝复杂之色,叹道,“原来穆清当年还有此一遭,竟从未听他提起过。”
      姬无行目光落到指间的古制铜钱上,“他素来如此,众师长叹其顽劣不羁,同辈俱他乖张冷峻,唯有一众天真小辈视他做楷模,敬他杀伐决断,凡事由心从不循规蹈矩……这些是他,又不全是他。所以当年遇险,未曾提及也不算意外,毕竟……”
      “毕竟老宗主还在时,仙门百家的优秀弟子名目里,唯他最是与众不同也最瞩目。当年何等恣意,却在那样意气风发的年纪被除了名,还被下了重金悬赏,遭逢各路人士围追截杀,都从未有过怨忿之言,无畏无忌。”叶苓因接话,而后略感担忧地复将信递还过去,“如今十方城为妖物屠戮,不知这位曾有恩于他的医师是否也……”
      “依着时间来推断,怕是已经罹难。”司徒卿遇放下茶盏,转向姬无行正色道,“眼下这种情况,就不只是旧恩还报之事了,这信则是托孤之约。你向来不收徒,青辞算是个意外。眼下那孩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姬无行缓缓收起书信,道,“暂且留下吧。”
      司徒卿遇便也不再多问,毕竟他们水云宗不若其他仙门世家那般,门内多为一脉相承的直系弟子,即使外门弟子也需有资质仙缘的方可收入门下。纵使姬无行留了人又不愿收徒,亦可交托给他或者陈戟任意一个副使来教导。
      听到门口响动,姬无行抬头看到一个人影捧着医书正候在门口,道,“青辞,何事?”
      青辞走上前冲三人施了施礼,道“我在古籍医书上查到了一种蛊毒的病症,同师叔的眼伤尤为相似,特来告知师傅。”
      姬无行欣慰地看着他,温声,“嗯。此事我晚些再同你细议,你且去山门处将两位客人带到兰厅。”
      “是。”他垂眸看了眼姬无行手中那封皱黄的信件,躬身退去。
      水云宗山门处。
      白棠花开的正好,风过处,枝影摇曳雪瓣纷飞。青辞远远地瞧见花影下站着两名少年,一名身形颀长抱剑而立,目光静静地落在旁侧正与宗门弟子交涉的另外一名少年身上。那位矮他半个头的少年面容清致,身形虽较其单薄了许多,但同宗门弟子谈笑风生时比手画脚的样子,如同婆娑花影下一只舞动的银蝶,煞是灵动。
      “……他们都说水云宗隐在洛城一个犄角旮旯的无名山上,我们还以为是个没有名字的野山,白跑了许多冤枉路。原来你们这无名山真的就叫无名山啊?”唐原捶着胳膊,拉着山门口的弟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传言还说你们水云宗穷酸破落,我看着虽比不得京都的繁华热闹,但一路走来也是涧深林幽雾濛花盛,这可是风水宝地吧?”
      “呃…呵呵,所以小友凡事还需自己亲眼历证,不可尽信传言呐。”那弟子出于礼貌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客气地敷衍,谁能想到她已经拉着自己喋喋不休了好半日。
      “嗯~道长言之有理。”唐原摘下落在肩头的花瓣,歪头想了一下复问,“那你们宗主是不是也不似传言那般,实际要比传言中厉害得多?”
      “传言何如,两位公子亦可亲眼印证。”不待那弟子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和的少年声音。
      几人同时转头,正见一个素青云袍的仙门弟子缓步而来,那弟子年纪与凌晔相仿,眉目端雅气质温淡,举止间清风盈袖仙气凛然。
      这与他们在京都见到的那些个猥猥琐琐的紫衣修士相比可真谓云泥之别,这才是仙门弟子的风范吧,唐原不禁心中暗赞。
      “两位公子久等了,请随我来吧,师傅已在兰厅等候二位了。”
      青辞微笑着引领两人进入宗门,他辨出了这两人即是那日在京都水云间客栈吃霸王餐的两个少年,却没辨出裹着松垮男衣的唐原并非一个少年公子。
      相比于唐原抑制不住的兴奋,身后的凌晔则显得沉稳淡定得多,或者说他自京都离开起,就寡言少语了些。
      “我叫唐原,这是我好兄弟凌晔,道长怎么称呼啊?”
      “青辞。”
      “哎呦~我说你们水云宗看起来可一点都不穷酸啊,比邑都要漂亮多了!”
      “小公子过誉了。”
      “你师傅?可是水云宗的宗主姬无行?”
      “正是。”
      “那他除了比别人生得好看外,功法修为也比其他仙门世家的宗主厉害吗?”
      “这……”
      早前被赵韫误导以为这水云宗是叫花子的集聚地,但一路走来却是朱墙碧瓦通幽竹径,过往弟子虽未着校服却也个个神清气秀。三人穿堂过苑,一个聒噪不休,一个谦逊有礼,凌晔跟在后面像个透明人。
      “道长是医师吗?”
      “略知几分医理,不过小公子如何得知?”
      唐原指了指鼻子,颇为得意的笑道,“你衣服上的药香同我姑姑身上的味道差不多,她是我们十方城有名的医师……”
      青辞突然停下脚步,并冲着前方施了一礼,身后两人也跟着一顿。
      他们这才发现已然到了兰厅,门前立着两个笑语吟吟人影。一个碧罗烟纱眉目如画,这女子端庄娴静气若幽兰;而旁边拿着白檀折扇的男子则是银翎缓带星眸玉面,儒雅俊逸风姿挺秀,两人站在一处真真是一对璧人。
      唐原不由得暗叹赵老头诚不欺我,这姬无行果然生得一副好皮相。
      青辞还没来得及介绍,司徒卿遇望着裹着松垮男衣的唐原却突然道,“唐姑娘?”
      唐姑娘?!青辞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唐原两眼,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灵动慧敏的清隽小公子,原是个姑娘。
      “你想拜师?”司徒卿遇没有多余客套,单刀直入。
      他话刚说完,唐原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他的面前,周围一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身后淡定自若的凌晔都颇为汗颜的跟着嘴角抽了抽。
      “我姑姑说姬宗主您人美心善胸怀天下,今日一见果真气宇轩昂不同凡响。姑姑让我务必要拜在您的门下,日后才能学有所成除魔卫道护佑苍生……”唐原笑眼弯弯,一本正经地拍着马屁,她这无师自通的本事可真少不了在十方城看的那些个杂书的功劳,却俨然不知身后满心鄙夷的凌晔,故作镇定的脸都快绷不住了。
      “哈哈~你姑姑慧眼识珠所言极是……”司徒卿遇以扇抚掌,朗然大笑道,“澜殊,这丫头你不要的话,我可收了。”
      唐原有些不明所以。旁边的青辞好心提醒她,“唐姑娘,这位是我们水云宗的副使司徒卿遇先生,另一位是叶苓因前辈。”
      “啊?”她直接哑言,场面一度极为尴尬。看着眼前笑得毫无顾忌的司徒卿遇,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马屁拍到了驴身上!!!
      叶苓因微笑着上前将她扶起,又轻拍去她膝间的灰尘,柔声道,“你要寻的姬宗主在里面。”
      “师傅。”
      青辞向着门前又施了一礼。
      唐原恍一抬头,一个长身玉立的雪袍人影倏然晃入眼睛,他和凌晔均是一怔。
      早前赵韫言其容色于仙门百家中乃公子第一人时,她还以为这姬无行是弱柳扶风之质丰装秀艳之姿,然而眼前这人却面无微澜眸光疏淡,清风霁月容色绝尘,如同浸着寒月银霜的一块洁玉,真是个谪仙一般的人物,连她旁边秀雅端静的叶苓因都显得黯然失色了几分。
      姬无行看了下眼前的两个少年,目光略过凌晔落到唐原身上,“你姑姑的信我看过了。”
      “姬、姬宗主,姑姑让我务必拜您为师,说我学成后才能回十方城见她。”她回过神来,一时有些语结,显然还没完全脱离刚刚的窘迫气氛。
      她这话一说完,周围立时安静了下来,青辞看了眼笑意全无的司徒卿遇和叶苓因,又转向唐原,心下有些不忍,原来她还不知道十方城已经为妖物所屠,不知道她姑姑或许已经……
      “嗯。”姬无行淡淡回了一声,目光转向青辞,“青辞,你先将他们带到流云斋休沐。”
      “是。”青辞道。
      听到流云斋,叶苓因和司徒卿遇不禁相视一眼。流云斋位于水云宗所在的半山边隅,上接枕星阁,旁临寒潭水瀑,位置算不得多好,但是好在环境清幽。它原是姬无行和沈慎两人的修行住所,后来沈慎离开了水云宗,这住所便剩他一人。老宗主以身殉道那年,姬无行在宴月山下捡回了一只灵兽,因为性情不稳怕伤到青辞,他后来便只身搬去了曾为老宗主所在的枕星阁,流云斋这处院子现在便只有青辞一人。如今这般安排,许是应了托孤之约吧。
      这就完了?唐原和凌晔面面相觑。书上不是说要行拜师礼喝敬师茶么?那这算是拜了还算没拜?还是刚刚拜错了人,令这姬无行脸上不爽心存芥蒂,又不好当面拒绝,所以就此敷衍了过,之后再找个借口将她打发了?
      唐原心中一百个疑问,但还没来得及追问,耳边突然传来叮叮几声轻响。循声望去,却见姬无行腰间悬着的那个小六角塔形的玉质配饰在轻微颤动,声音便是从这小玉塔中传出的。此下不止她和凌晔,其余几人也望向了这不住颤动的小玉塔。不同与他们两人的好奇目光,姬无行一行人则将目光则从塔上移到了他们两人身上,神情也变得有些严肃和奇怪。
      其实自打他们进入宗门起,这灵匣便开始时不时的颤动,但都被姬无行以灵力压制住了,现在却颤动的更厉害了,这种情况出现则预示着附近有妖物出没。战宠除却能帮主人灭杀妖物外,多数时间是躲在灵匣内休眠,除非主人指令召唤,或者有妖邪侵入感知范围才会醒来发出警示,其感知范围和警示反应,则取决于自身妖力和侵入的妖邪品阶。水云宗外设有结界,一般妖物不可能闯的进来,若为高阶且别说他这灵兽,他们自己也能察觉,除非是宗门外有异动,毕竟他这灵兽不是普通战宠,其灵力和感知范围要比那些炼化的旬妖战宠强得多,可若如此,山下巡察的弟子却并未发放信号,且也无人报来异常。如此,这蹊跷怕是出在眼前这两人身上。
      “澜殊~”叶苓因走到心存疑惑的青辞旁边,有些担忧地看了姬无行一眼。
      司徒卿遇却不动声色地瞬间移动到凌晔面前,迅速在他眉心点了一下,待凌晔反应过来有些防备的拉着唐原后退时,他已经回到原处,并对姬无行摇了摇头道,“气海灵池醇厚,资质上佳,无异常。”
      然后三人把目光投向了一脸人畜无害的唐原。
      “做、做什么?”看着几人严肃怪异的直直盯着自己,唐原紧张的后退了一步,凌晔未说话,手却按在了剑上。
      随着姬无行的缓缓靠近,那灵匣便也抖得厉害起来,青辞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此下也突然有些紧张,而旁侧的司徒卿遇却已经负手悄然结了一个符印。
      “不做什么,看你适不适合修行。”姬无行说着已然走到她面前,灵匣内的灵兽似感知到什么,焦灼躁动的想挣脱出来。姬无行没理会腰间叮叮作响的小玉塔,他将指间的印结轻轻点在唐原眉心,而后微微蹙了下眉,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禁垂眸多看了她一眼。
      “澜殊,如何?”叶苓因问。
      “气海无波动,凡体俗质。”他淡淡地说,而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无灵池。”
      无灵池?叶苓因也是颇为诧异,走过去也试了一下,疑道,“怎么会这样?”但再看向唐原时,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怜惜。
      青辞松了口气,随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气海灵池意味着什么,他可太深有体会了。而反观司徒卿遇,则全然不顾宗门副使之仪,没忍住嗤然一声笑了出来,“仙门百年,真是难得一遇。”
      气海无灵池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与修行没有半分干系,甚或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一个人在修行上能达到什么高度,则取决于气海的灵池大小以及汲取的灵气纯度,这也是修道者与普通人的区别。普通人气海内的灵池一般都只有小小一个空腔,无法聚集灵气,或者即使强行汲取到灵气也多半是稀薄浑浊的,且很快会在灵池内流失,而无法转化为灵力为己所用。这仙门百年都未曾听说过哪个人的气海中没有灵池,即使是普通人,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异类还跑来说要修道要除魔驱邪护佑苍生。岂止讽刺,简直是笑话。说好听点是资质欠佳没有仙缘,说难听点这在修行上就是废人一个。
      虽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气海灵池是什么东西,但看几人反应,唐原和凌晔两人也大致也明白了些什么。凌晔一时有些担心,但唐原却没再说话,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看着吸了吸鼻子,几乎要哭出来的唐原,司徒卿遇像是良心发现,不禁稍稍收敛了些,宽慰道,“丫头别担心,你师父人美心善,定能化腐朽为神奇,看你青辞师兄就知道了。”
      “真的吗?”唐原一脸认真,她倒是真的信了。
      青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此番他却不知此前是贬他还是夸他了。
      姬无行这时却突然放出了灵匣内的灵兽,众人一声惊呼,就见一个白影直直朝着唐原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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