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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端倪 ...


  •   日暮时分,寂寂无客的水云间酒楼柜台后,店掌柜正眯着眼睛打盹,忽听门口响动,以为有客临门,立时便催促躲在角落偷懒的伙计招呼来客。结果转头一看,进来的是个手执木棍的瞎子,这行头只差再给他手里塞个破碗了,他刚堆起的笑容转瞬便僵在脸上。
      店伙计一看掌柜的脸色忽变,还冲他使了个眼色,再瞧来人,立时便心下了然。
      “现下还没过饭点,后厨没有剩……”
      他甩着抹布,漫不经心地晃到来人跟前,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那句卡在嗓子眼的剩菜剩饭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并转而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这、这位爷,您打尖还是住店啊?”
      “先吃饭。”
      “好嘞,您里边请——”
      掌柜的一看这本是去打发叫花子的店伙计,转头便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把人引到了上桌,那德行简直跟伺候大爷似的,脸色登时就绿了。
      转而看着悻悻而返的店伙计,他着实有些恼火,“你小子怎么回事?”
      “掌柜的,那人我看着眼熟,又看着害怕。”
      店掌柜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怎么,来的是你爹啊?”
      “我爹坟头草都半人高了,去年埋的,掌柜的你忘了啊?”店伙计哭丧着脸,颇为认真地解释道。
      店掌柜:……
      “点了什么?”
      “咱这牌子上挂的招牌菜全来一份,外加两壶上好的仙藏酒。”
      伙计言毕,他只觉心头一颤,上次吃霸王餐的那俩小兔崽子也是点的这么一出。
      “没用的东西,学着点!”
      话毕他便拎起算盘,负着手大腹便便地朝着背对而坐的人影行去。
      咚!铜算盘脆声而落立在那人桌上。
      店掌柜挪着肥胖的身子往他旁边一坐,斜着眼睛瞧了一瞧,这一瞧不打紧,他倨傲鄙夷的脸上直接便惊出了一头冷汗,赶紧扶着桌子又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先前进门时逆着光,看不甚分明,眼下看清这张脸,他可比店伙计要熟悉、害怕的多。这人眼睛虽蒙着黑纱,但看这玉琢冰刻般的俊雅侧颜和这凛然生寒的肃寂气场,再瞧梁柱上刀劈剑刺的斫痕,当年灭杀重渊阁十二门客的那份血腥残暴画面便立时又闪了出来。他竟还打算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将这位祖宗赶出去,这般一想,只觉血气从下往上直接冲到了脑门,背后不禁又是一身冷汗。
      “沈、沈大爷……”店掌柜悄悄收起立在桌子上的铜算盘,战战兢兢地扯出一副笑脸。
      “怎么,掌柜的要给我算算你们这酒楼,自打沾了水云宗的名号后赚了多少银子?”
      沈慎自顾自地喝了口茶,嘴角浮出一味浅笑,此下他却不知自己在他人眼里俨然已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邪魔,即是他现下的嘴角微勾,在对方看来也定是藏着什么奸邪的诡笑。
      “沈大爷您说笑了……”掌柜的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腆着笑脸,“您瞧我这不是怕小伙计照顾不周,看沈大爷您这边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沈慎没回头,反手指了指背后柜台上方的菜牌。
      那店掌柜如临大赦般立时便招呼伙计去准备酒菜。
      店伙计眼睁睁地看着掌柜的目中无人的走过去,现又抹着冷汗灰溜溜的折回来,竟是比自己还要狼狈,一时也是颇为鄙夷。
      菜上一半,门口又晃进来两个人影,不待店伙计招呼,沈慎便倏然开口。
      “老头子怕是到死也没想到,他这行止皆合乎宜的得意大弟子,竟也会有声名尽毁为人诟病的一天!”
      其中一名少年,看到邻窗的位置上那个背对而坐玄衣人影后,立时便欣喜不已。
      “师……”
      “叫师叔。”
      “叫师伯。”
      他兴奋地刚一开口,另外两人便冷然异口同声。少年倏然止了声,乖乖跟在来人身后。
      说起来这两人也算一门同宗,幼时先后被无为道人捡回去,没曾想先捡回去的沈慎成了师弟,后捡回去的姬无行倒成了师兄,其实不外乎是无为道人当年见各家皆有一个端雅慎稳的大弟子,连他颇为鄙夷的重渊阁都有个众星捧月般的少宗主唐咲,而自己只有倒行逆施的顽徒一个,故在捡到姬无行后才有此一出。
      甚至于在为两人更名取字上都颇见其用心良苦,姬无行,字澜殊,即是寄希望其在除妖退魔上可千里不留行,诛灭夷尽世间恶邪,以身证道心无微澜;沈慎,仅一慎字,只简单望其慎稳持重,而取字穆清,则是寄希望其品性若他师兄姬无行一般穆如清风,仅此而已。这些年他稳不稳重的暂还难说,只这穆如清风的品致则被他诠释出了一种凛如寒霜的气势。
      论年纪两人应是相仿,然姬无行曾言虚长了他半岁;论修为许是难分伯仲,虽未正经交过手,不过在玄门百家眼中,沈慎在同辈的武修排名里怕是无人能出其右。声名虽较他师兄姬无行差了几大截,但在一众小辈中的呼声却是极高,所以纵然他在水云宗没待几年便被无为道人除了名,但当年的同窗之谊也使得水云宗上下未曾将他当过外人相待。
      故而逢此本该兄友弟恭的和谐之景,饶是小辈一开口叫人必先有口舌之争。
      落日余晖穿过门窗照进来,光影交叠将他们那桌一分为二切成了明暗两半。一个玄衣墨发清寂绝尘,一个玉面雪袍温雅临仙,这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正对而坐,刚好落在光影切开的明暗两边。
      沈慎一边取笑他,一边摸着杯子倒酒。他虽听力极好,但细微静物还需玄纱下的一点模糊光线辨认。其实倒也不是全瞎,只是这眼睛伤了之后见不得强光。
      见他这副光景,姬无行蹙了蹙眉,素来风轻云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许忧色。再看旁边那少年,先前的兴奋一扫而光,见他摸索着杯盏倒酒的时候,眼睛立时便红了。
      “你眼睛怎么了?”姬无行盯着那玄纱问道。
      “无碍无碍。来青辞,你最喜欢的红烧鱼,师伯特地让人给你选了条大个的……”
      “谢谢师、师叔。”他倒是同他师傅姬无行一样性子温淡,素来文雅知礼,从不逾矩。
      “我来吧。”姬无行按住他夹鱼夹得并不利索的手,眉心沉着一抹郁色,“何人所伤?”
      “小小毒瘴,却是大意了。”
      “可是与那影子有关?”
      见他不言,姬无行倒也没再追问。看他这反应,想来也知此番一行怕又是无功而返。而他口中所说的影子,则是沈慎这许多年一直追寻无果之人。
      起初缘是他八岁那年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大雪纷飞的祭台上,有个身着画满血符祭衣的人影,跳进了台下一个黑魆魆的玄渊里,他着急想抓却没抓到,醒来后山间竟真的落了雪,而那时还是夏季。这本来也没什么,可在四年后,即是五大仙门于宴月山封禁妖祸之源的那年,他又连续几次做了那个梦,直到五位宗主以身殉道封禁宴月山后方止,醒来虽未再落雪,但诡异的是他竟真的在宴月山下看到了梦中那个身穿血符祭衣的人影。所以他一直想弄清楚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可这十年间那人却好似同他捉迷藏的影子一般,行迹一直飘忽不定,着实难寻。
      沈慎现下看不清姬无行此刻脸上的神情,不过想到他素日里的淡淡然,倏而换成一副苦大仇深之色,不仅嗤然一笑,“你还真当我瞎了?不若晚些给青辞瞧瞧。”
      “眼睛之事,岂可大意?”姬无行夹了满满一碗菜递到他手边,肃然言道,“青辞虽通晓些医理,医道经验毕竟尚浅,还需去江陵仔细医治。”
      “说到江陵,我今日在西市却是遇到容瑾了,几年不见真是越发有长进了。只是没想到沉溪当年,竟是为和她有婚约的柳家公子的家仆所害。”北唐青,字容瑾,为其兄长北唐璟取字。
      “听说了。”姬无行道。
      “师叔,我来帮你盛吧?”看到沈慎拿着勺子在汤盅斜上方划拉了两下,青辞立即放下筷子起身。
      “坐下坐下,师伯看得见,别跟你师傅一样大惊小怪。”
      看他一脸自信,青辞欲言又止。
      然后两人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拿着勺子,对着汤盅斜上方的空气一阵瞎捞。姬无行蹙着眉,最终忍无可忍,拿过勺子又给他盛了碗汤。
      “虽说是为他师姐讨债,只是这般行事却是莽撞了些,若为有心人利用,只怕是要落人口实。”
      沈慎手指在桌角叩了叩,道,“所以这水云宗宗主姬无行欺凌弱小放狗行凶之事,可也是为有心人利用,落人口实?”
      一直温言温语的青辞倏然起身,还不忘对着沈慎施了施礼,急声为师傅证言清白,“是他们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若非师傅出手相救,那失控的战宠吞的就不是他们一只手臂了,可最后他们却怪师傅的瑞兽,撕碎了那魔化发狂的妖宠……”
      “嗯,所以我拔了他们的舌头。”他这般说着的时候脸色忽然转寒,手间还配合着腔调直接扯下了一只蟹脚。
      “啊?!”
      青辞一惊,顿时呆住。连上菜的伙计闻之都手下一哆嗦,险些打翻了端起的盘子。
      “小朋友果然好骗。”看他们这紧张神色,沈慎不禁失笑。“你看别人若想给你波脏水,管你好心小心,终归会给你造些事端,安上些莫须有的罪名。”
      看他这般戏弄小辈,姬无行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见他不言,沈慎正色道,“容瑾此番虽张扬了些,除却他师姐的恩怨,毕竟这血莲牵涉到漆吴山的那位小仙主。明心宗若真因此而招惹是非,同其他世家仙门树敌,也绝非一朵血莲引发的祸端。”
      “短短数日,六品血灵珠和九幽血莲相继现世,京都法阵结界倏然遭到破坏,又有多名修士接连陨命……此诸多异端,恐为山雨欲来之势。”姬无行脸上忧色渐深。
      “六品血灵珠和九幽血莲分别为重渊阁和明心宗所得,明面上看这两家好像并非此二物的肇事主,但也并不能证明分别与其毫无关系。”沈慎说完冲着姬无行扬了扬空酒盏,他现在使唤他使唤的好生顺手。
      姬无行接过酒盏,“结界遭到破坏和多名修士接连殒命,这二者看似互为因果,可又总觉没那么简单。”
      “那依澜殊师兄之见,当何如?”沈慎调侃道。
      “既是溯月宗辖制区域的结界出了问题,严小宗主虽素来不理宗务,昨日听闻昭玄道长已经派人在严查处理,此事暂可安心。而多名修士于京都法阵内丧命,是否牵系着以妖养妖的禁术,且勿论因高阶血灵珠而必会去追根溯源的重渊阁,其余诸家决然也不会坐之不理。如今一些仙门小户暗中猎捕低阶旬妖,行事已见端倪,则可从此处入手。至于九幽血莲,想必明心宗自会探查明晰。”姬无行稍作思忖,对目前问题形势简略分析。
      “据我所知,如今猎捕低阶旬妖的可不止是仅仅几家仙门小宗和散修小户,若真查起来属实没那么容易,不若从别处入手……”沈慎嘴角噙着一味淡极的笑意,又冲着姬无行扬了扬手中的空酒盏。
      见他往复这般,姬无行倒也不恼,微摇了摇头浅浅一笑,兀自将酒又给他满上,“这可是你此番邀我来京都的主要原因?”
      “关外星衍宗可查九幽血莲。”
      “星衍宗?”姬无行很是诧异。
      这星衍宗的宗主唐虞之本为唐氏旁支一脉,两年前不知犯了何事,突然便被赶出了宗门。不知是因惧怕唐氏势力还是如何,那唐虞之带着为数不多的几个旁支,跑到了偏远的关外重新建立了一个小宗门,即是星衍宗,之后便销声匿迹再未听闻。
      姬无行沉吟片刻,一语道破,“你是如何得知这血莲是七煞阁从星衍宗收得?”
      七煞阁进献给宫内的两朵血莲,一朵赐给了当时风头正盛的琴师柳南筠,一朵则为重渊阁所得。虽说那血莲几经周转方到重渊阁,也多半会被唐咲那个傻子暴殄天物拿去炼丹,这血莲同他们重渊阁有无关系暂且勿论,但一定同他们那旁支星衍宗脱不了干系。七煞阁收售货品向来不问交易者身份信息,且交易地点也素来严密不定,只是前些日子在他追丢血符祭衣的人影后,偏偏就晃进了一处密洞,好巧不巧那交易者的脸他又刚好认识,毕竟三年前因为重渊阁那十二个傀儡人,他可是极力劝谏唐咲对其喊打喊杀的人。
      他默了一默道,“……恰好撞见。”
      对于他这个恰好,姬无行自是不信。
      沈慎不置一词,他可不想让他知道他这眼睛便是由此而伤。而后肃然转移话题,“我恰好撞见的可不止这一件。”
      姬无行凛然,只觉另有祸端。
      “我追着那影子到漠北后,听闻邑都深处的十方城有妖邪作乱,等我赶到的时候,整个小城已然没了活物,就和当年宴月山下的集风镇一样。”
      十方城原有个上古法阵,至于镇压着什么却无人知晓。百年间都未听闻有何异动,而今却倏然间便被妖物屠了城?!据悉当年封禁宴月山的十方阵,就是仿照十方城的古阵法形制布设的。
      “可有探查到什么异状?”姬无行道。
      “有个阵位的法器不见了。”沈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他。
      “这是?”
      “鸦羽。”沈慎此刻脸上也出现了少有的凝重之色,“我在法器失窃的阵位附近发现了许多玄鸦的尸体。”
      姬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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