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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黑黢黢的房间里透进一方阳光。
      他背对着房门,不发一言。两年来的多少个日夜,就是这样过来的。一间狭窄的空荡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与便器,别无他物。时辰被一日三餐机械的分隔,没有人同他说话,只能听着高高的窗外的鸟鸣,来想象春天是否来到,今日或许是个晴天。
      那门今日却没有立刻关上,他心想或许这是个新来的。名为照顾实为看守他的人在两年间来来回回换了几拨,起初他还怀着希望交涉,渐渐地便像是哑了。
      “将饭菜放在那儿就好”,他开了口,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倒没有变化多少。
      没有回答。
      只是来人将那扇始终只开一个缝隙的门大力敞开,微凉的清风带着软软的花香拂过他的脊背,然后是猝不及防的暖意,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躲闪着两年之后再度挥洒于这室内的阳光。
      “若我给你一个机会走出这里,你拿什么来换呢?”,她的声音清冷不见情绪,如同几年前作别的那个月夜。
      走出这里?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忽然觉得很冷。
      “他连回头看我一眼都不敢了”,她在心里不禁叹息,眼前的背影瘦的厉害,未经修剪的长发蓬乱地散在脊背之上,在打开门的那瞬间,灰尘在阳光下凌乱的飘散着,他坐在那儿,已不像是一个人,倒更像是一件旧物,一件同这个房间一样许久未被打开渐渐腐烂的旧物。她自小生长在这深宫之中,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场景,白丝覆黑发,人情暖至凉,一张张愈是成长愈是千篇一律的脸,一双双没了神采的眼睛。虽然如此,她依旧在等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若这辈子的字句早在出生之时便已刻好,这一生又有些什么意思。
      “柏舟”她将这两个字轻轻念起,唇齿之间却沉重无比。
      这是两年之后,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明明那么短,可仿佛过了一辈子。一滴泪掉落在他的手背之上,男人的柔情,终究还是系在了女子的身上。
      太平朝的传说如此多,多到人们过了一年便忘却了上一年的故事。太平朝三十八年,民间出了个少年侠士,唤作高直。此人出生微寒,习得一身好拳术,且黑白分明,立志惩奸除恶。当今朝廷有设青云学堂,于四海广招少年人才,在此进修,学成之后择优为朝效力。这学堂应与朝廷关系密切,免不得多权贵子弟,其中也不乏民心所向之人,譬如这高直,便是因其侠义善举特招入内。这其中另有两人,一位名为岑严,另一位唤作柏舟,同样平民出身,或才华出众,或品行高洁,行事皆自有风格,这三人惺惺相惜,关系甚好,做了不少好事,民间将其称作三公子,反倒是对于那些正儿八经的公子少爷,倒不去理睬。只是不久之后,高直犯事,因涉及谋逆叛国,落了个满门抄斩,其余二人也受了牵连,岑严不知所踪,柏舟则入狱监禁,百姓原本对这三人期望甚高,难免更加寒心,只是转眼之间,美名都换作了骂名。
      这柏舟公子原是三人之中最为恬淡之人,他文采斐然,却不受名利拘束。每日身着粗布麻衣,走访于田野商贾之间。曾游访异域,与外族人同住对诗,也在乡间劳作数月,自食其力。到处游历,每每兴致上来,佳作便如流水而来,只是不愿入朝为官。旁人问起,他只道,“我太平朝人才济济,柏舟之才何足挂齿,若有一日国有危难,就是弃笔投戎也义不容辞”。思慕他的女子们却道,“柏舟公子是那随水流而漂的船,若是系上了缆绳便不能自在了,我纵是万般欢喜,也不愿做公子的牵绊”。
      这样一个随性之人,却在两年之前高直出事之时,写下了那首偏激之词,字字如剑,针针见血,圣山一见勃然大怒,意欲对其行腰斩之刑,后因民间仍有一些对三公子此事心存疑虑的文人不断发声,才改为终身幽禁。再桀骜的鸟,剪了羽毛,捆住双脚,粘了鸟喙,除了偷生,还能做什么?那些女子若是见到面前这个人,恐怕很难将他与当年自在的柏舟公子联系在一起。
      “选择由你,别忘了,至少你还活着”,她收回了多余的愁绪,声音里再无波澜,回转了身。
      “月华,”她正欲跨出门槛,他终于开了口。
      “就当做我们从未相识”,他的声音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背对着他,盈盈一笑,走了出去。
      他的房间狭小阴冷,终年紧闭无光,却偏偏每日提供吃喝,像是在笼中豢养着一只鸟,于柏舟而言,没有自由如同玩宠的生活倒不如死,她又怎能不明白?
      小院静悄悄的,矮矮的树上枝叶繁茂,像是提早死去的人间。太平朝的传奇美人,尊贵无比的月华公主穿过树的阴影,步步如画,走在哪里都一样,朱红的宫墙之下,金色的大殿里,还是这样陈旧的庭院里,她那么美,走在哪里都一样,走在哪里都走不出去。
      一只小小的麻雀儿在枝头叫着,圆圆的,棕褐色一团,不大鲜艳,也不大好看。树下的美人儿却停住了。她仰起头,是这幅画卷里唯一的亮色,她想起了不知是多久之前,树上藏着一个男孩子,专心致志地将手中的鸟儿放回巢中。
      十岁的月华就站在树下,美得教日月都失了颜色,可那男孩儿却一眼都没瞧她。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盯着男孩手中褐色的一团盯了许久,心里却很没出息地在想,“他们说我是这世上最美的东西,可他却为什么只看着那褐色的一团?”
      男孩儿好不容易将那雏鸟放回了巢中,才舒了一口气,踏踏实实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树下站着一个小姑娘,一个美得生怕自己吹一口气都腌臜了她的小姑娘。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直直地将他看着,纤细的眉毛微微蹙着。
      柏舟的第一句话倒并非因为这孩子的貌美,而是因为她看起来困惑极了。别人的困惑令他觉得好奇,他总是在寻找着各种自己不知道的有趣的东西。
      “你在这树下做什么?”男孩的声音还未成熟,像是黄鹂般,清脆过了些。
      “我没问他在树上做什么,他倒先问我在树下做什么?”小月华心里嘀咕着,又因为这男孩过于女孩子气的声音皱了一下眉头。
      她又皱眉了,柏舟更好奇了。
      “有什么不对么?你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想想”,他将半个身子从枝叶中探了出来,一张圆圆的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脸,袖子上被树枝蹭破了几道口子。
      爱洁癖的月华第三次皱了眉。
      这一次柏舟却是瞧出来了,他自自在在地将手臂架在枝干上,不再理会这树下的小姑娘,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撅起了嘴巴,于是灵巧的鸟鸣声此起彼伏。
      一只鸟儿停在枝头,朝着男孩躺着的方向声声应和,阳光下的树叶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影子,他恬然的笑着,一只手臂垂了下来,手指轻轻扣着节拍。
      麻雀在枝头叫了许久,可是并没有应答,阴暗的牢笼之门已经由她打开,只是里面的人却依旧沉默不语。夕阳要落下了,等在门口的侍女已经向院内张望了好几次,月华瞧着自己的影子拉成纤长的,缥缈的一团,想起那一日她后退了几步,却藏在另一颗树下听着男孩的哨音也听到了太阳落下的时候。
      现在,他被自己困在里面了,她怕是等不到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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