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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冬至日:
      宜合账 裁衣教牛马余事勿取
      忌入宅动土嫁娶作灶造船

      顾梦掩上了手中的公文,窗外天已大黑。
      “监正,已是戌时”,侍从奉上了一杯热茶,笑眯眯地道,“今日是冬节,您也该早些回去。”
      “对了,我倒忘了时辰,你家里的孩子想是也盼急了,不该不该”,顾梦起身,由于长期伏案,脖颈倒酸痛的很,“让底下人都先回去罢,我近来活动的少,今日正好自己出去舒散舒散”。这些年来,顾府金孙的脾性依旧如此,温柔可亲,体恤下人,有时却又有些任性。可今日是冬至日,谁家里没有老小等候,恭敬耐劳的笑脸之下都有一颗急切的心,更何况发话的是如今的监正,钦天监的头把交椅,便更无需多言。
      顾梦用了七年时间,成为了如今的自己,但过程他已不太能记起。这之中,纵然有他自己的努力,而门第,家族所起的作用,聪明人都心知肚明。他依旧是那个顾梦,长辈眼中乖巧却抱有遗憾的孩子,在同事之中,他才华并不出众,脾气品行却是一等的君子之风,慢慢地,非议声便小了下去,可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一路顺风,只是因为身后爷爷那高大的影子。这些年,若不是爷爷牺牲诸多,他与顾府又怎能平静度日。
      太平城倒还是原来的样子。顾梦背对着月光,一步一念。太平朝四十年,他第一次奔赴试场,与后来成为了新科状元的于墨声结识。于墨声虽出身平平,不知何故得到了月华公主的赏识,一路青云直上。四十二年,三公子之一的柏舟意外出现,于民间聚集了一股革命力量,直指王权,意欲为当年高直案平反。四十三年,是百年一遇的灾年,饥荒,洪水,地震,谣言四起,一支宗教队伍从西方来,宣称能够救世,并将灾难的源头指向月华公主,竟得到了惶恐的百姓的拥护。后王死,幼帝登基,绛珠公主再入红尘辅政,王室舍弃了月华公主,与民众达成了暂时的和解,王权与教权并重。直到近日柏舟被擒,这场风波才看似平息了下来。
      离顾梦不远处,是两个顾府的家养侍卫,他们不紧不慢的跟着,始终与顾梦保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公子这些年来变化不大,依旧谦和漂亮,只是愈加安静,有时候会呆立在街头,怔怔地望着天上的月亮,若有所思。
      他们从孩童时便跟着公子,陪着他从一个软糯的秀气娃娃到头悬明珠醉心风雅喜欢熏香的风流少年,再成长为如今身居高位谨言慎行的模样,他们自小便知道身份与地位之间应有的界限与分寸,但依旧忍不住对他付出感情。就像影子那样,用一辈子践行对身体效忠的诺言。为了他,这是他们自小接受的训导;为了他,也是他们心中强烈的感情与渴望。长大之后,公子不大爱说话了,他们也不知该与公子说什么好,那就做好自己的本分,遵从自己的内心,默默将他守护。
      他是顾府含在嘴里的金孙,是纤尘不染的美玉,他毫不费力的拥有着人世间所渴慕的东西,他与不幸绝缘,这些成就了顾梦。他像是亲切的兄弟,也像怜悯的敌人,他并不完美,活在幸福之中而不自知,他在每个人的梦中,因此便值得去爱。
      冬至日,顾府上下一片温馨祥和。连续不断的灾难似乎偏偏遗忘了人间的这一角落,它隐没在黑暗之中,平稳而长久地呼吸着。年轻的妇人迎了上来,嗔怪道:“昨晚不是嘱咐过你么,爷爷都等急了”。顾梦紧了紧妇人的大氅,温柔回道,“不要紧,倒是你,每夜在这儿等我,怎么劝都不听,冻着了孩子可怎么好?”
      妇人脸上一阵羞红,裹在大氅里的双手不由得轻轻抚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你说我最近只喜欢吃辣的,万一是个女孩儿……”。顾梦哑然失笑,“你向来爱吃辣的,男孩女孩都好”。
      “可爷爷”,妇人面露忧愁之色,她入府三年来,未曾生育,早已有不少闲话。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但又想到夫君始终温柔体贴,便又心满意得,露出个笑脸,“你喜欢就好,快换了衣裳,爷爷真等急了”。
      晚宴完毕,众人自去歇息,近日顾梦照例睡在书房。而精致的卧房之内,少妇歪倚在软垫上,剪着烛花。烛火轻轻颤动着,像是肚子里胎儿的心跳。少妇望着那红色的蜡烛,发起楞来。三年之前,也是在这间精致的房间里,红烛昏罗帐。她向来觉轻,被沙沙的春雨声扰了清眠。她赤着脚走到半开的窗边,窗外长着一株海棠,在昏暗的烛光下兀自开着。一缕清凉的风夹着细细的雨蒙在了她微微发烫的脸上,这一日如此热闹,热闹得她忘却了自己,像是牵丝线上的人偶,一张端正笑吟吟的脸,从这里摆到那里。
      海棠花是黄色的,她喜欢黄色,少女时总着一身黄衣,像是林子里翩跹的蝶。再次相见时他已将她忘记,又是她脱口而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他依旧恭敬而有礼的笑着,她却开始失落。对于这桩婚事,她原是拒绝的。世人眼中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姻缘,并非她心之所向,这才挨了一年又一年,将自己挨成了个被议论的老姑娘。
      她有着许许多多的向往,想着去草原上和那些矫健的蒙古姑娘学骑马,想着与文人切磋文章,唯独不包括婚姻这一项。她是想要爱的,她的所爱不必仪表堂堂,不必徜徉于富贵之家,她的所爱应当是一只鹰,他健壮,勇敢,羽翼丰满,目光锐利,她的所爱能解她束缚,让她不仅仅以一个女子的身份活着。
      她的所爱,怎么可能是养在屋内娇艳美丽的花草。何况他分明记得,当日暖红灯笼之下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的羞赧女儿。
      揭开盖头的时候,他对她说,“我知道你有许多介怀,但想那人间多少怨偶,你我虽不相爱,若能结伴为友也是幸事”。
      那一夜她趴在窗边与海棠花共同睡去,被晨光催醒时身上多了一件馨香的大氅。
      一滴烛泪淌在了桌上,少妇轻抚着腹部,想着明日巧儿要带着孩子们来府中做客,最大的男孩儿三岁,生得虎头虎脑,性情爽利,与那街头流浪的乞儿为友,小小年纪便立志愿赴蛮荒之处抵御外敌,守卫疆土,众人称奇,只有巧儿好不头疼。她心头一动,竟真心希望这腹中能诞下个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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