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记事》SundH

14、第 14 章

　　太平朝四十八年，在史书的记载上只有寥寥几笔：
　　天有异象，旧朝终，新朝起。
　　至于种种细节，就只留在了当初人们的记忆里。
　　小星与月华公主的初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就在我们那间小小的房子里。那时她已被剥夺了公主的封号，坐在囚车里奔赴自己惨烈的结局。她穿着最为简陋的粗布衣服，脸色苍白如纸，在围观的复杂的眼神中，依旧挺直了脊背，嘴唇干裂，沁出了血渍，如玫瑰般嫣红。在她被贬斥之后的岁月里，月华从未坐以待毙，她用尽力量抗争，连死亡近在咫尺也无暇顾及。
　　月华公主目视前方，不发一言。囚车经过我们的小房子时，皖娘请求看护的侍卫，能否让公主到房里喝口水。这群意欲毁灭她的民众并非什么妖魔，他们只是恐惧。曾经他们因恐惧而柔顺献爱，如今他们因恐惧而拿起屠刀。公主是尊贵的，但公主反抗他们的信仰，信仰无所谓真假，信仰意味着心安理得的继续活下去，或者说，信仰服务于活下去。这一堆上天眼中的蝼蚁微小而脆弱，他们想要生活的意志，虽然不堪，即便是神，怕也无法毁灭。因此，这一帮人，便大度甚至富于柔情的，望着囚车上依旧美丽的公主，恭敬地请她进入这温暖的小房子喝上一口水。
　　短短一刻钟，公主便走了出来。短暂的休息让她恢复了一些精神，以此支撑自己不为众人表演的决心。公主被绑在高高的柱子上，脚下是百姓家中抽出的木柴。灼灼的日光之下，当人们仰起头时，身着白衫的公主竟像是透明的。狂热的信徒们吵吵嚷嚷，叫嚣着若无法清楚看见公主被烧毁，便是对于神的不敬。这场原定于白日的闹剧般的祭典便只好改到了晚上。公主也由于善良的民众的同情得以解开束缚，暂时回到原先的囚笼里。
　　当然，为了让早就等候于此的群众不因空等半日而后悔，大祭司决定先以一种富于戏剧性的方式处罚公主身边那顽固的守护者——吴放之。这位痴情的王侯在公主受贬之时自愿放弃所有，与家族决裂，化身为公主的奴仆，后来也是公主剩下的唯一的奴仆。公主从未对他多看一眼，对于自己与他人因自己产生的痛苦，始终神情冷漠。公主像是一块暖不化的冰，冷眼旁观在自己的一手操纵之下产生的恶果，夜夜坐在窗台边凝视着月亮。有时候他也会怀疑，公主是没有心的。
　　吴放之早已双目失明，不知自己被围在了一个圈中等待被猎捕。起初是一颗小石子无力地落在手边，后来又有一颗精准地砸中了他的额头，在众人不发一言地投掷游戏中，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恶劣与可怕。吴放之无惧于死，但他很着急，怕自己来不及与公主道别。他几乎是匍匐着爬向公主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想要碰触公主在风中飘扬的裙摆。
　　一只小小的弹弓中放出一块尖厉的小石子，正中吴放之的心窝，伸在半空的手徒然地落了下来。一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笑着，他赢得了伙伴的赌注，得到了一只烧鸡。
　　他死去之后，公主第一次向他走了过来。
　　人们的目光凝聚在公主的身上，竟有些兴奋不安地舔着嘴唇。可是公主的脸依旧像雕刻的琼脂白玉，没有波澜。人们等待公主落泪，然后自己也一起落泪；或是公主以头抢地，与那痴情人儿共赴黄泉，为此竟无人理会主教的安排，只是静静为公主让路。
　　可公主只走到离尸体半步远之处，俯下身来。公主解开外衣，将外衣蒙在那一张僵硬的保持着死去时遗憾表情的脸上。然后她便只穿着内衫，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地回到自己原先的囚笼里。失望的情绪弥漫在人群中，陆续有人离开，他们宁可将时间消遣在更有趣的事上。
　　太平朝四十八年有三百六十五个夜，其中的一个夜晚属于公主。公主被束在高高的柱子之上，脚下是百姓家中的柴火，头顶是世人信仰的明月。月光之下，公主洁白的衣裙在夜风中轻柔地舞动，赤足如莲，比月光更为皎洁。太平朝每年的开端曾由公主祝福，她要独自踏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在阖家欢乐的夜中，为众人祈愿。唯一的错误在于，公主并非吟诵，而在诅咒，她的头颅高昂，诅咒夜空之中那轮虚假的月亮。
　　月亮是假的，她从小便知道。月亮是一只空洞的眼睛，观察这世界犹如孩子观察沙盘。月亮没有情绪，它不懂人间的离合悲欢，它直视重重帷幕之下遮掩的秘密，也直视人性的弱点。月华公主举世无双，也不过是月亮的玩物。它要她美丽，她便美的倾国倾城；它要她荣耀，她便是皇家富贵花；它要她智慧，她便知晓了这世界最大的秘密。它给她所有，让她保守一个秘密，成为人间的另一只眼睛，可公主高昂着头颅，说她不愿。
　　她的亲人离世，她的爱人受辱，她走到哪里，哪里就背过身去。她即将被判决，刽子手是人间，罪名为异类。
　　火舌噬舔着公主的身体，熊熊火光之中，人世间最尊贵的美丽变成了人世间最可怖的丑陋，人们望着火的幻影，看见的却是心中的黑暗之处，那里遍地沼泽，恶臭无比。于是他们恨。起先是发狂的吼叫，“杀死她，贱人，□□，恶魔”！后来恨意转嫁到了身边之人，他们像是野兽似的撕杀着，夫妻决裂，骨肉相残。
　　当公主的身体彻底被烈火吞没之后，活下来的人才看见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嘴里还咬着孩子的半只耳朵。一些人冲进了火光，另一些人则怔怔立在当地。这一场火烧了足足三个时辰，最后一颗火苗无奈熄灭之时，头顶那轮永恒明亮的圆月忽然失去踪迹。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们掩埋痕迹，然后无声离去。
　　于是太平朝四十八年，像是所有故事都拥有的完美的结局，旧的可恶的王朝终结，崭新的美好的明天又要来临。新的帝王叫做于墨声，他同这世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从泥土中挣扎长出。他是如此怜悯，如此慈爱，他来的一清二白，就像重新出现的头顶的明月。

　　小星出嫁的那日，穿着喜服在窗边等了又等。
　　可是顾哥哥不会来了，他有很多很多事要忙，也被越来越多人讨厌。小星不懂，明明是那么好的顾哥哥，为什么他们都要骂他是佞臣，毁掉了顾府的清誉。小星问，“顾哥哥变坏了吗？”皖娘说，“从前他被众人保护，如今只能保护众人”。
　　喇叭唢呐吹吹打打，鞭炮爆竹噼里啪啦。小星坐在软轿里，脸蛋儿羞红，暖暖的阳光隔出一个昏红的世界，她的心像是醉了似的，也随着轿子晃晃悠悠。她在软垫之下摸出一块小小的菱花镜，镜子是多年前的一个故人亲手制作并送给她的。镜子中间映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小星先是讶异，后来便明白了。幼时的自己钦羡着传奇中的美丽，总觉得那遥不可及。不知不觉之中，孩子长成了少女，天下少女皆有其不自知的美丽。小星看着镜中的自己，温柔的笑着。
　　昨晚一夜辗转难眠，在晃晃悠悠的轿中，她反倒困了。朦胧中听见有人对她说话，先是一个男子的声音，“等到天变蓝了，鸟儿唱了，花儿开了，我就回来，给你带五彩的毽子，有图画的书，还有金黄色的糖人”。后来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很害怕，你听，我的心跳个不停，可是我不能撒谎，天上的月亮是假的”。
　　她醒来时，心里空落落的。轿帘一角被掀开，马上的新郎递进了一枝春桃。“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心里默念着，不知是期盼还是怅惘，“春天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