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记事》SundH

12、第 12 章

　　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当月华公主的名字与头顶那轮高悬的明月同辉之时，人们忘却了在这太平朝中，还有一位公主，一位年老的公主，一位痴情的公主，一位不被理解的公主，一位希望被忘却的公主。她也曾是王朝的珍珠，是一抹绛红的鲜妍，却在一段无果的暗恋中，放弃了自己，走进有香烟缭绕的佛堂，跪在黄色的蒲团之上，与这滚滚红尘作别。
　　顾梦站在门外，低着头等候门内那个女人的回答。门开着，也没有帘子从中阻隔，一小片阳光扫在女人的发上，发里有几根银丝闪烁。即便如此，顾梦依旧不能抬头，她容颜已逝，粗衣加身，被世人暗中嘲笑，却依旧秉持着自己的骄傲，这是从出生便带来的骄傲，来自她的祖辈，来自她的父亲，现在终于要来自自己。
　　“镇压余孽”，她的声音沧桑而无情，“至于那个年轻人，还是像原来那样安排”。
　　“是”，顾梦颔首，他的心里也有疑惑，关于这门内的女人。她明明在佛堂里度过了数十载岁月，却又在王朝动荡之时踏入这五光十色，充斥着刀枪剑戟的名利场。她并不美丽，也不聪明，像是飞蛾扑火般不顾尊严与矜持追逐着太平城中的偶像顾澄，可是顾澄不爱她，也不要她的名与利，他宁可与一位粗野的乡妇结下白头之约，也不曾多看她一眼。那时她很年轻，喜怒哀乐挂在脸上，人们说她可怜，叹她愚蠢，却想不起她的尊贵。如今她有一副修行了数十载佛像般庄严冷漠的神情，从吃素的口中吐出的却是嗜血的命令，人们忽然想起她的尊贵来，他们不得不匍匐于这个蠢女人的脚下，因为她是王室的公主，在王室将坠未坠之时，或者可以说，她就是王室。
　　“你姓顾？”她的目光扫过门外人，像是一片淡淡的雪。
　　“臣下顾梦”。
　　“哦，顾世遗的孙子”，她的声音很低，仿佛忘记了什么，“你去吧。”
　　顾梦却依旧立在那里。
　　“还有什么事？”她有些不耐烦了。
　　“除监禁之外，教众坚持羞辱柏舟公子”，即便到现在，他依旧觉得那位阶下囚配得上公子二字。
　　“羞辱？”
　　顾梦略有犹豫，低声说道，“他们坚持将柏舟公子囚于狗笼之中示众”。
　　她轻笑，苍白的脸上却有悲凉之色。
　　“臣下以为，谋反叛国乃是死罪，将其处斩也足以惩戒众人”。
　　她将手中的念珠放下，看着殿前慈眉拈花之佛，闭上了眼，像是宣扬佛号般低声诵道，“随他们去”。
　　闭上了眼，世界还剩下什么？
　　是一片黑暗么？如果真是一片黑暗就好了。
　　绛珠公主闭上眼时，便看到了自己的世界，人因苦痛不得不闭眼，那些不愿看见的东西反倒更加鲜明。
　　在她听到那个年轻人叫做顾梦的时候，绛珠公主吃了一惊。令她吃惊的是，她最先想起的并不是那个风采一时无二的美丽男子，而是年轻的自己。年轻的小公主啊，没有人舍得让她长大，她知道自己不够美丽，也不够聪明，但她足够真诚，也足够善良。她从不苛待任何一个宫人，也从不滥用权力为自己得到多余的东西，她本不该成为现在的自己。是谁的错呢？
　　或许是那个叫顾澄的男子的错，他太骄傲，也太耀眼，像是一轮金灿灿的太阳，让小公主晃花了眼睛。人人都以为她爱他，确实，绛珠爱着顾澄，但这爱远没有人们认为的那么深。人人都以为看透了公主的秘密，但公主真正的秘密却是，她很骄傲。即便在人们眼中她并配不上一个公主的身份，但她依旧很骄傲。
　　这份骄傲从未离弃她，远比顾澄更加亲密，在父亲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两鬓斑白的老者对心爱的小女儿说，“女儿啊，你的骄傲是愚蠢的，但我不希望你放弃它，这世间还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你的骄傲更加珍贵的”。
　　骄傲的绛珠公主喜欢太平城最耀眼的男子顾澄，即便顾澄对她无意，她依旧坚持着自己的骄傲。数十年来，她似乎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个世界如何在变化，她守着自己的骄傲，像是守着一块白布。在无数个与自己相伴的白日黑夜里，她看到了这块白布逐渐蒙尘，破损，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够挫伤小公主的骄傲，顾澄也不能。
　　直到看到那门外年轻的孩子，他并不太像她年少时候爱慕过的那个人，顾梦是远不及顾澄当日风采的，若非他说自己姓顾，她又怎么会想到那个人原来已经有孩子了呢。这些年顾澄也偶尔出现在她的梦中，依旧是当日意气风发少年模样，他在梦中对她情意绵绵，冷酷的一方却是她。即便在梦里，她也知道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因为顾澄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她不得不承认，总有一天她会将他彻底忘记。
　　绛珠公主感到有些疲倦，父母离开了，哥哥也离开了，这世上她的血缘亲人便只剩下了两个。年幼无能的新帝，尽管努力装出一副庄重深沉的模样，可实际上依旧是个小孩子。还有月华，这真正的公主，却自始至终做着她所不能理解的事。在她看来，这孩子是疯了，她以一种可怕的勇气与智慧践行着一条毁灭之路，不仅要毁灭自己，还要毁灭这个王朝。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看望这位被贬为平民的侄女时，那个漂亮的孩子眼里含着泪，对她说，“月亮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