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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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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王朝的兴起或是倾覆,在书上记载下来,往往只是一夜之间。
我本以为自己与小星,皖娘还有阿黄这样平平凡凡的生活着,就能永远平凡的生活下去,我本以为不论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到何处去,既然在此相遇,命运交错,就会永远交错下去。单独的个体在集体中找到了温暖,于是我们就可以抛弃孤独的宿命,永远幸福下去。
可是,我错了。
我还记得那个夜晚,与我醒来时一样的夜晚,只是初来时我在房外,如今我在房内。皖娘在灯下缝补,我与她相对而坐,小星趴在窗前,阿黄站在她的身边,他给她讲星宿的秘密,星星离我们多么遥远,一颗星代表着一个人,命运随着星辰的位置而变化。他给她讲起太平国的信仰,那是高贵无比的公主的名字,那是夜空中唯一的王,在所有的变化之中唯有它永恒不变,那是天上的月亮。
小星歪着脑袋,双手托腮,一言不发,只认真地听着,眼睛却疑惑地将那天上的月亮凝望。
皖娘用牙齿将线咬断,她粗糙的手轻轻抚平放在膝上的衣服,将目光投向了我。我低着头,依旧不发一言。
今夜是个好日子,适合离别,适合启程,适合奔赴未来。
门外有一匹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马上悬着一个蓝色的包裹,他来时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走时只多了一个包裹。
“阿黄,你什么时候回来?”小星轻轻拉着他的衣角,怯怯地问。
“春天,我会在春天回来”,他的脸上带着笑。“等到天变蓝了,鸟儿唱了,花儿开了,我就回来,给你带五彩的毽子,有图画的书,还有金黄色的糖人”。
“阿黄,你要是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我不会想你的”,小星背过了身,继续趴在窗边看月亮。
我知道他无奈极了,要拿这个敏感的小孩子怎么办呢!
“珍重”
他最后留给我们的只有两个字,马蹄声哒哒地响,他背着小小的蓝色包裹,消失在暗淡的月光之下,恰如人世间所有短暂的离别,没有人怀疑很快就会迎来重逢的一天。
这一晚,小屋里显得有些冷清。
这一晚,小星对我说:“不知,天上的月亮是假的”。
这一晚,我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世界每日都有月亮,月亮没有阴晴圆缺,这是一只人的眼睛,它带着冰凉的冷漠,观察,监视,或是戏弄着这个世界。梦里还有一个年轻公子,一个乞丐与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落地的时候,世人都在笑,除了笑声外还有三滴泪。
一滴泪属于年轻的公子,他站在江边,晚风扬起他长长的衣袖,身姿多么潇洒。另一滴泪属于一个乞丐,那一日他只快活地唱人间喜事,浑浊的独眼里掉落了一滴泪。这第三滴泪属于我,我只是碰巧经过,那人头孤零零地落在地上,有无数唾沫落在它的旁边。那人头央求我,“好猫儿,你能带我离开吗,我死便死了,只是不愿受他们的侮辱,因为我爱他们啊!”
臭名昭著的高直人头落地时,被一只窜出的野猫叼了去,想来他德行有污,连上天都不能教他体面死去,真是大快人心。却也有不懂事的孩童在一团议论,那分明是一只漂亮似神仙的猫儿,通体雪白,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金,那猫儿小心地咬着人头的发髻,像是云一般快步而去,怕是天上的神仙的坐骑也说不定。
那时我的脖子上还未系上锦带,我只是一只漂亮的流浪猫,我很孤独,那颗人头便与我作伴。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牙齿却雪白,他喜欢给我讲故事,有些故事是真的,有些故事是假的,有些故事属于他,有些故事属于这个世界我没有去过的角落。一个人头不需要温饱,但是我需要,因为我还活着。那年冬天格外冷,我找不到食物格外的饿,富人们称赞我的美丽,却唾弃与我形影不离的人头。他们对我说,扔掉它,我们赐予你食物与荣耀,达官贵人家中漂亮的猫儿,是比寻常人家的性命还要贵重的。我透过窗子看见了温暖的灯光,柔和的熏香与软软的锦缎,也看见了那一根锦带,它用五彩丝线编制而成,中间悬着一颗金光灿灿的铃铛。我问人头,它平日里最爱说话,此刻却沉默不语。
我饿的走不动道了,光亮的皮毛也失去了光泽,人头终于开口,“抛弃我吧,既然这世界上人人都将我抛弃,那么我必是不幸的征兆,为了你的幸福,抛弃我吧,何况等过了寒冬,春天来了,我就要腐烂啦!”
一个带着香味的少年从深宅大院里走来,他怜惜的抚触着我暗淡的皮毛,在我的面前放了一盘食物。他的手很凉,有一双温柔的眼睛,这双眼睛总是在窗子里看着我。我对人头说,“不,我不抛弃你,抛弃了你,我就抛弃了自己”。
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我活了下来,只是人头已经不成形了。如果猫真的有九条命,我真愿意送他一条,可惜我并没有。虽然我从来不对他说,但是我真的舍不得他,舍不得他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永远是少年们,他们的眼睛亮晶晶,他们受过许多委屈,却依然笑着走路,笑着奔跑,奔赴死亡。他说死亡并不可怕,死亡是宁静的归宿,只有一直相信,才会得到宁静的归宿。我说相信的不一定是真的,他说他不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把他放在了一颗树的顶端,在树上他能看到天空,听到风声与远方的呼唤,他说他想要被鸟儿啄食,这样就能将自己归还给这个世界。我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愿望还没有完成,他说没有,然后蹙起了眉头,“这世上还剩下两个与我相似的灵魂,一个已经得到解脱,另一个却还被困在局中。被困的灵魂与我不同,即便到现在,他依旧拥有许多人的爱,我希望他能够走开”。
“我的朋友,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试着爱他,如果他也爱上了你,你们就可以得到这世界上最难得的东西——简单的快乐”,他笑着对我说。
我离开的时候,它在树上吹着小调,我想他是很快乐的迎接永恒的宁静的。
后来我来到了有着香气的少年的身边,在锦带挂上我的脖子时,我的灵魂便脱离了身体,我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而我的身体被少年唤作知道。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名字,如果我们相爱,就会一起幸福下去,那个名字与树相关。他是苍翠的松柏,是随水流自在飘荡的船,他叫柏舟,后来我叫他阿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