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近》不近十九

8、作为朋友 龙深在整理

　　龙深在整理着刚发下来的试卷，前面的程希转过头来。
　　他说：“对了，龙深，林老师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龙深点头，小声说了声谢谢，程希笑着摇摇头，他坐在她前面若有所思地做着题，他看着卷面上错误的地方反反复复看不出哪里出了问题，有些郁闷地转着笔，他想起背后的龙深似乎做对了这道题，他欣喜地回过头：“龙深！”
　　却见那整洁的位置上只摆着刚放下来的试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起试卷的边角，眼看着试卷被吹到地上，程希撑起身按住欲飞的试卷，顺手关上窗户，他一低头就看见龙深的改错本被掩埋在重重试卷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抽了出来，她的字迹很工整，但仔细看却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是被框住似的拘谨着，他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原原本本的放回去，然后留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龙深，能不能给我写一下数学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步骤呢？
　　他的字迹是男生中少有的干净，笔画清晰舒展，而且边角圆润。
　　龙深穿过教学楼的走廊，两旁全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她埋着头走得很快，终于穿过嘈杂的区域进入老师们办公室区域时，四周安静得仿佛空气被凝结，她不自觉的放轻脚步，沿着走廊看那些挂在外面的牌子找到办公室的门时，她还没做好推开门的准备，那门反而从里面被拉开，她呆住没反应过来差点迎面就和里面的人撞上。
　　“真是，不就是没做最后一道题么，至于这么……”那人嘴里边嘟囔边拉开门往外走，看到她站在门外不动，反射性的退了一步，结果重心不稳趔趄一步肩膀撞在门框上，他龇牙咧嘴道歉，“对不住啊，我没注意。”
　　龙深讷讷摇头：“没事。”
　　那人揉着肩膀站直，视线和她接触后，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见面了，上次忘了和你说一声谢谢了。”他做贼似的回头望了一下，发现办公室里的老师没有注意到他们，才略微俯身在她耳边悄声道，“要是被逮到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念呢。”
　　龙深知道他其实靠得并不近，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她想后退，但蔺怀森已经先一步越过她大步往外走，龙深准备走进去时。
　　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叫她，她回头看见蔺怀森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试卷，看样子是被老师拎到办公室进行批斗了，她知道这些是因为蔺怀森和他们是同一个数学老师，那个女老师经常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提起他，无非就是说他做题时态度不端正，经常就是写个答案加上几步公式交上来，但他们数学老师是年纪里出了名的严苛，纵然他这样，那个老师也从来没有说过要他怎么样，因为他的数学成绩无可挑剔，程希还和她怨念地说起过，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怖的人。
　　他说：“我想起来了，你叫龙深对吗？”
　　当他笑着念起她的名字时，龙深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更深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潜入她的心里，慢慢溢开来，可并不让她觉得害怕。
　　就连那班主任例行的谈心，都不再让她感到不安。
　　“你在学校的情况很稳定，从行为和语言上都符合指标，但是啊，龙深，你太沉默内向了，要好好和同班的同学相处，多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知道吗？你现在不要把自己局限在自己的世界，多看看周围，多和老师同学交流。”班主任很认真的告诉她。
　　龙深点头，却不说话，低着头看地上，眼神极为认真。
　　老师想说什么，但也只是叹口气。
　　“就先这样，你有问题就找程希知道吗？”
　　龙深双手交握，规规矩矩地点头：“嗯，知道。”
　　直到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的松了口气，手扶在门把上，半天她都没放下来，远处传来学生的脚步和交谈声时，她才转身走开。她其实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状态，也知道那些老师说这些话的缘由，但相比她身上的问题，她更恐惧的是周围人对她那种探究好奇，甚至掺杂着可怜的态度，明明自己很清晰也很理智，周围人却把她当做敬而远之的对象，让她多多少少有些不好受。
　　龙深少有的感受到失落的滋味，就像肖柠说的那种想逃离所有人的冲动。
　　当她回到教室时，教室里面的人早就奔向食堂，只有少有的几个人还在学习。
　　她意外地看到了程希还坐在位置上不动，在她的印象里，程希不是那种把成绩看得很重要的人，也不喜欢利用自己休息时间做作业，也会悄悄抱怨那些老师留给他的工作太多之类的，总之是个很随性不计较的人，只是他比别人更懂得怎样温柔待人而已。
　　等走进了才看清楚他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头枕着胳膊，身上披着校服外套。
　　她还看见自己桌子上留下来的纸条，看完后，瞄了眼坐在前面睡得不省人事的人一眼，提笔在那张便利贴上开始写解题的步骤，笔尖敲击在薄透的纸条上在木桌上轻微的震动着，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笔划过纸的摩擦声，还有某个同学吃东西细细的咀嚼声，十一月是个不太冷的日子，还有稀薄的日光，还有常青的树枝，还有教室里常年不换有些褪色黯淡的深蓝色窗帘，风被隔绝在外，却仿佛依旧能感受到风吹过的凉意。
　　写下最后的答案，龙深抬起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程希正笑吟吟地盯着她。
　　“写完啦？”程希接过纸条，从头看到尾，龙深也不知道他看出个什么没有。
　　“嗯。”龙深随意应了一声，把笔塞进笔盖里。
　　“啊，好冷淡啊你。”程希扶着头闭眼小声朝她抱怨，表情说不出的挫败，“我真的很怀疑你这三个月有没有好好记住我的名字？”
　　龙深：“我记住了的，你第一天帮我关上窗户的时候我就记住了。”
　　程希挑眉，手指夹着纸条摇来摇去问她：“可我都没跟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啊？”
　　龙深：“那我也不会笨到明明都看见你发的新书上写的名字都记不住吧？”
　　她继续说，眼睛不避不闪的看着目瞪口呆的程希：“第一实验高中。”
　　“高一十四班。”
　　“程希。”
　　说完，她对他笑了笑，很浅的笑容，几乎只是很礼貌的弧度。
　　可程希看见的是那个很沉郁的龙深，第一次对着他露出这种毫无芥蒂的微笑。
　　“被你这么大大咧咧的念出来，我竟然感到了一丝羞耻。”
　　“为什么？”
　　“你不觉得这种乖学生的表达方式有点……那什么吗？”程希观察着她的表情。
　　龙深想了想，还是没懂，她摇头。
　　程希没有给她解释后面的意思，而是调转了话题
　　“我们班要打篮球赛，所以要挑两个学生去志愿当裁判，那些人没有人愿意去顶着大风大太阳去当记分员，所以本着为班级做贡献的原则，龙深你要不要为班长大人分忧啊？”程希双手合十虔诚地抛出这个棘手的问题。
　　龙深本能反应想推开这个问题：“我应该不合适，你应该去找别人。”
　　程希突然起身，龙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看见程希腿一跨面向她倒坐在座椅上，他把手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向前倾，直视着她的眼睛，他们没有把窗帘拉上，因为龙深似乎很喜欢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却明朗得没有阴霾，而程希坐在她面前，被她喜欢的阳光包围，也是没有阴霾的明亮模样。
　　他轻声告诉她说：“有时候，拒绝不会伤害别人而是沉溺于自己，龙深，真实的意图无论怎么掩饰或是不自觉是会被人捕捉到的。”指着自己的眼睛，可他的视线没有移开半分，“比如说，眼睛。”
　　程希其实还有句没有说出去的话，因为在那时候他心存顾虑，或者说他那时候太清醒明智，他明白龙深和自己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龙深甚至不知道他的本质的自我，他也并不了解龙深生活的来龙去脉，他们只是同学前后桌的简单关系，只有比路人更容易交谈的立场，即便他的确知道些鲜有人知的东西，却不代表他会过分在意，或者说感兴趣。
　　他想说的是，你的眼睛似乎格外容易被人看透。
　　龙深问他：“那在你看来我想要什么？”
　　程希摇头。
　　“那你为什么会那么说？”
　　“我只知道你并不是想真心的拒绝。”
　　龙深没有说话，她把笔从桌子上捡起来慢慢的把玩，像是想要东西转移不安的注意力。
　　程希看她沉默的态度，微笑：“那么，你算是答应了？”
　　在他要把头转过去的时候，龙深出声叫住他。
　　“你是在帮我吗？”她微微皱起眉，可不是厌恶或者拒绝的表情，而是真正的疑惑。
　　程希意外地看着她：“不行吗？”接着他撑起手站起来伸懒腰，“我可是班长啊。”
　　龙深了解似的点头，表示理解他今天突如其来奇怪的行为和言语，因为这一切可以被归为泛滥的责任心里面，在她看来，程希是个很温柔的人，有过分被说服的同理心和容易被感动的同情心，她在这里的处境说不上融洽也不算太坏，可作为班长的程希可能会觉得她孤僻或者是奇怪，所以才会找机会和她说说话。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程希在坐回去时，突然转过头来，对她笑得灿烂，一如他常对别人尽所可能宽慰和包容的笑容。
　　他说：“我们还是朋友，龙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