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近》不近十九

23、别有用心 新年里家家

　　新年里家家户户开始四处拜访亲朋好友，穿得光鲜亮丽，将自己乖巧孝顺的小孩推到众目睽睽下接受各怀心思视线的审视，大人就这近几年经济房价开始探讨问题，各抒见解，而蔺怀森家里也不例外，甚至拜访的人络绎不绝，因为家里老爷子的缘故很多前旧部提着礼品兴冲冲来，却败兴而归，不管是不是有事相求还是巴结，这些都跟蔺怀森没有关系，棘手的倒是他父亲的关系网。
　　他坐得远远的，冷眼旁观着面前你来我往的谈话。
　　大院里有姓杨的门户，在父亲圈子里没有太大的关联，却在政治层面上有极大的话语权，祖辈是中央的大人物，现在虽然媒体和电视不见身影，但影响力巨大，依旧吸引浮游攀附，趋之若鹜。他们家的儿子与蔺家兄弟从小长到大，但离兄弟这个身份甚远，蔺家老大生性温和谦让自然人缘好得人心，可面目凶恶的弟弟就不是好惹的人物，蔺怀森一直都觉得比起官二代军二代什么的，他爸那个年代才算是占尽了便宜，出尽风头，挪到现在这些象牙塔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身上恐怕主席几年选举一次都不知道。
　　杨书记家有个和蔺怀森一般年纪的儿子，和蔺怀森不同，早早就以高分成绩被名校报送，但人家十分谦虚的拒绝，原因是堂堂正正且思想成熟的，他说教育不能拔苗助长，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步步攀爬，因此现在还蛰伏附校高中，等待一鸣惊人。
　　所以人家家长精神气都比别人要足，说不上趾高气昂，也看得出骄矜。
　　陆封不巧也撞上天才家长的登门拜访，两家人撞到一起，陆封家里那位大家长是和蔺怀森父亲在军校同期的同学，更是寝室里堪比亲生兄弟亲昵的上下铺关系，俩人毕业后调任在同一个军区，只因为对方因故再次调任，才暂时分开。
　　陆少将对自家儿子僵直的身形没有理会，自己熟门熟路摸进去就是大喊：“蔺远诛我来啦，还不快出来迎接迎接，你们家我熟归熟但还是要把我当做客人来对待……哟，这不是杨书记吗？”他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两排人，蔺家兄弟以及杨书记一家。
　　杨书记热情的站起身，过来亲热的握住陆少将的手：“陆劲，好久不见，我们也是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了吧？”
　　路少将眼神飘到身后面无表情喝茶的蔺远诛身上，他慢慢笑起来，收起踢门进屋时略显粗鲁却率真的脾性，摆出外人看起来正经体贴的态度，他拉着杨书记的手走到他们旁边单独的位置坐下：“你今年倒是腾出时间回院子里看看了？”
　　杨书记：“今年不就是因为博涛的事情才能脱身回来看看嘛。”
　　陆封站在一众长辈面前不敢造次，只能蹭到蔺怀森身边站着，俩人侧头低声讨论近日最新游戏的网站攻略可行性，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能看到他们嘴皮子嚅动，声音却完全泄露不出来，可听到那群大人谈论的话题开始向子女教育问题上转变，俩人背上的冷汗几乎被室内蒸腾的热气逼出来。
　　杨夫人牵着杨博涛的手，眼神能滴出蜜来：“有关博涛未来的方向我们专门聚在一起好好进行了谈话，博涛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父母的不能过多干预，要给孩子留出思考的空间，但是还是想听听博涛怎么想的。”
　　杨博涛大名鼎鼎，尤其在他们大院平辈的耳朵里，那种别人家孩子的典范，永远是那些家长难以舍弃的话题，即便他们位高权重，即便他们名利双收，人对于子女的期望和培育是不会因此与普通人有所不同。
　　成绩优秀先搁置不谈，面相温厚得宜又讨长辈喜欢的人他们大院里还真没几个。
　　蔺怀森他们一伙自然算不上出类拔萃，勉强可以入目而已，要是像他们中有几个家里家外无法无天的小子摆在人面前不说话都能气得人气不顺饭不咽。
　　路少将呵呵笑了两声，语带赞美：“博涛在他们这些孩子里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像陆封我都很少管他，自己能成什么样那都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陆封冷不防被点了名，连忙扯出个乖巧的笑容，低眉顺眼的老实站着。
　　杨书记听到他这么说，突然想起同期许家的那位姑娘：“话说许家的老爷子我们还没有去拜访，估摸着这几天得好好准备走一趟，唉，远诛，你可拜访过老人家？”
　　蔺远诛摇头：“没有，老爷子那边过两天我再去，好像是因为许萋萋的事情被气得不太好，这几天在家闭门谢客呢。”
　　杨夫人对许萋萋看得出来很感兴趣，提起她都是带着好奇的语气：“许萋萋我因工作缘故很少见着，只在过年见过几面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我只听说到国外念书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瞥了眼旁边坐得端正却沉默无言的杨博涛。
　　杨博涛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安抚似的笑了笑，然后又垂下眼帘，只是听见许萋萋的名字会额外多出几个动作，他会趁着大人谈话不注意他之际悄悄捏自己的耳廓，或者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颊，然后等视线再次集中的时候抬头礼貌大方的展颜而笑。
　　陆封倒是没想到他们会主动谈论起一个不在场的人，许萋萋在他们嘴里都是出色绝伦的代表，他父亲一向对品学兼优的人格外青睐，况且许萋萋的性格意外对他的胃口，姑娘口齿伶俐，能说得同龄人哑口无言的气魄他自然稀罕，而杨书记自然不必说，杨夫人的态度倒是更暧昧些，虽说处处夸赞，但也处处见缝插针地把杨博涛摆在一起。
　　“也不知道萋萋几年后回国会长成什么样，现在这样独立自主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许老担忧也是自然的，我把博涛送到国外去自己生活，我自己肯定估计是隔三差五要去烦一烦这些孩子的，要是能有个伴倒是好些。”
　　路少将听这话有些吃惊：“你们要把博涛送出国念书？”
　　杨书记笑：“孩子自己的选择，我们不好多言，就支持吧。”他忽然看到站着的蔺怀森，转头询问蔺远诛：“怀森的学校好像是个寄宿的学校，说实在的，一中的确在全国名列前茅的，但是如果在高校附中的话会有政策的优惠，对孩子未来的选择也是很不错的。”
　　他对着对面的陆劲征求意见：“陆封不也是在附中吗？”
　　“陆封的学校是他自己选的，那里的环境的确不错，可能相对一中那种半封闭式的管理要相对轻松一点，他性子静不下来也不想被过多约束才会卯起劲考上人家学校。”陆少将无可奈何的摇头，眼神转到呵呵傻笑的陆封身上没有任何不满或是责备，只有了解，他转回来说，“孩子有自己的想法，随他们去吧。”
　　蔺远康出言附和：“是啊，让他们去，各自有各自的福气。”
　　“你们蔺何西现在也有二十了吧？”陆封想起这茬，连忙问道。
　　“二十几岁了，在B大念书。”蔺远康答。
　　杨夫人感慨：“现在孩子念书比我们那时要难多了，科目又多，难为啊。”
　　杨书记思索着：“所以要挑好学校和班级，环境很重要。”他转头闻言问旁边的蔺怀森，“怀森，你现在在哪个班？”
　　蔺怀森也低眉顺眼地回答：“十九班。”
　　“是吗，一中的重点率很高，这毋庸置疑。”他问稳坐着不欲参与谈话的蔺远诛，“远诛你有没有那个意思给怀森换个更好的环境，怀森聪明又思维敏捷，现在的班级虽好但是可能不适合他以后的发展，我们作为家长，孩子的很多问题我们要考虑啊。”
　　其实他这话说得委婉，使笔杆子的人毕竟不比他们戒律严明一板一眼的部队出身那么直接明了，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在脑子里转个弯也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蔺怀森在他们这群小孩中间有好出身，自身条件好，唯独成绩不上不下，除去出身外貌外其他不足以上台面，儿子不争气在普通班级混的得过且过也就算了，他们这样的出身培育纨绔很正常，可老子还逍遥如同世上仙，两耳不闻人间事，不好好同子孙辈铺路，怕是以后捅了娄子还要自家人擦屁股收摊子。
　　他问得很亲切，提出的建议也很诚恳，可是这个时机就不是那么对味。
　　哪有人大庭广众，当着长辈小辈不分场合的说这话？
　　蔺远康商场混迹，暗流汹涌明枪暗箭见过不少，最先反应过来摆出态度圆场子：“我们是有打算的，但是怀森现在还小，我们尊重他的意见。”
　　路少将也是妙人，虽性率真朴实但眼色极好，随即赞同：“的确，我们陆封也是这么想的，环境什么的身临其境才能感受，我们这些脱离校园多年的中年人就别掺和了。”
　　陆封咋舌，暗流汹涌当真难防啊，含沙射影的人也不少。
　　他斜眼观察蔺怀森此刻的表情，却发现蔺怀森完全没有把这场别有用心的谈话听进去，即使话题风暴中心正是他本人，他怕麻烦的性格应该相当讨厌这种话里有话的牵扯，换做年龄再年少些，陆封完全能想象蔺怀森一定会不顾气氛和场合甩脸色砸门而去。
　　蔺怀森眼神放空，看着窗外的茫茫雪霭。
　　屋子里的空气渐渐凝结起来，暖气都不足以融化的冰凉。
　　蔺远诛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须臾，他启唇轻笑。
　　“那是他自己不争气。”
　　“我现在所得不依靠我家老爷子半分提拔，蔺怀森也别想有特权。”
　　他言语生冷，面目疏远像是被提及不相干的事。
　　有时候言语是有力量的，它无形存在于空气中，看不着摸不到，可它的确能够触及人心，就像此刻蔺远诛的话能化身冰刃，凝结出最锋利的刀刃和最坚硬的形状狠狠扎向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没有任何实质同感，只是彻骨的寒意顺着骨髓攀爬，上下的冷意流窜后心悸得难以言喻。
　　他眼神情绪难明，射向蔺怀森的只有冷漠。
　　“况且人家也不稀罕，我何必自作多情。”
　　蔺怀森撤回空洞的目光，不畏惧犀利得不留情面的话语默默回望，父子俩唯一相像的地方只有侧脸的轮廓，蔺怀森五官无一不像他那个眉眼精致清贵的母亲，没有父亲半分的锐利锋决，更偏向平和些的俊朗清润。可这么看过去，父子最相像的地方才最触目惊心，父亲尖锐却更具压迫感，儿子稚嫩也更执拗。
　　对峙的时候，各不相让，固守阵地不肯退后半步。

　　事后，等家里的客人都离开，蔺怀森没有吃晚饭就擅自出了门。
　　陆封陪着他走了一截路，也不过是从家门到大院门口的距离。
　　“你听出来刚才杨博涛他妈说话的意思没？”陆封瞧着他脸色。
　　蔺怀森没有他想象里的那种焦躁慌张，而是事不关己的从容：“听出来了，无非就是要撮合撮合呗，那话都说的那么明显了，还需要你来提醒我。”
　　陆封惊：“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作淡定啊，等杨博涛那小子真的出了国你以为他要去哪里啊？许萋萋的学校可是顶尖的学府，杨博涛明显是奔着那个方向去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鬼知道暗地打什么注意。”
　　蔺怀森埋头踢了踢挡路的石子，哐哐滚远后，他反而发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陆封有千言万语要说，有各种歪门邪道的主意，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被蔺怀森简单的反问逼得顿口无言。
　　现在他说什么也不能弥补许萋萋和蔺怀森之间的悬殊差距，不是相隔重洋的茫茫不见，而是他们本身能力的云泥之别，他的歪门邪道做不到。蔺怀森没有胸怀大志，不是聪明绝顶到任何事物握于手中不费吹灰，他有软弱有怠惰的一面难以舍弃，而许萋萋像是固若金汤的城池难攻陷，他们即使能面对面也不能缩小差距。
　　一个走不出去自己的世界，一个进不来他人领域。
　　注定分别。
　　“陆封，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可是这就是我，真实的我，许萋萋要的不是她去支撑别人龃龉前行，而是要别人跟得上她脚步勇往直前，永不停歇，不是我不想，而是很难，我害怕以后会辜负期望，害怕以后被伤害，迟疑就是我的答案。”
　　蔺怀森走出大院的门，留着陆封一个人困难的消化突如其来的真心。
　　路上的人很少，街边残留雪渍，风灌进他衣领，他缩起脖颈掏出手机，慢条斯理翻着联系人名单，翻了一页又一页，名字模糊成黑色的影子，只有一个名字停驻眼前他没有再滑动手指。
　　许萋萋。
　　三个字以前尚且不能将他动容，如今他所经历的，离去不过半年他已是勉力支撑。
　　抬起的手腕能感受凛冽的风擦过，手指僵硬得血液迟缓流动。
　　他想起在门口送客的时候，杨博涛跟在父母身后匆匆越过他时望过来的一眼。
　　有犹豫不安，有顾虑思索，可更多的是磐石不移的执意坚决。
　　真是符合她性格的冷淡啊，电话都不打一个。蔺怀森想。
　　良久，他猛地甩手，将名字划过，然后拨通一个人的电话。
　　“哦？你倒是先给我打电话了？”对方语气轻佻。
　　蔺怀森呵气暖手：“出来，你还欠我好多次网吧之旅呢。”
　　李亦志大骂：“滚滚滚，这个天谁给你开门开机，人家也是有美满家庭的！”
　　蔺怀森望天，语气无辜：“可现在我正流浪在外。”
　　“那你就来投奔我们嘛，我们在城西的河堤边上。”
　　蔺怀森抓住关键词，感觉寒风又刺骨了几分：“你们？你们瞒着我去外面浪荡，还好意思说？大言不惭，狼心狗肺，有没有点同胞爱你们这群衣冠禽兽！”
　　李亦志怒火中烧：“老子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你不接就算了，还好意思来咒骂我。”
　　蔺怀森纠正他：“我没有只针对你一个人。”
　　“你他妈当我傻啊，你不是把我一块儿骂进去了吗？！”李亦志简直克制不住想要顺着电话线爬过去的想法掐死对面逞言语之快的混蛋，“有什么区别吗你告诉我！”
　　“不说这个，你们在河堤那边做什么？”蔺怀森停在街边拦下出租车，坐进去边问他。
　　“不是无聊吗？宁意和江采薇给我打电话让我出来玩，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了，结果他们两个就是想出来放烟花玩，多大人了，玩得东西还幼稚得不可思议。”
　　蔺怀森调整坐姿，掏了把口袋：“你竟然都会用成语了，进化够快啊。”
　　“滚滚滚，”李亦志都不想再用这个词表达内心的疲惫，只想快快挂了电话，“你来了再说吧。”
　　突然，蔺怀森语气严肃的叫住他，“等等。”
　　李亦志被他影响不由正经起来：“咋了？出什么事了？”
　　“你有钱吗？”
　　李亦志摸口袋：“有啊，有事你说啊。”
　　“哦，那没事，我没钱坐出租。”蔺怀森实言相告。
　　“那你就走过来。”李亦志不想纠缠，冷漠的表示拒绝。
　　“可我已经坐车开出去好几十米远了，估计这时候坦白也来不及了。”
　　“……你还要不要脸了，没钱都敢出门？”
　　“谢谢你的雪中送炭，我记你一辈子。”蔺怀森诚恳道谢。
　　“.…..别，你忘了我吧，求你了。”李亦志捂脸，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