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近》不近十九

21、我未曾见过的 大年初二的

　　大年初二的时候，龙欲峥有个不得不去的酒会，他虽然满心的不情愿但还是被陈叔亲自登门逮住往车里塞，塞进车门前他甚至还穿着那件粉嫩兔子的蕾丝边围裙，而厨房里还炖着骨头汤，想着给她们两个姑娘补补，他扒着车门对着单元门口匆匆忙忙跑下来看情况的龙深和肖柠喊：“啊啊啊，救我，我不想去！”
　　陈叔掐了烟捂住他嘴，面无表情的给龙深她们交代情况：“他年后会有一次画展，所以这次酒会他必须去，毕竟我们不能得罪投资商，但放心我们不会让他多喝酒的，虽然多是投资商但是酒会还有些知名的作家画家之类的。”
　　龙深点头表示理解，转头就真诚地看着泫然欲泣的老父亲：“去吧，即使阿姨今天值班，我们也不会因为没有你出事的。”
　　肖柠更是绝情地挥起手：“带走，赶紧带走！”
　　龙欲峥惨叫声被无情隔绝在车门里，车辆绝尘而去。
　　她们俩望着车尾灯消失还没有上楼，肖柠看有点暗的天色说：“算了，我今天还是在家吧。”
　　龙深瞥了眼她已经画好的淡妆：“不去不好吧，毕竟你们头一次的高中同学聚会。”
　　肖柠啧了一声：“你说人类为什么对同学聚会这种东西有莫名其妙的热情，我在高中的时候也算不上什么和蔼善良的人吧，为什么总是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我的电话号码然后三令五催的让我去？！”说完她转身就往楼道里面走。
　　龙深小跑跟上，随口说道：“难道不是你高中时候经常和你一起走的那个男生？”
　　肖柠愣住，猛地转头看一脸平静的龙深：“你怎么知道的？”
　　龙深盯着电梯变化的数字：“因为那时候我才初中啊，放学比你们早，你又不像我高中住宿，我在房间里往外看的时候就能看见你们站在楼下面的场景，虽然不是经常来，但好像那个男生每次都会送你到楼下，看路灯映的样子应该是个男生吧。”
　　肖柠满脸复杂：“你……知道那是什么情况吗？”
　　龙深歪头想了想得出结论：“谈恋爱？”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肖柠把她拉进去顺手按了楼层键，边按边说：“你不笨啊。”
　　狭窄的空间里压下轻微的失重感，肖柠犹豫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就没看见其他的什么？比如说他的样子之类的？”
　　龙深摇头：“当时你上晚自习天色都暗下来，路灯也没太亮我怎么看得见？”
　　本来肖柠想追问其他的问题，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继续问下去了，因为即使她打破砂锅问到底，龙深也不能再给她准确的答案，不是因为年纪小记不清这种理由，而是龙深在那段时光里经受的折磨不允许她将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记在心底，肖柠将目光悄悄挪到龙深的脸上，发现她平静得一如既往。
　　她沉默不代表龙深不会好奇，她想起前两天肖柠回来的时候在客厅里心不在焉的样子：“你不会是因为那什么？”她绞尽脑汁，用了十分恰当但是又不符合肖柠性格的词语，“你俩死灰复燃才决定去聚会？”
　　肖柠走出电梯，回头望着龙深，表情更加复杂，难以言喻，“你在学校到底学了些什么东西，这么言情又狗血的东西你不看电视剧是怎么想象出来的？”
　　龙深悠悠跟上：“我们寝室的人借给我小说看，剧情和你差不多啊，大家在高中的时候情难自已，喜欢就在一起，但是没有缘分就错过了，几经转折最后重逢。”
　　肖柠无可奈何，掏钥匙：“差多了好吗？根本不是那回事。”
　　门打开，她却没有进去，而是背对着龙深说：“而且那个年纪发生的事情怎么能当真？我那时候年纪也不大，做错了事很正常，毕竟学校那种半封闭的环境加上情侣成对的情况，你姐我这么优秀不跟风潮流一把都不可能。”
　　龙深无语：“这就是你早恋的借口？”
　　肖柠转身对她得意地笑：“是啊，有理有据，正经得很，同学聚会因为我当时的班主任都发了话，我推不掉，为了高中时代不靠谱的情感来打动我也太小瞧我了。”
　　龙深从她面前挤进去，眼明手快的把门压住，挡着她不让进：“那你快去。”
　　肖柠愣住，哭笑不得：“我走了，你不就一个人了？”
　　“没事，爸留的汤正好可以喝。”
　　“我包和手机都没拿呢。”肖柠摊手，手上空空荡荡。
　　龙深：“那我拿给你，你就去？”
　　肖柠拗不过她，只得顺从地点头：“好好好，都在客厅，你帮我拿过来吧。”
　　就这样，龙深把肖柠赶去了同学聚会，想必他爸这时候也换好衣服人模狗样的应酬了，阿姨在在店里忙着也没有时间会来吃饭，难得过年这么团圆的日子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家留守，不过比起他们抛下工作朋友来陪自己龙深宁愿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也好过他们小心翼翼又故意轻松的陪伴好。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家里空荡的清冷味道，龙深在家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干什么，窗外到处都是鞭炮的响声和小孩子打闹的声音，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远处也炸起几朵绚烂的烟花，带着尖啸声冲上半空，然后爆炸时的光亮能映得半边天空染上颜色，硝烟落幕都忘不了。
　　外面的热闹从来没有这样鲜明过，这样赤裸裸展示着新年该有的喧闹，龙深的记忆里总是寂静的，她本以为家里人都不在的时候她百无聊赖，此时此刻她却觉得少了家庭的温馨，窗外的遥远又近在咫尺的喧闹更加让她向往。
　　她抓起玄关的钥匙，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跑出去，连厨房的香味都不能阻止。

　　年前年后的时候不会太冷，前几天倒是下过几场雪，被人清扫后堆在街道旁边，过年的时候外面的人不算太多，但也绝不是没有，这几年过年待在城市里的人也越来也多，不然她阿姨也用不着在过年的时候还要赶到饭馆打理，在家煮饭的确有气氛，但是选择在外面好好聚一聚省事的人不在少数。
　　龙深脚底踩着昨天刚下过还没来得及化去的雪，脸埋在围巾里慢慢往前走，没有目标的乱走也未必不可，她住的这一带是住宅区，绿化环境很好，不环山但绕着水，现在这个时间很多人都不愿意在家抢电视看，都喜欢出来走走顺便消食，一家子走在路上很明显，拖老带小，后面跟着闲谈的中年夫妻。
　　大道没有什么车，倒是有几个小店开着，亮起微弱的灯隔着帘子看得不分明，龙深顺着街道走，看到前面的小店里钻出几个人，臃肿的羽绒服挤得巴掌大的店门帘晃晃荡荡，背着光龙深看不太清，隐约能明白是一个大人带着一群小孩子出门。
　　大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头像是在说话，他抬起头看过来先是一愣，然后不确定的语气喊了一声。
　　“龙深？”
　　龙深顿住脚，看见熟悉的面容被小店泄出来的光照亮，有些惊讶：“程希？”
　　程希快步走过来，打量她一下，笑：“我还以为我认错了，你怎么在这里？”
　　龙深指了指她来时的路：“我家就在附近，你……”
　　她没问出来是因为她不确定程希是不是也住在这附近的，她记得程希和她走的不是根本一个方向，他出现在这里龙深也是很惊奇。
　　程希像是明白她未尽之言，笑着点头解释：“我今天到我舅舅这里来拜年，他们大人顾不上照顾这群吵着要去放烟花的小孩子，就让我跟着他们。”
　　他腿边站着的小男孩扯扯他衣服，扬起小脸不满道：“哥哥，我们不是要去河边吗？”
　　另两个围着的小孩纷纷附言，吵着闹着要去拽着他走。
　　程希无奈，转过脸问龙深：“你要不要去？就这附近。”
　　龙深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她本来就想去河堤那边看看，欣然点头跟上去。
　　走在路上，程希拉着像跟屁虫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小孩子，一手拉一个，多出来的孩子撅起嘴勉为其难的拉住他左手边男孩的手，龙深跟在身后看着前面吵吵闹闹的小孩和程希，程希对着他们笑着说话，嘱咐他们不要走到车道去，对于小孩子天马行空的问题也会很认真煞有其事的回答，有时候被小小的刁难都会轻飘飘将问题丢给后面沉默不语的龙深。
　　一来二去，龙深结结巴巴还是正经的回答出那些课本上根本不存在的问题，她在学校被抽起来做题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紧张过，程希倒是乐在其中偶尔回过头来揶揄的看着她，像是干了坏事逃得干干净净还对倒霉人做鬼脸的坏小子，忽然龙深手里被塞进个温温软软的东西，柔弱无骨的触感让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她讷讷低头，看到的是白嫩的笑脸，耳朵鼻尖暴露在冷空气中冻得通红。
　　她的手冰凉，手心却被熨帖的温热，甚至让她握不住手指。
　　前面的程希又一次抛给她奇奇怪怪问题：“嗯，这个哥哥也不知道啊，后面的姐姐你知道吗？”
　　龙深没有回答。
　　小孩死死攥着她手指，拼命摇着她胳膊：“姐姐，姐姐，问你呢！”
　　龙深像是发呆才回过神，迷茫中低头反射性问：“什么？”
　　程希回过头，牵着两个小孩的手慢悠悠踏着雪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觉得不对劲的问她：“你说天上下下来的雪明明是一点一点的，为什么很多动画片里都是六角形的样子呢？”像是没有看见她脚边也牵着个不足她腰高的小孩子，他声音清润也明朗。
　　龙深甚至不用向前看，都能想象他走路的样子，偶尔飞快驶过的车灯打在他身上雪亮一片，他脚步轻快，不是小孩子那种蹦蹦跳跳的天真，而是少年特有的明亮。
　　为什么小孩子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
　　程希回答：因为孙猴子蹦出来后，太上老君就发现不对纠正了规则。
　　为什么太阳会转移，从东到西到处跑？
　　龙深回答：因为地球会自转。
　　为什么人都要喝酒呢，还喝的那么疯疯癫癫的？
　　程希回答：因为只有喝酒再能看到酒仙李白，李白你们知道的吧？欲上青天揽明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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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为什么限制了他们对世界的了解，程希尚且能胡言乱语敷衍过去，当做小小的恶作剧将小孩子哄得开开心心，而龙深不具备那样的想象力和舌灿莲花的一张嘴，她只能费尽心思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虽然苍白，好在勉强算是正确科普。
　　龙深没有接触过小孩子这种难缠的生物，今天算是见识到威力。
　　程希又把问题抛给她，龙深这次听得清楚，她轻轻收拢手指将蜷在她手心的手圈住，小孩子走路不老实，蹦蹦跳跳的，龙深牵着他能清晰感同身受他的雀跃，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因为雪花真的就是那种形状，不只是六角形，它有很多种奇妙的形状，主要的两种，一个呈六棱体状，一个呈六角形薄片状。”
　　三个小孩子不约而同的转头看着她惊呼，小脸上眼睛圆鼓鼓的像金鱼：“真的？！”
　　令龙深哭笑不得的还有程希和他们一起惊呼出声，他们表情相像，同时看过来还真的很好笑的场景，尤其是程希牵着两个小孩刻意停下脚步半侧着身，一脸认真又正经的样子询问她真假。
　　她忍不住笑出声，空下来的手掩住嘴角笑意：“真的。”
　　右脸颊深深的酒窝再也藏不住身影，无可遁形地呈现在程希面前。

　　河堤下的水流很浅，浅滩已经暴露出河床，青黄的草密密麻麻的生长在上面，程希细细叮嘱他们不要跑到河边就在河堤台阶附近玩就好，他没有给小孩子买些危险的火炮，只是简单地挑拣了些比较安全的小烟花，他蹲在他们身边教他们放烟花，烟花顶端喷洒出艳丽的火光，就让小孩子们欢欣雀跃。
　　龙深坐在台阶上静静看着，附近有很多人来放烟花，都隔着比较远的距离所以互相没有影响，硝烟味轻轻浅浅飘散融入晚风里，混着依稀凛冽的寒风多了些人间烟火的味道，总之龙深并不讨厌。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还拿着几支灰不溜秋的小细棍。
　　她抬起头，程希就站在她面前。
　　龙深接过来，看他坐在自己旁边，突然想起要问他：“你是真的不知道雪花是六角形的吗？”
　　他那么喜欢逗小孩子玩，那么说不知道应该是骗人的。
　　她这样想无可厚非，但程希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没法反应过来，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飞出来，龙深看着他东倒西歪的样子也跟着轻轻笑，手里的小铁棍都拿不住。
　　“我是真不知道，”程希抹眼泪，眼睛弯起来不及收回，“我还真以为雪就是那种团絮状的，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仔仔细细看过啊。”
　　龙深：“那可能我小时候比较无聊，还真的接到手中看过。”
　　程希调侃的看着她：“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有童心？”
　　他指着龙深手里握着的小铁棍：“要不要我帮你点？”
　　龙深捏起放在眼前，好奇：“这是烟花吗？有点……没想到。”
　　黑黢黢的棍身，手指接触是粗糙磨砺的手感，平凡无奇至极。
　　程希从她手里接过，掏出打火机点染说：“这是仙女棒，你没玩过？”
　　龙深摇头，程希瞥她一眼也没有多问，打火机的火苗颤颤巍巍的烧着前端，程希试了几次打起火才勉强把前端烧起来，龙深刚想说算了，可从小簇火焰里忽然迸发出耀眼火光，那一瞬间像是火树银花从中肆意伸展出来，程希飞快地将点燃的仙女棒塞进她手里，又借着点燃的火瞬间点染好几只。
　　冰天雪地，火树银花就绽放在她的手边，龙深看得呆住。
　　程希捏着尾端，随手在空气中滑过纷乱的路线，龙深的眼睛跟不上，所以在她眼里空中像是画出了火焰烧过的明亮痕迹，程希手腕翻转，他就手肘撑着膝盖看着盯住烟花目不转睛的龙深，她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唯有一双漆如点墨的眼睛追逐着光芒的曳尾，火光里绽放伸展的枝节不断生长也不断湮灭，周而复始，生长转眼又凋零，却又再次生长。
　　她眼里有流光万千，像是星辉漫烁。
　　他不停地点起灿烂燃烧的仙女棒，问她：“你不会害怕吗？”
　　龙深疑惑：“很漂亮，为什么要害怕？”
　　程希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