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近》不近十九

18、肖柠 龙深回家就

　　龙深回家就看见门口堆着的行李箱，她关上门把箱子往旁边挪挪走进去，果然看到肖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入神，她记得肖柠去上学的时候明明没有那么瘦的，现在看起来整个人瘦了也精神了很多。
　　肖柠听见门碰上的声音，抬起头：“小深？”
　　龙深点头，指指门口的行李箱：“你忘了你箱子。”
　　肖柠愣住，随即站起身一拍脑门走向门口：“唉，我怎么连这茬都忘了。”
　　龙深：“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大学不应该放得很早？”
　　肖柠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嗯……我在学校有点事。”
　　龙深在果盘里挑拣着苹果：“有什么事啊？”
　　肖柠探出头，无奈地看着她少有的刨根问底：“你怎么今天这么多话，平时不见你这么能说啊？”她走出来坐在她身边，“你今天去哪儿了，我听叔叔说你不是很早就放了吗？我回来一看没人，还以为你出去买东西去了。”
　　龙深没回答她，而是问：“我爸呢？”
　　肖柠翻了个白眼，抓起苹果就啃，含含糊糊道：“这不是头发太长了吗？被你阿姨逮去剪头发去了，怎么我就几个月没回来，家里就多了个从形象到内在都像艺术家的艺术家啊？”
　　龙深只是笑，也不评论肖柠的形容。
　　肖柠看见她这么笑着不说话就是像是有事的模样，轻轻踢她的腿问：“你还没说去干什么呢？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恨不得回来了就不出门的性格，今天难得想起要出个门，”她故意夸张表情看窗子外面，“莫不是要下红雨？”
　　龙深还是没有说，继续专心致志挑那果盘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圆溜的苹果，肖柠算是看着龙深长大的，龙深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有人问起她是会说的，就像小时候到亲戚家拜年的时候，有些亲戚见不得她妈出身不好还是个离过婚的女人，过年那种气氛里说不得的话只有含蓄些表达酸情绪，那些人逮着寡言显得憨温的龙深就问她，爸爸疼你还是疼姐姐啊？

　　肖柠年纪虽小，但是很小的时候就看得明白，她妈妈都对这些各怀心思的亲戚们努力陪着笑脸，她虽然看得心疼不忿也不得不摆出副乖顺的样子，站在角落低眉顺眼看着那群小孩子为抢几个红包大打出手，类似这样暗藏机锋的问题不知道她是听到不下好几遍。
　　可龙深回答的却是：“爸爸是好爸爸，我们都是爸爸的孩子。”
　　龙深也没有凑上去抢那几个揣了现金的红包，她才不会管那些红包里装的到底是多少钱，可以给她买多少零食和小玩意，在她看来那几个红艳艳的纸包还不如桌子上的糖果和水果来得实在。
　　女人戳着龙深脑门说：“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傻啊，你爸爸娶了个漂亮的老婆还带了个孩子，你爸爸怕不是会偏心哦，以前呢，他对你妈妈也不见得多么上心，结婚的时候哟我们这些姑舅真的都不知道就那么没名没分的结了，我们见都没有见过。”
　　旁边的人插嘴：“哎哟你在小孩子面前说着这些东西不怕别人说你多管闲事。”
　　女人嗤之以鼻，嗑着瓜子喋喋不休：“本来就是，欲峥以前家庭条件不好要上美院可不容易啊，他们家两个孩子都不正正经经的读书，一个跑去写写画画没名堂的东西，一个到现在都不打个电话回来问问，要我说，表哥表嫂也是作孽养了这么两个不孝子，吸光爸妈血汗钱连葬礼都还要我们来帮忙，我可不是贪人家的拿点礼钱啊，就是觉得我表哥表嫂不值当！”说完瓜子皮吐了一地还和别人笑得窃窃又像是怕没有别人听去的得意。
　　也是那个时候肖柠才知道她妈妈发起火来时多么可怕。
　　在她印象里她妈妈是个习惯逆来顺受的人，肖柠亲生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没日没夜的赌博，没了钱就到她妈妈这里抢，她妈妈在巷子口开个杂货铺赚钱不易，她父亲每次打砸就差烧抢，如果不是肖柠忍无可忍和亲生父亲大打出手中间差点被胡乱挥舞的剪刀刺到眼睛，她妈妈怕是准备一辈子就这么将就的过下去，根本不会签离婚协议，根本不会背井离乡。
　　她的妈妈是个平凡的普通人，只是会比别人更加容易心软和退缩的女人，在那时却难得没有逆来顺受，笑呵呵地打发尴尬和对立，她从外面冲进来把她和龙深死命按在怀里，她肩膀单薄，脊背曲折，像是承受千余斤的不堪负重，却紧紧捂住她们的耳朵，用尽她一生听到的最难听的话咒骂那个女人，这也是她唯一在那个潮湿逼仄的出生巷道里学到的东西，她没有武器，没有捍卫自己尊严的办法。
　　她唯有歇斯底里。
　　后来肖柠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好像是龙欲峥他们回来克制着怒气将那些喜欢闲言碎语的亲戚们强硬的请了出去，有些亲戚被这样对待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有些面露赧色向他们道歉，这个过程里肖柠的妈妈还是没有松开捂住她们耳朵的手，肖柠甚至能感受到那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龙欲峥问龙深：“她们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龙深看着他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傻傻地笑。
　　肖柠将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她妈妈尽量不想她们想得太多，但是其实有时候孩子会比大人想象中坚强得多，龙深也应该听得很明白，可是她不说，无论龙欲峥怎么旁击侧敲她还是油盐不进似的对他傻笑。

　　肖柠心里通透得很，她问龙深几乎没有疑问：“你去魏叔叔那里了。”
　　龙深手顿住，她好半会才开口：“我就是去看看魏叔叔，没其他的了。”
　　肖柠拧眉，“是叔让你去的吧？我不信这又不是拜年的日子，你会亲自一个人去看他？”
　　龙深：“我真的只是单纯路过看看。”
　　肖柠：“好，你怎么路过的说来听听？”
　　龙深欲言又止，犹豫的目光在闪避这肖柠的逼视。
　　像是被戳穿的颓丧，龙深埋下头：“.…..我们只是聊聊。”
　　“在他诊疗所？”
　　龙深摇头：“他在家休息，离我们家也不远”
　　肖柠当然知道她所谓的聊聊是什么意思，也了解到龙欲峥现在对龙深的态度和想法，龙欲峥还依旧把龙深当活在做三年前的人，他认为她没有从过去挣脱，没有正视今后的生活，肖柠认同他对待龙深事会这样瞻前顾后的谨慎，但是肖柠并不觉得这样会是对龙深好，反而会给她更多的压力。
　　肖柠沉默，她三两下啃完苹果用纸巾擦擦手：“我知道了，我会找你爸爸谈谈看，我不认为你有问题，龙深你不要永远把你自己还是当做以前的你，你爸爸他是因为妥善稳妥，但是你要相信自己你已经好了。”
　　她站起身准备回房间，听见龙深的声音。
　　“你觉得，我是真的好了吗？”龙深把手伸到自己面前，“那种病不是不会被治好的吗？你怎么能这么肯定，也许其实我根本没有被治好，只是暂时潜藏了，这种病不是没有复发的可能，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那时候虽然年纪还小但记得很清楚我是怎么样的状态。”
　　龙深鲜少会对别人说这么多话，她抬头看着肖柠，表情平静无波，但是肖柠能看见她悬空的手在不安的轻微抖动，她问肖柠：“你知不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样的感受？就像是我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他们不是在争抢说话的主权而是要互相倾轧，我笑的时候会随时冲出去对着每个投来异样目光的人大笑，哭的时候可能会幻想自己是天上漂浮的云远离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是不能控制。”
　　肖柠深吸一口气，突然弯腰捏住她的脸，严肃地问：“那你现在想笑吗，能对着我肆无忌惮像个疯子那样笑吗？”
　　龙深被她严肃的语气镇住，不由自主被她的视线牵引，她讷讷摇头，像是被吓傻。
　　“那你现在想哭吗？就是哭得稀里哗啦鼻涕乱流的样子，能的话我录下来看看。”
　　龙深：“不会，”她顿了顿，补上一句重点，“也不会让你录的。”
　　肖柠松开她，在她不明所以的茫然中用手比划在她脑门上，像是驱邪召福的神棍一本正经的做法事，龙深正襟危坐眼睛不住上瞟看肖柠神神秘秘想要做什么，结果砰得一声回荡在龙深的脑海里，紧接着额头密密麻麻的痛袭上，龙深啊了一声捂住额头，惊魂不定的看着在她额头上为非作歹的人。
　　“不想哭又不想笑的话就给我正常点，”肖柠淡淡地收回弹脑嘣的手，“你这么多年我欺负你就从来没有说对我哭过，笑虽然笑过，但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到底是要怎样？！人家家里的弟弟妹妹都是治愈系的，再怎么说也是活泼型的，我家里这个相比起来就真的没法比了，好不容易回个家还没人去接机。”
　　龙深呆，委屈申辩：“你又没有给我打电话！”
　　“谁说我没打了？！”肖柠瞪眼。
　　龙深在口袋深处翻出埋藏许久的禁着音的手机。
　　“我……”龙深笨嘴说不过伶牙俐齿的姐姐，只能无力地许诺。
　　“以后，我禁谁的音都不禁你了。”
　　龙深现在还不知道她那时年少不懂事签了个怎样不平等又后悔不已，肠子都青了的那种协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