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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渐行渐远的婚姻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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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又是枯燥的学校生活,三点一线从不会有半分偏差,它笔直地,毫不掩饰地拉着一群人朝期末的大考狂奔而去,临近期末天气自然也越冷,即便是保温措施做得不错的教室,有些人还是不愿意把手伸出宽大的袖口摸摸那冰冻一晚有余的笔杆子,老师还是心有余悸的要求学生把教室前后门打开方便他们出其不意的突袭,在矛盾不停升温的冬月里,期末考试终于姗姗来迟,紧接着就是万众期盼的过年。
蔺怀森算是有惊无险,顺利取得勉强入眼的成绩,他的情况属于是偏科比较严重的那种,这种学生对老师来说也是最头疼的类型,说不开窍吧,人家总有一科独占鳌头,笑看苍生,说这种人聪明吧,看那落差极大紧逼底线的分数,总觉得自己剩下的教师生涯也快到了头。他身边不缺人念叨,不是说他不用功就是太爱玩,摆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表情,对此蔺怀森只想说。
呵呵,话别人的家长里短也不怕被猫叼去舌头。
他用没用功,爱不爱玩还需要别人嘴里去掏真话?
他去学校领了成绩单后就在班主任充满期冀的殷切目光中沉重走出教室,如芒在背,他老想回头看看班主任是不是一个情不自禁要扑过来拥抱他,好在他身边围了一群又一群的人墙,蔺怀森也能畅通无阻毫无障碍的钻出来。
学校发成绩的这天下了初雪,相比前些年晚了不少,但来势汹汹,街上的人都打起了伞,没伞的也把衣服帽子戴上,手缩在口袋里像长在上面永远不拔出来,蔺怀森是下午出的门,出门那雪还没有下的这么大,等雪花大朵大朵的落到面前时,他才注意到进个教室的功夫雪花已经凝结成絮状,掉在衣服上又擦落,发出细微但清晰的簌簌声响。
他听见身后学校准时响起的铃声,身体反射性的挺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放假管他的时间表呢,所以他头也没有回的就朝下面大道跑去,把震彻嘶哑的铃声远远抛在身后,两条腿比课间操要有劲得多,接着倾斜的地势,像阵风似的卷走旁边挂在铁栏上的枯枝败叶。
他跑的时候什么后果也没有考虑,没有考虑这条路上稀稀拉拉结伴而行的学生,没有考虑他要是摔倒是平拍在地还是顺势滚走,没有考虑他此刻寒风割面而闭眼皱鼻的样子会不会很丑,他只是想就这样跑下去,不管不顾地屏蔽所有惊奇的眼光。
“哈——”他冲下来紧急刹车有预谋的踩在转角斑马线多出来的白线上大吼一声,像是冲刺的运动员高举双手,奋力一跃,动作还停留在红带披挂滑落的姿势,当然大马路上没有红丝带,他一惊一乍的举动倒是惊动旁边准备过马路的几个人。
他自然放下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别人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就摇摇晃晃走在车道的右边,雪被风吹得灌进脖子他里还哆嗦一下,搓着手把衣服帽子戴上,整个毛茸茸的脑袋塞进一圈毛的帽子里,从背后看过去,高高的年轻人佝偻着背精神气全无。
完全没有刚才从下坡路冲下来时的悍然气势,高举的双手像是要召至所有人的目光。
蔺怀森现在还不想回家,本来原计划是他拿了成绩就回去睡个回笼觉,然后起床约一群人玩游戏,但是他今天穿好衣服要出门的时候,刚好撞上了他们家的清洁阿姨,这位阿姨是被聘请定时来清理房子的,但是蔺怀森记得前两天才清理过的。
他问过才知道是他爸要人打电话过去说他要回来了,让阿姨先去家里把他房间准备好,不论是生活用品还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先备好,尤其还加重语气说家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食物还是玩物丧志的东西都通通丢出家门去,当然他爸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蔺怀森还原他爸原有语气才得出了这么个贴近情景语境的答案。
他爸原话应该是很简单,他擅长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蔑视的话。
比如说,他会说不该有的东西都清理掉,或者是更直接的他不想看见不该有的东西。
反正在他爸眼里游戏,零食甚至是娱乐书籍都是外星来的,他固守自我疆土不允许他物自作主张的侵略,而他儿子对于这些东西的热衷,他对此报以不屑又可恨的态度,你不可能要求一个一辈子都在和自己,甚至是和其他不法势力作斗争的人会对任何外来事物抱有友好亲近态度。
他爸是军人,调遣部队轻而易举,呵斥惩戒家常便饭,却忘了真正的家常便饭,他的呵斥和冷嘲热讽将温馨的家庭越推越远,像破碎的玻璃,一击尚且坚守阵地,二捶三砸总有撑不住的时候,裂纹爬满并无尽向四周延伸着,蔺怀森眼睁睁看着它粉身碎骨,自己想扑过去接住反而落得个伤痕累累的下场。
她妈联系律师,商讨财产分割问题,最后签了一纸离婚契后拉着行李箱摔门而去为止,他爸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他因为调遣令下来千里迢迢去赶赴,雷打不动的固执成为压死两人最后情义的稻草,顺带着锋利的稻草锋芒还再次割伤了女人容易妥协的天性。
他那时就藏在楼上的房间里,头顶上盖着被子,他蜷缩手脚动动都不敢动,就听见房间外面他那个气急败坏又偏偏自恃尊严的母亲踩着利器似的高跟鞋将楼梯踏得哐哐作响,像是每一脚再踩狠些就能让千里之外那个刀枪不入的男人痛苦不堪言,蔺怀森不敢出门去阻拦,他弱小且毫无立场可言,每当他有意谈起这个事,两个人要么不耐烦的呵斥要么语重心长说他不懂。
家庭战争硝烟是双眼不可触及的部分,但是在心底悄悄种下隐患。
他爸道理讲不通,抓着死理不松手,他妈不屑多言,言语犀利不留情,蔺怀森很怀疑那两个不肯率先认输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还认认真真生活十来年的,在他看来,两人生活的轨迹几乎是难以交错的,他爸妈工作的特殊性,搁在别人家里父母一月半月面都见不着的情况信任矛盾老早就会升级成战争,而他们家两人似乎没有这种互相怀疑忠诚的选项,相安无事的相处让蔺怀森一度相信父母感情至深,等到他大一点才知道只是那两个人都死死憋在心底,明明在意得不得了,外表还装作大度而已。
终于在矛盾隐藏多年不断膨胀的某天莫名其妙也毫无预兆的爆发了,饭桌上相对的两人唇枪舌战,对方的冷嘲热讽仿佛是丢到铜墙铁壁上不管用,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蔺怀森抱着碗筷全程听完了父母常年压制心底的不满和怀疑,那不是电视剧里聚集的暧昧冲突,他们把问题抽丝剥茧后只剩下赤裸的明枪暗箭射向对方,在蔺怀森被隐匿的风暴吞没之前,主位上一直沉默的爷爷突然发话。
蔺怀森甚至记得那天爷爷的表情,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
“你们离婚吧。”他说完后,端起碗筷继续吃饭。
这句话他记忆犹新,他不知道他爸当时签了离婚协议后意志坚定奔向远方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怎么过,而他妈看到等待自己的只是一张签了名字的纸又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离奇的愤怒,会不会崩溃的哭泣,他不知道,因为他有年级尚小作为回避的借口。直到现在他妈和他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爷爷也因为他们的事最后气出病被大伯接到国外疗养,两人在医院里都是水火不容的态度。
至于他的爸爸,刚才那句表达得已经很到位了,他这个做儿子的都不知道老子的归期,而一个不相干的清洁阿姨都知道的日期,他爸都懒得派他手下在电话里和他多废话一句。他有时候都觉得他那一天要是出车祸,他爸妈当然不会不管他,不过他可能只能把银行账户里每天不断翻倍增长的数额当做盼望。
他们有打钱的时间,却没有跨越几个城市来看望的日程。
蔺怀森在街上游荡,即便他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他要到哪里去打发时间,但他就是不想回去面对那栋空旷得能敲出回声的房子,等一个他连归期都不知道的人。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才会看着道路上的人从稀疏到熙攘,旁边变成挂着无数广告牌的高楼大厦,商场明亮到晃眼的光线把每个路过的人表情映得鲜明,很多玻璃柜里放上喜庆的红色物件,天上飘飘摇摇下着的雪称得即将过年的气氛很浓厚。
他走到中心广场,附近的喷泉竟然开着,蔺怀森想也没想的一屁股坐在边缘台阶上休息,他身边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结伴而行,有的形单影只,还有的行色匆匆,蔺怀森倒是坐得安稳,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就是这里最高的广告楼,大屏幕滚动播放着广告,年轻的,美艳的,成熟的面孔一一闪现而过,蔺怀森仰起头望着那大屏幕目不转睛。
他听见他面前走过的一对男女的对话。
“你知不知道最近要新上档的电影,导演和演员都很大牌。”女生拉住男生衣角。
“哦,我知道,我有同学还说要去看呢,说去捧她女神的场。”男生笑。
“说真的,杜华声演技没的说了,好像今年又拿了奖项,她主演的那几部电影还被国外提名了,我想起前两天我们又去重温她以前的电影,我的妈呀,特别是别离场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的,那时候纯天然明星比现在网红脸美得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女生感慨。
男生好像要说什么来补充,却被旁边的女生揪住肩膀激动地扭着他看不远处的大屏幕。
“你看你看,杜华声啊!”
大屏幕上是个电影宣传影像,出演的演员会依次露相并在这个特殊的时日送上新春祝词,影像被剪辑过所以感觉节奏很紧凑,前面那些年轻的面孔出现时日不长,但镜头一转上面出现个很美的女人,不只是面容修饰的美丽,还有她站在原地的清冷气质,明星或多或少都逃不脱修容,最后出现在镜头上的是千篇一律的大眼高鼻梁樱桃嘴,但女人相比于脸的关注,更多是格格不入的气质。
格格不入不是贬义词,在那个欲望横流的欢乐场里这才是褒义词,走到这个地位的明星已经不是金钱地位可以撼动的坚固了,她身上所表现的气质与其说是高雅这种被用成通俗的词,不如说是矜贵,自恃矜傲,有所依仗。
她说的言辞没有和别人不一样,甚至于相比前面故意讨人喜的祝福,她的祝福太平淡如水,声音清得有质感透过媒介传递都能让人感受到那种矜贵,但这并不会妨碍广场上有人为她而驻足,无数人引颈而望。
“诶,杜华声!”
“那个好像是杜华声。”
“快快快,查查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蔺怀森还听到更多的嘈杂的言语混在人群里,根本分辨不了方向。
他也是那无数人中的一个,只是他们关注点不同,那些人被她赠与祝福,而蔺怀森却是想送出自己的祝福,他后来的每年这种时候都会来这里坐坐看看,看那个广告牌上面会不会出现他期待的面孔,有时候会被他撞上,但更多的是遗憾错过,这次是他第二次幸运的撞见。
声音隐在雪花间,也不需要被人听见,他声音低沉。
“你也是,新年快乐。”